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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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卻再見光時有一瞬怔愣。
他倒在一處幾乎遮住視線的芒草叢中,如果不是草葉拂面帶來陣陣刺痛,他更願意相信這是一場夢。
風起時帶來濃重的惡臭味,晏卻眉一凜,握緊劍柄起身,向那處探查。
他看到幾具屍體。
再擡眼,幾丈外,刻着‘亂葬崗’的石碑頂着青苔,正與他遙遙相望。
他有些不知所措。
身後懵懂的小妖們也發現異常,膽小些的甚至哭了出來。
此起彼伏的哭聲讓晏卻有了些着落感,他邁向哭得最兇的小妖,半蹲下身用衣袖為她擦眼淚。
“晏叔叔……我想師尊了嗚嗚嗚……”
其實晏叔叔也在想念。
他笨拙的安慰道:“小滑忘記師尊教你什麽了麽。”
安逸說,處理完天宮的事立馬來照顧這群徒弟,他不在的日子裏,徒弟們必須學會堅強,不許淘氣惹麻煩,否則藤條伺候。
這個立馬,最遲要一年。
小滑想耍賴,“可我現在、聞不到師尊的氣味,我好害怕……”
話未說完,腳下冷不防傳來一道聲音:“小泥鳅不聽話,我要去你師尊那告狀。”
小滑被吓了一跳,哭聲戛然而止。
聲音是金子的。
只怪此處草木豐茂氣息古怪,金子往地上一癱,只懶懶伸出一根腳趾,不注意根本瞧不見。
風停了,可窸窣聲未止。
黃昕顫巍巍的從金子附近的芒草叢探出頭,“這是……在……”
一句話沒說完,黃昕再次倒地,暈了過去。
晏卻并不記得黃昕也在,但他還是俯身為其把脈,良久後,晏卻語氣古怪的對最顯成熟的杜杳然道:“我去找些吃食,你在這裏看好他們。”
黃昕和金子未辟谷,實打實餓了十八天。而晏卻在吸納過不屬于自己的機緣後再也沒有使用過辟谷丹,身上沒有一樣能吃的東西。
晏卻為小妖們留兩道結界,一道護身,一道藏匿,随後奔着最近的人煙處而去。
大人走了,結界将臭氣攔在外面,害怕勁過去後,尚算孩童的小妖們再無顧忌,叽叽喳喳玩鬧起來。
小滑不太合群,在原處沒動,她吸了吸鼻涕問出心中疑惑,“小狗,你怎麽也在這裏。”
金子打了個哈欠,語氣倦怠,“我不在這裏,誰把你們帶出來啊。”
可一只普普通通只會講話的小狗,怎麽能帶着幾百小妖從魔窟裏出來呢?
“還能怎樣?”金子連眼皮都沒掀開,“當然是靠四條腿在海水裏刨了十八天,怎麽樣,還不趕快謝謝我?”
——
金子眼看着一群沒有生氣的傀儡修士在地上慌張拾劍,那些找到劍的,通通向着一個方向轉身。
金子認得,那是回攬岳宗的方向。
為了不被誤傷,它躲了起來。
晏卻反應最快,提着劍将躁動的傀儡砍成兩半,傀儡不會死,被破壞後也無法禦氣,兩半身體分別朝那個方向磕絆行動。
金子又害怕又惡心,為了不添麻煩,它躲得更遠了些。
妖仙們也找到拖延的法子,紛紛将傀儡身軀破壞。
只有方皊事不關己的繼續燒着困陣裏的傀儡。
金子聽說,這些傀儡不是用好法子留下的,已經算不得生靈,唯有雷霆手段能将其快速摧毀。
安逸阻止了這個想法,他的原話是:“雷霆手段?多浪費啊,本尊辛辛苦苦攢下的靈氣要用在這些邪物身上?”
此刻安逸終于說了實話,“怪我?這破地方沒有一絲靈氣,連真氣也少得可憐,這麽些天別說內傷,外傷都沒好利索,做好事前總要顧忌自己的死活吧!”
金子知道,這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安逸是巧婦,靈氣和真氣是米。
安逸絮絮叨叨時,淮相找上他說了些什麽,安逸停下砍殺動作回望一眼,點頭應允。
金子眼瞧着淮相将所有小妖裝進有靈,而後是晏卻、黃昕和半路撿到的裝着楚絕的棺材,她在法器上隔絕氣息隔絕聲響,最後找到金子。
“金子,我有事拜托你。”
能幫上她,金子覺得高興,想也沒想的答應了。
淮相用咒将金子送去極南邊境,金子一條狗靠着四條腿跑了一個時辰來到海岸,将剩下的肉乾全部吃掉後,“噗通”一聲紮進水裏。
它一直向南游,數着日升月落,看着魔界一日日變化,第四天清晨終于越過那道包裹混沌濁氣的殘破陣基。
金子覺得視野瞬間開闊,連空氣也清新許多,甚至有什麽奇怪的東西順着毛發往皮肉裏鑽。
小狗很害怕,可每每力竭時,都是這東西給它帶來力氣,漸漸的金子習慣這種感覺,開始專心刨水。
第十八天清晨,金子看到新的海岸,鉚足勁一口氣游了過去。
踩在沙土上甩乾毛發時,它發現自己沒有被泡腫,開心到就地曬了個太陽。
後來,金子在閑逛時聽到車轍聲,便悄悄跳到貨箱後藏起來,一路走走停停,到喜歡的地方或者被發現就下車,找到新車就想法子爬上去,總算将前些天的勤勞抹平。
再後來,金子嗅到濃烈的、令它興奮的氣味,更幸運的是,周圍冷清,除了鳥獸幾乎無人踏足。
等待誇獎的金子将所有小妖從有靈中放出時,才發現他們全都睡着了。
它将熟睡的小妖們一個個擺好曬太陽,自己也挑了處草窩躺了上去。
——
有了上次的經驗,晏卻将手上的銀子碎成小塊,買了些吃食和哄小孩子的玩具。
回到亂葬崗時,金子已經用狗子的魅力将全部哭鼻子的小妖哄好,正翹起毛腿露出肚皮仰躺着等待誇獎。
他扔給小狗一包新的肉乾,轉身去拯救餓暈的黃昕。
金子對晏卻的冷淡毫不在乎,相反,它特別滿意。
沒有哪條狗會讨厭一個只做不說的貼心侍從。
小狗的‘侍從’救醒黃昕後便無所事事起來。
除了照顧好這些小妖,他沒有任何目标,他想,總該為自己找些事做。
空乏的等待只會勾出想念,為了早些見到她,他做了個冒險的決定。
晏卻的問題在于出身與功法,前者無法改變,但後者可以推翻重修。
從前修習的功法體系會時刻影響自身,要麽将所得徹底去除,要麽心智堅定不受其擾。
晏卻不信任自己的定力,他找到最近的宗門,決意重塑道心。
被拒絕。
他不氣餒,由近至遠的大小宗派拜了個遍,通通被拒絕。
不是年齡,不是資質,正是他半妖的出身。
只有宗派有淬煉體質的秘法,不重制本源,他便只能帶着舊聞見新章。
他不解,既然妖能飛升成仙,為何不能與人一同修行?
晏卻沒找到答案,只能搜尋些基礎功法,自行摸索着做個散修。
能用出歸心咒的凡人悟性自然不差,差的是改變原有的習慣。
他将功法演化,速度雖慢,也漸漸總結出一套适合自己的路數。
與魔窟內被鳳眠一人控制的修行方式不同,修真界各個宗派皆有獨門功法,唯有本派弟子有機會修習,晏卻得到啓發,在來到此處的第十年建立了自己的門派。
小妖們不能什麽也不學,既然沒有宗派願收,不如自己來教。
他沒有銀錢,便占了處荒跡內的獨山,做起修真界最末流的宗門之主。
他為宗派取名應恒。
晏卻曾被當做掌門教導過很長時間,哪怕荒廢太久有所生疏,管理幾百個好哄的弟子還是太容易了。
可只管理是不夠的,他需要銀錢。
身處凡間,除了機緣要尋,錢也要賺。
好在他還有黃昕和杜杳然幫襯,當然,還有個愛偷懶的金子。
後來,荒山上建起茅屋,茅屋換作木屋,踩出的小徑上鋪起青石,路旁栽種長青林,晏卻藏了私心,在自己的居所旁種滿了槐樹。
應恒成派第十年,晏卻迎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弟子。
她叫墨逐,是不甘被拒之門外的半妖之一,憤懑下偶然聽聞從未招收過弟子的應恒,想來碰碰運氣。
她運氣很好,趕上宗主境界突破的劫難,被迫在山外聽了一天響雷。
這是晏卻第二次歷劫,從前的他并不知曉修行是一條如此艱難的道路。
他将自己收拾規整,草草醫好剛患的耳疾,見了這位陌生的來客。
半日後,墨逐成了應恒的二師姐,她見到了杜姓大師姐,但師尊不明。
只要功法到手,她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有所成的墨逐召集來許多半妖和妖,宗門越來越熱鬧,宗主出現的次數卻越來越少。
穹山下來的小妖們長大了許多,小滑講話再也不會磕絆,小翠改掉了愛欺負人的壞毛病,同伴們漸漸的不再提起師尊。
人間四十載過去,天宮只月餘,他們的師尊究竟落下多少事務未處理,才連見一面的時間也擠不出呢?
久不見人的宗主在暗室面壁思過。
這是晏卻第七次将那本邪術功法封禁。
見到這本書的時機不對,若早上幾年,他還能毫不猶豫的将其焚毀。
可現在……
晏卻阖上眼,神情苦痛。
她說,要他等。
她不會食言。
正是因為不會食言,他的想法才不受控的向更可怕的地方蔓延。
她是不是受傷了,是不是被問責,是不是被關進監牢……
他感應不到她的位置,傳出的音信也從無回應,若不是早在典籍上得知傳音術有空間限制,他都要覺得她出了什麽意外。
凡人的升仙路實在漫長,漫長到任何事也填不滿失控的情緒,漫長到險些生出執念心魔。
他撿起幾十年未用的清心訣,勉強壓下胸中躁意。
她不能等到一個瘋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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