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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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來,淮相附身的槐樹幾乎吸收了魔窟內的全部濁氣,沒了遮蔽視線之物,這片大陸恢複了風輕日朗的本貌。
可眼下,此地除了頑強生長的草木,一樣會跑會叫的生靈也沒有。
他們去了哪裏?
沒人告訴淮相答案,她只能親自去找。
将一片大陸的濁氣轉化為靈氣修煉,對于其他妖類來說是極其耗費時間的,但淮相不同,她是未化形也能主動吸收真氣的妖,早在無水監被李毓強按着學習時她便發現這一點,那時的她還幻想自己是什麽修煉奇才,直到那些該死的進攻術将她的信心一點點磨平。
在宗門外種樹那段日子,淮相發現這種資質留存在軀殼上,只要槐樹煥發生機,它們便能吸納四周的濁氣,只是速度很慢難以察覺。
所以,她為焚樂琴準備了九個聚氣陣法,一面将幾大宗派安身立命的本錢抽走,一面利用這部分濁氣催養軀殼。
可淮相死了,晏卻不知為何将魂魄引來,提前喚醒了她。
是的,提前。
早在她第一次從一見湖回來操控沒有修為的新弟子潛入移山湖後,這位過分心善的長老便在保護她時擋下那份迫切回到本體的、附着在一根銀針上的半數魂魄。
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在此之前,她想,左右軀殼已經昏厥,留一小部分看守便足夠,她需要專心與安逸他們交流。
出了意外,她不想傷害一個剛剛救過自己的人,便控制晏卻熟睡,身體觸碰效率太慢,整整一晚她才勉強恢複正常人該有的意識,可腦子仍有些昏沉。
聽到交談聲與腳步聲,她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将晏卻規規矩矩擺在圓桌旁僞裝成熟睡的樣子。
那時,她躺在青石磚地面上裝睡,心底卻在後悔,她沒想靠這人煉什麽功法,她該将魂魄取回的。
後來,除了有時腦子不靈光外,她漸漸适應了用一半魂魄生活的日子,再找到機會時又猶豫了。
她想,将這半魂魄留在旁人身上也有好處,若是哪日被暗害,她可以控制晏卻複仇,可以不用為了等待一次次換軀殼,可以用術法将她備下的小樹催成老樹,讓自己快點住回去。
她用這樣多的好處說服自己,對,就是為了自己。
才不是怕他重傷時被剜心會真的死去。
她令那部分魂魄安睡,等待未定的意外。
若是沒有這一遭,未控制晏卻的那部分魂魄百年後會主動消散,被某個分身吸引,等待化形。
那時她便可以去完成那些未完成的構想,比如——試試同時控制近萬個修為高深的天宮精銳。
淮相此刻沒什麽心思鑽研功法。
轉化而來的靈氣足夠将樹催成大妖,也足夠覆蓋這片土地的每個角落。一個時辰後,淮相收回探查的靈氣。
她種下的所有槐樹分身都有了“主”,修為高些的占了一整棵,修為低的占一粗枝,再低些或沒有修為的占一細細枝丫。
被濁氣所傷的凡人魂魄有缺,無法順利入輪回池,附着在槐樹上便可被供養,至于其他,則是無處可去,短暫寄居。
太多了。
那是一個國,百餘個州府,千餘個縣。
她不知道一個縣有多少人,只知道宋垐曾一念間毀去兩千四百三十二人的生命,她做不了什麽,只能在煉制法器的間隙一個個的将殘魂收進自己的分身裏供養着,即便她速度很快,也耗費近一旬時間。
沒了将領,士兵只會按天帝的指示行事,從那個違抗即死的三緘咒開始,銘須便想将他們,他曾經的信徒,因為他的疏忽被擄進魔窟的受害者,全部殺死。
是她信錯了人。
淮相捏緊指節,事已至此,再揣度銘須的意圖已毫無意義,該去做些什麽。
唯一留在此處陪伴她的晏卻還在昏睡,她瞧着水露要乾,又凝出許多将他與妖骨一同包裹起來,藏進腳下的地窟裏。随後跨越幾千裏,來到混沌之境曾被模糊的邊界。
她要去親眼看看,天宮的功臣們在做些什麽。
邊界處的結界、禁制已全部消失,可她出不去。
淮相擰起眉,将能想到的法術用了個遍,皆是同樣的結果。
仿佛置身一座新的牢籠。
雙眼暗疾已恢複,她極目遠眺,可海水無邊,只粼粼波光愈發細密的延伸至天際,逐漸,海天一色,分不清哪裏是實,哪裏是虛。
以為這樣便可高枕無憂,是嗎?
若不心虛,為何怕她報複呢?
淮相眨了下長久不動的眼,乾澀的眼眶瞬間泛起酸意。
真可惜。
——
哪怕是被真氣托着行走,鳳眠的身子也痛的發顫。
他于混沌之境偶然間知曉此物陰毒,便建議齊八将其收攏使用,可齊八是個廢物,修行多年仍奈何不了一泡水。
直到回到天宮養好傷,直到在慶功宴上他的自大為自己招來禍患。
疼痛令他遲鈍,直到此刻,鳳眠才發覺異常。
銘須似乎不認得“止水”,他只當晏卻是有些手段的高階蝼蟻,只當鳳眠重傷未愈,只毀去修為打碎筋骨為面上在意的功臣讨回公道,只将那柄止水所幻化的劍折斷碾碎。
鳳眠了解銘須,若是知曉“止水”功效,他不會如此輕易的處置,除非銘須自己也奈何不了止水。
那東西,究竟什麽來頭……
他尚未想出結果,被冷汗浸透的雙眼卻忽然失焦。
他失去了意識。
鳳眠并未閉眼,相反,他向四周顧盼,似在尋找着什麽,未找到想要的,鳳眠又垂下頭看向自己發顫的身子,良久後,他嗤笑一聲,徹底昏了過去。
李毓原與鳳眠隔着半臂距離,見狀挑起眉,扯住鳳眠純白的衣領飛速帶他遠離天宮。
療傷,自然要去翡露池。
翡露池是天宮一方人造水池,裏面盛滿不會枯竭的淺翠色水露,若是□□損傷嚴重,在池水中浸泡半個時辰便可恢複如初。
仙人療傷時脆弱,需要護法,為了避免耗費不必要的人力,天帝下旨在翡露池上建起遮蔽的屋舍,以翠色珠光寶器點綴,襯這一“翡”字。
屋舍名為翡露堂。
翡露堂外設隔絕聲音與術法的結界,除非患者傷愈,否則不會放人進出。
李毓并未替鳳眠療傷,只将他吊在池上,自己則在裝潢精美的翡露堂內挑了處陰涼地,墊着手掌閉上了眼。
被感恩戴德的衷心部下忽然用法術攻擊面門時,銘須捋弄長須的手略作停頓,面上未有半分驚慌。
他總能完美控制自己的表情,哪怕這一萬精銳練手能掀了他的天宮。
他一面從容抵擋一面向無凄傳音,許久未得到回應,才想起自己方才交代過什麽。
他停止向無凄傳音。
真正的兵權在他手上,不消片刻,天宮外邊重新聚起幾萬天兵,密集的田赤色緩慢擴張,很快将通華殿圍的水洩不通。
百世輪回已過,長凄已死,後患已除,不過些遭了暗箭的士兵,他舍得起。
精銳們雖目标明确的攻向他,但銘須有先見之明,早早命他們卸下了武器。
失去武器的士兵戰力減半,很快便被團團圍住。
離開通華殿前,銘須看向紅色托盤裏那枚閃着金光的烏色珠子,将其隔空碾碎。
果然是惡靈,連軀殼都是有毒的。
——
淮相看向自己修長的雙手,不明白往日極耗費心神的操控之術為何忽然得心應手起來。
因為修為的提升,因為天宮與此處的時差,還是因為她祭出半數靈魂那一刻對逆術遲來的頓悟?
或許都有。
在此之前,淮相最多嘗試過同時操控鳳眠與晝宿兩人,近萬與二的差別實在太大,令她難以相信。
天宮的打是放慢百倍的慢動作,淮相沒心思觀看全程,随意檢查一個仙兵的身體後,她的疑問終于明了。
是仙兵們分食了她的殘軀,身體與魂刃的聯系大幅增強,為她節省不少力氣。
她再次看向幾乎被搗毀的宴席,慶功,對銘須來說,屠殺無辜之人是功績,将屠戮得來的屍身喂給手下,是獎賞。
淮相覺得脊背發冷,可更多的是憤怒。
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做天宮之主?
至于前來解救銘須的仙兵是否無辜,她不在乎了。
有誰來細究她是否無辜嗎?沒有。
她想報複,僅此而已。
海面晃眼,不是休息的地方,淮相昏昏噩噩回到清泉引附近,剛落地便聽到細微的聲響。
她停下所有動作,确認自己是否幻聽。
“啪嗒”
如氣泡碎裂的細微聲響,每隔幾息出現一次。
淮相一步步向聲音來源處靠近,直到停在深坑邊緣。
原本她栖身的地方除了土壤空無一物,此刻卻虛虛的浮起一層似水的薄層,淮相不知這是什麽,也沒找到趁手的武器,便控制靈氣折來一段樹枝握在手裏,再卷來塊圓潤的石頭。
她将石頭丢向水膜,聽到“當”一聲脆響。
氣泡碎裂聲并未停止。
石頭穿過時水層沒有波動,淮相猶豫着向前一步,莫名覺得此物熟悉。
這也是銘須留下的嗎?
她将靈氣灌進樹枝,借着樹枝探查水層對面的情況。
什麽也沒有,虛無一般……
來不及仔細辨別,猝不及防的,她折來的樹枝被抽走了。
淮相看向空空的掌心,當即用歸心咒将晝宿曾擊碎的止水收攏回來,一刻鐘後,止水從北邊方向流來,她沒理坑中異動,将止水捏成蓋狀填入樹坑。
止水緩慢下滲,與水層融為一體,推着懸浮的水層上升一尺。
解決完潛在危險,淮相徹底無事可做,此刻混沌之境只有她一個,孤獨的感覺像那些獨自被關押的日子,令她不寒而栗。
那些遲來的憤怒、恐懼、悲傷、孤獨、失望、惡心一寸寸吞噬着她。
她也是會後怕的。
淮相坐在土地上抱住膝蓋,将頭靠在上面,如果沒有人看見,她可以放任自己害怕一會兒。
——
“這道門似乎不傳音,怎麽辦?”十五六歲的少年仰頭看向頭頂水幕,被光耀刺得眯起眼,“外面都是光,你能出去嗎?”
“少瞧不起人。”
一身玄衣的青年拄着下巴,托着手臂的左手手撚着一截槐樹枝,“我哪裏去不得。”
少年掃他一眼,語調嘲諷,“人?幾千年了,還當自己在人間呢?”
青年不耐煩的“啧”了一聲,顯然不願繼續這個話題。
少年又問:“她為什麽還不下來?”
“她應該注意到我們了,遲遲沒有下來或許是被什麽絆住手腳,或許是有旁人……”
青年做了決定,“這麽久都等得,不差這半日。”
——
三緘咒是歷任天帝的一項特權,與其說是咒,不如說那是件靠咒術催動的寄生器物。
天帝可選定一人以精血供養器物,對方付出不違背的代價,換來天帝無條件的信任。
正是因為天界有這樣的咒術,淮相開始時才誤解了纖凝牽絲刃這一功法的效果。
身為天帝只能靠器物操控一人,她卻可以祭出半身魂魄控制上萬人,怪不得銘須稱它為,逆道。
淮相沒想到銘須會将這麽重要的籌碼用在此處。
為了誅魔?他若真有此心,便不會對藏書閣的邪術放任不管。
淮相仔細回憶着被銘須派去魔窟的仙人……無一例外,全是妖族。
他當真憎惡妖族如此?可鳳眠也是妖,他還活得好好的,前來誅魔的仙兵中也有許多妖族,他們也活的好好的。
難不成,是他們威脅到銘須,令他不得不斷腕自保?
這個緣由更合理,淮相暫且如此認為。
膝蓋有些硬,硌得頭疼。
淮相對痛感陌生,她揉了揉額頭,有些想念某人柔軟的腰腹,這樣想着,她已經閃身來到地窟。
地窟太黑,她不喜黑暗。
所以她強迫那個喜歡躲在陰影裏的人見了光,從前是,現在也是。
抱住溫熱的身體後,她心裏總算踏實些。水露出自于她,并不會打濕衣裳,她用額頭貼住晏卻的脖頸,感受他平穩的心跳。
濃烈的不安湧上心頭,淮相猛地睜眼。
晏卻的身體此刻沒有任何問題,為什麽還沒醒過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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