半夏小說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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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師傅會隔三差五消失幾日,淮相從擔心,适應,到每次回來時還會調侃一句:“師傅又鬼混回來了。”

這次不一樣,毓消失了一個月。

一個月很長,若是去凡間,便是三十年。

淮相開始打探她的去處。

天宮外的仙侍說,毓去了北海。

北海是師傅升仙的地方。

在她要動身去尋找時,師傅回來了。

毓還是那副外熱內冷的樣子,只是勾起的唇顏色泛白。

她多留意了些,果然在後半夜發現師傅壓抑的低咳聲。

“師傅!”她捉住毓藏起的袖角,赤色落紅并不醒目,可血腥氣是真的。

毓語氣帶笑,“你師傅要死了,不去喝兩盅慶賀一番。”

淮相咬牙切齒道:“這麽不怕我瞧見,你又躲些什麽?”

毓不以為意,“我想做什麽便做什麽,怎麽解讀是你自己的事。”

是,怎樣解讀是她自己的事。

那麽師傅,你是因為我,才變成這樣的嗎?

淮相偷偷溜進裝潢華美的藏書閣,在一衆鑲着金邊的炫目典籍中找到些無華孤本。

這是專門描寫妖族的志記。

也有毓避而不談的,她的身世。

毓原是條赤色鯉魚,偶然吞噬機緣異變成龍。這種半路成仙的龍血統不純,被仙人稱作僞龍。

哪怕龍是妖族頂尖的存在,也不得正統神仙,也就是人的青眼,何況那些由蛟、蛇、甚至魚異變的龍呢。

僞龍與真龍相比有許多不足,淮相在滿滿幾頁紙中找到一條:若失去防護,僞龍會在修行年限後身死。

她不知道師傅修行幾何,但她知道師傅失去了龍鱗。

她緩慢地眨了下眼,果然還是因為她。

毓不會不知道這些,毓也教過她,沒有人值得誰去豁出性命。

師傅不想活了嗎?

這不重要。

無論出于什麽目的,她這個做徒弟的都不能視而不見置之不理。

書上還說,唯一的破解之法在混沌之境,也就是魔界。

原來師傅不是純粹拒絕她的好意,是她弄出的東西根本無用。

她去尋些有用的東西來,師傅還會拒絕嗎?

再不濟,她去找一副能用的軀殼送給師傅,總不能叫這份教導之恩落空。

淮相并不知道魔界在哪裏,閑散的妖仙不知道,天宮外的仙侍也不知道。

她想去天宮裏,去那些小仙見不到的正統神仙那裏問一問。

正統神仙忙于修行,忙于救世,他們總是沒時間。

吃了三次閉門羹,在淮相打算自行尋找時,天帝大發慈悲的傳召了她。

或許是她心誠?

并不是,是那個白胡子老頭模樣的天帝有事相求。

天帝向她訴說百年前仙界的艱難平亂,說百年間魔界為壯大勢力竟開始迫害凡人,又說幾年來有多少折在魔界的精兵良将。

在淮相的意識裏,帝王應威嚴,可眼前的天帝眼神悲憫,形容可凄。

她答應天帝的請求,卻沒有坦白自己的意圖。

天帝是個合格的帝王,這樣的人于蒼生博愛于己無情,若是知道她藏着私心,或許會斷她去路。

蒼生很重要,師傅很重要,她自己……也很重要。

她要保護好自己,才能去救別人。

——

三百年修為勉強化形,但淮相沒想過要變作幼童。

她原本計算由自己操控着新生咒,待新的身體長成後再附身。

這樣可以避開不必要的痛苦,自己動手也更放心。

可這世上極少有照着預想發生的事。

淮相遇到過太多意外,習慣為自己準備退路。

修真界并不安全,于是她選擇了最激進的一條。

淮相從來沒做過孩子。不只是視覺上的矮小,心智上也幼稚許多,痛楚加身下,那種貪食機緣的煩躁感再生,直到她從那道透明法器裏出來時才消失。

她在晏卻身上感受到濃郁的濁氣。

仙人的軀體較凡人敏銳數倍,晏卻這些時日并未修煉,或許那是鎮壓邪劍殘留的氣息。

踏出風鳴壑時,她再次嗅到濁氣。

宗門管轄的地界不僅充斥着厚重的濁氣,甚至感受不到正統修士所使用的真氣。

她清楚的記得上次來此處并無異樣,淮相心中驚駭,這修真界究竟發生了什麽?

遇到使用濁氣而不自知的揚為等人時,她看向天外青天,終于明白了什麽。

怪不得她翻遍修真界也找不到魔界入口。

怪不得師傅說來接她。

魔窟裏哪來的魔界入口呢?

——

“仇怨。”淮相往榻上一靠,“或許是勢不兩立的仇怨吧。”

“修真界”,是個巨大的魔窟。

這個魔窟與她想得很不一樣。

她以為邪路偏激,魔修會性情暴戾喊打喊殺。

可他們像修士一樣建立制度,以仙人姿态“拯救”蒼生。

瞧着無錯。

當真無錯嗎?那又為什麽使用這樣低劣的幻像呢?

讓每一個身處魔窟的凡人自以為生活在正常的世界裏,時不時放出些“妖魔”驚擾他們,令他們為魔界供給修煉所用的濁氣。

若是身處濁氣之中不會反噬凡人壽數,若是那些因“仙丹”起死回生的凡人沒有變為走屍,若是那些死去凡人的魂魄沒有因反噬殘缺,這幻境下的“修真界”倒也是個好去處。

畢竟對不能修煉凡人來說,在哪裏活着不是活呢。

這些日子她想過許多事,最擾人的便是怎樣揭開真相,怎樣處理那些只會重複生前行徑的走屍,怎樣安置這些殘缺的靈魂。

怎樣……處理這些一無所知的修士。

她看向晏卻,一個人的力量終究太小。

晏卻想通許多事,有這樣趕盡殺絕的仇怨,淮相留在這裏只會有無盡的麻煩,她必須要走。

他問:“除了你師傅,還有其他回去的法子嗎?”

淮相眼眸微眯,“或許可以将這幻境破開。”

他長久地注視着她,“我能做什麽?”

淮相卻沉默了。

在他覺得她不會回答時,她說:“好好活着。”

——

淮相覺得晏卻有些奇怪。

他依舊每日在四方院裏陪着她,依舊做着和從前一樣的事,卻總是心不在焉。

從前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如今只剩茫然不自知。

或許不是奇怪,只是恢複正常了而已。

—“樂妖有術名璧還,常伴于魂,擾人情意,或可蠱惑人心。”

這是李毓曾在岳麓居對她說的。

結合解憂陣為她解的憂,那一刻她終于知道自己身上的怪異之處來自哪裏。

削木作琴,她此刻,已是個琴妖了。

那時她的身體被分作弦寂與焚樂,焚樂中殘餘的魂魄更多,她沒有選擇的餘地。

琴妖不精術法,卻極其擅長蠱惑人心,哪怕她從未用此術左右他人,遇到的每個人仍會被她影響。

如撥動琴弦,樂者欲傳達什麽感情,琴音回應的便是什麽感情。

他們因着璧還一術對她友善,感情裏摻着一半的假,可她感受到的都是真,她動了真心。

這種時候知道這樣的真相,是有些痛苦的。

但偷來的總歸要還。

如今她不再是什麽琴妖,蠱惑之術自然消失,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這撫琴弄弦的餘韻,是否太過綿長?

——

晏卻覺得淮相在疏遠他。

她從稚童長到少年模樣,身上有些力氣就開始研究陣法,畫陣擺陣改陣,改不好再推翻重來。

他不認得那是什麽陣法,淮相會的許多東西,他都不識得。

哪怕他将那些寫在紙上的咒術通通記下,也掩蓋不了心底的半分恐慌。

他終于清晰的意識到,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希望她能回家,私心裏又希望她能再多留些時日,可他這樣一個被困在凡間的人,有什麽資格,有什麽理由站在她身邊呢?

她甚至連他的衣袖也不願再碰。

這份疏遠刻意的叫人心酸,明明兩人的身高越來越接近,距離卻越來越遠。

當真沒有其他可能了嗎?

凡間的酒醉人,晏卻早就嘗過,此刻再喝上一壺,卻再也沒有當時滋味。

大戶人家的後院裏也有些情致,人造的矮樹,人造的假山,人造的魚池,人造的花牆,一切都是賞心悅目,一切又是刻意堆砌。

若是真的,該有多好。

淮相在堆砌的景致裏對着地面發呆,他知道,她又在愁什麽陣法了。

日沉月又升,眼前景致漸暗。

她的眼睛不似從前那樣好了,此刻該去休息。

他清了清身上的酒氣,卻沒清退酒意,這種霧裏看花的感覺,這種迷蒙缱绻的感覺,着實令人沉溺。

淮相對他點頭,主動回了卧房。

他照舊守着她,裏間昏暗着,外間燃着燭,燭芯與焰火糾纏着向上,時不時被微風拂動着搖晃,他不知什麽時候昏昏沉沉的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晏卻仍有些混沌,他靠在圈椅上仰面扶額,試圖将殘餘的醉意驅散。

袖底忽地拂落一物,輕飄飄的落在腳下。

他微眯着眼轉頭瞧向地面,待看清後瞬間清醒。

他都做了什麽?

他有些顫抖的将它撿起送到燭邊,在邊緣燃起那一剎又慌忙掐滅。

他看向裏間,淮相抱着被子睡得正熟。

她不會知道的。

他猶豫許久,私心終是勝了德行。

他就卑鄙這麽一次,就這一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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