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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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風帶來雨後清新的泥土氣息,那是活着的味道。
不是做夢。
江謙覺着自己一定睡了許久,否則身體怎會如此乏力,乏力到連欣喜的力氣也騰挪不出。
喘息時肺腑處仍有痛感,她試着運氣,失敗。
經脈處的滞澀感令她恍惚,這是附身到旁人身上了嗎?
他要囚着誰?誰這麽倒黴?
腕間鎖鏈嘩嘩作響,江謙費力擡起手臂,在手腕內側看清那枚芝麻大的小痣。
不是附身,是被人封住了修為。
她一時分不清是喜是憂。
而那位新收來的衛姓徒弟,正借着窗外明光翻着書籍。
聽到聲響,他翻書的動作止住,側過頭靜靜地望着她。
逆着光,她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視線下移,她卻看清了書頁角拓印的紋樣。
那是舒心堂陳列多年的禁書。
——
淮相在鳳眠處得知許多秘密。
鳳眠是天帝派來的将領之一,他并未像其他人一樣來了便與原住的魔頭作對,而是隐姓埋名藏在魔修中。
漸漸的他發覺,魔修中有許多同他一樣來自天宮的仙人,有些是真的在做卧底,有些是看不到回去的希望,真的做了魔修。
鳳眠也看不到回去的希望。
年年有大量凡人失蹤,天帝年年派仙人去混沌之境探查,卻從未見誰回來。
無論生死。
他思慮再三,找到魔界當時的頭領齊八,做了第一個明面上的叛徒。
那些日子,從天宮來的真假魔修通通被鳳眠辨認出,魔界血流成河。
齊八原本連鳳眠也不願留,架不住鳳眠壞主意多,兩人臭味相投相見恨晚。
對于魔界濁氣枯竭一事,鳳眠想出個陰損的法子。濁氣本就來自人怨,他們多制造些人怨不就能解決了嗎?
齊八不是沒想到這一點,可魔界原本沒有凡人,只能靠魔修互相殘殺,這樣的優勝劣汰下,活下來的魔修愈發強大,數量卻越來越少。
齊八雖是這樣殺出來的,可他不願意做光杆司令,他喜歡振臂一呼萬民相應的虛榮感。
或者說,他不希望其他人通過這樣的方式成長,為自己留下隐患。
魔界在天宮被稱為混沌之境,那是片不可探知之地,有仙人進入後再無音訊,便再無人踏足,但每年都有許多凡人被吞進那處,照慣例,不出一個時辰,這些凡人便會被虐殺乾淨。
“你們神仙都這麽迂回?”
齊八覺得,直接将這群凡人囚禁起來虐待恐吓效果更好。
“多量單次與少量多次哪個長遠?”
齊八不屑,“這些凡人牲口一樣,年年能宰。”
“既如此,魔界濁氣怎麽枯竭了?”
鳳眠這一句話叫齊八改變主意。
幾大魔頭廢了許多力氣照着鳳眠的描述弄出他們不理解的東西,養羊一樣将擄來的凡人圈養起來。
那些被傷到瀕死的仙人派上用場,他們被放進牲口欄,當做攆羊的惡狼。
許多年過去,豢養的小羊們建立起自己的文明,也逐漸有心思搞精神寄托。
生活在安定幻境下的小羊們在幸福被破壞時,的确能提供更多的人怨。
齊八很滿意,也真的想過一把被供奉的神仙瘾。
“神仙怎麽能叫齊八這樣庸俗的名字?鳳弟,你學問高,給老兄挑個好名字來。”
鳳眠內心嗤笑,妖族未學來人族拟字的習慣,他自己都沒有高深風雅的名字,卻要替魔頭拟字。
但他仍說:“武夫潢潢,經營四方。八哥勇猛,不如取這潢字為名,配表字勇武,如何?”①
齊潢喜歡這樣直白的誇贊,經過一番折騰,修真界便這樣出現了。
整片大陸上,凡界位于正中,修真界圍在外緣,看似保護實則圈禁,偏偏小羊們感恩戴德。
魔修們并沒有改掉弑殺的本性,他們會将沒有利用價值的仙人剮的只剩一張面皮,封在水晶裏作戰利品。
為了保持新鮮,還會留一絲生前的精氣。
後來,制作鏡面成了‘修真界’誅殺妖魔後留下的習慣。
有些價值的封印在慕雪峰與穹山,偶爾放出些禍亂人間。
至于那些飛升‘成仙’,未在宗門掌過權的親傳弟子,有許多接受不了自己修行多年實為魔修的事實發了瘋,如此滔天的怨氣自然不會被放過。
齊潢等人從未想過留他們的活口。
那些掌過權的,早在宗門內得知此間真相,是他們選定的助力,會有稍好些的待遇:在天界做些侍從。
曾有人反抗過,但實力不濟,以慘死結尾。
兜兜轉轉,從外界而來未經馴化仍活在齊潢身側的,只剩鳳眠。
齊潢待他不錯,但鳳眠生性多疑。
他曾借下界立派将本體安置在旺鹇門,自己則借白鹇一只眼游走世間。
他不需要打鬥,修為尚在無人發覺異常,直到李毓來将他重傷。
他認出李毓模樣,自覺這混沌之境要變天,決定附身在誰身上渾水摸魚重回天界。
他選中了安逸。
淮相問驚鴻劍的事,鳳眠不知。
将鳳眠交給安逸後,她回到已經平息的攬岳宗,在附近找到黃昕。
黃昕不認得淮相,瞧她面相下意識認定她是前來讨伐的修士,“我所言皆是事實,若瀾道尊是無辜的,你問再多也無用。”
明明他怕得發抖。
淮相暗暗佩服,“我送你去見他吧。”
她絲毫沒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麽問題,也沒注意黃昕凍得泛紅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是以黃昕在法器裏看見條吃的滾圓的狗時,第一反應是遇到食人的妖獸。
他眼一翻,暈了過去。
“哇,這不是……”金子嗅了嗅黃昕脖頸處,“安安他爹嗎。”
——
整一旬過去,晏卻終于化淨本源內的濁氣。
同時,被本體煉化的靈氣會主動游走經脈幫主人疏通淤塞。他身上因鎮劍造成的陳年舊傷也被一一拔除。
從前破罐破摔般忽視的舊傷被療愈,這本是好事,可前些時日緊趕慢趕省下的時間又因療傷耗去,無端令人煩躁。
淮相見狀,将掌心貼上晏卻後心處,緩和着那份躁動的情緒。
“別急。”
沒了後顧之憂的淮相這幾日與長風長月在凡間照拂,過得還算自在,可晏卻是不知情的。
她向他講述從鳳眠處得知的事,講着講着便以半環抱的姿勢靠在他肩側,末了一句:
“我師傅将他們關起來了,不必擔心。”
晏卻不知自己何時被帶到仙人墓旁的亭臺內,他望向遠處那道肉眼可見的恐怖裂隙,“居然這麽快。”
淮相有些累,額頭枕着晏卻的後肩,聲音悶悶的,“幻陣需要濁氣支撐,我這幾日将此處殘餘的濁氣收起來了。”
困倦下的意識不算清明,她仍覺出一縷不算純粹的靈氣從衣料下滲出糾纏在她指尖,像幼貓的細軟絨毛,勾的人心發癢。
轉化靈氣當心無雜念。
他還在執着什麽呢?
她伏上晏卻規矩并在亭臺長椅上的雙膝,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阖上眼。
好累,先睡一覺。
這樣的角度,晏卻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烏亮的發,他想起小滑那兩條觸須辮子,猶豫着擡起手。
指尖懸在烏發上一寸,遲遲沒有落下。
她到底……
若是……
那從前……
片刻糾結後,他心一橫,卷起一縷發絲送到唇邊。
他做過更過分的事。
怕什麽。
“嗯……”
原本安靜入睡的人忽然呓語,似是覺得不舒服,輕輕向前靠着,險些從膝前摔下去。
晏卻用靈氣托住她,并送回原本的位置。
果然是有感知的。
他覺得難過,比從前刻意觸碰時更甚。
她為什麽不懂拒絕。
她該橫眉冷目着扇他一巴掌,告誡他不要得寸進尺。
想到她對旁人也這般包容,晏卻愈發煩躁。
——
此時的黃昕正在某宮殿內與金子大眼瞪小眼。
在法器中時,黃昕沒多久便覺得饑餓。
尤其那妖獸時不時嚼着不知名肉乾,叫他又惡心,又餓。
妖獸聽到他腹中悶響,用邪惡的面容對他說:“吃啊,你怎麽不吃?可好吃了。”
他吓得躲進角落,摸到被當做垃圾丢在角落的辟谷丹。
黃昕倚靠在大殿立柱旁,再次取出辟谷丹吞掉一顆,收獲妖獸意味不明的目光。
妖獸吃飽喝足後,跑出殿門鑽進雲裏,消失了。
只是睡了一覺,醒來便在這樣的地方,黃昕想,他應是與妖獸一道被那修士殺死了。
黃昕沒死過,以為死後饑餓也是正常事。
死都死了,有什麽好怕的。
或許安兒也在此處。
思及此,他扶着立柱直起身子,向殿外走去。
晏卻察覺到黃昕的靠近,将淮相熟睡的樣子隐去。
他不喜被窺視親密。
他知道淮相也不喜歡,她在人前總一副正經模樣,只有在熟悉之人身側才會露出小孩子心性。
尤其對她師傅。
黃昕跟着妖獸攪亂的雲而來,沒想到遠處亭臺內有人影。
他膽怯着靠近,三丈外才認清那是誰。
“若……”
晏卻向他招手,他顧不得害怕,快步上前。
“若瀾道尊,你怎麽就這樣被害死了!”
晏卻半晌才反應過黃昕的意思,只是聽這悲戚語氣,他險些忘記自己要做什麽。
黃昕極有分寸,兩人間保持着禮貌的距離,晏卻再向他招手,“再過來些。”
他學着淮相的樣子撫上黃昕的額頭,贈他百年修為,而後撤去兩人間的聯系。
晏卻以為,做下屬要有自覺,不能再與旁人有牽扯。
他應當完完全全的,屬于她。
①“武夫潢潢,經營四方。”出自漢桓寬《鹽鐵論·徭役》。意為:将士威武雄壯,轉戰四面八方。潢潢(guang):一是形容水深廣貌(有其他出處),二是形容勇武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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