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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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逐走後,淮相靠着與樸實木間格格不入的華麗躺椅,望着被桐油包裹的榆木橫梁,表情看不出喜怒。
中年黃昕自墨逐走後便一言不發,他承認,他的情緒很久沒有這樣大的波折了。
自他主動在晏卻建立宗門最忙碌時攬差,借着整理物件的由頭套出金子帶出的儲物法器內存放何物,趁晏卻每日不在的時間将宋垐的魂魄偷出來時,他便等着,等了幾年的日暮途窮,淮相一直未歸,漸漸的,那種做賊心虛的感覺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甘。
他依舊是個凡人,找不到打開修士法器的法子,也不能保證魂魄因他的莽撞出逃。
他仍記得,宋垐的神光宗是九大宗派之首,宋垐作為宗主是修真界人人敬慕的存在,宋垐一念殺死兩千四百三十二人卻只得一個身首異處的結果,死了個痛快。
這件惡事碎在九個門派的互鬥裏,被蒙蔽的凡人仍舊不明真相。
淮相為什麽将宋垐的魂魄重新收攏起來,魂飛魄散不好嗎?
他不敢多想,那是他的救命恩人,如果恩人要庇護這敗類……他只能先下手了。
可他高估了自己。
人啊,得到一點偏愛便容易忘記自己的來路。
他就那樣隔着雕花銀球,幻視仇人被狠狠折磨的凄慘形狀,卻無能為力。
“黃昕,你沒什麽想說的嗎?”
黃昕默不作聲的彎下雙腿,與從前摻着三分可憐的凄苦神情不同,此時的他雙眼無波,像極了……
淮相又一次攔下他,“我有些分不清哪一面的你才是真實的。”
黃昕不回答。
“你也做了這麽多年的管事,應該知道有些事不是膝蓋一彎便能解決的。”
黃昕知道,可他并不是在求饒。
金子不懂兩人在說什麽,為了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它将自己挪進華麗靠椅的陰影中,只一雙眼晶亮。
“你在想什麽,說出來。”淮相不記得自己說過多少次意思相近的話,“不要讓我猜你的心思,我沒有那麽敏銳,也沒有那麽了解你。”
隔着一層皮,誰也瞧不見那顆心。對于相處時間最長的李毓,她根本不明白她在想些什麽,對于比較好懂的晏卻,她有時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黃昕被隔空強按回圈椅,被迫與淮相平視。
他說:“我是個報複心重的人,不想那樣輕易的放過宋垐,他欠下那麽多條人命,最起碼也要死過這麽多次,否則我死不瞑目。”
她聽懂了,黃昕怕她偏向宋垐,怕沒機會報仇,方才那般是在向她請罪。
“你也不必懼怕我,我不是人間的帝王,不怕争權奪利,也願做什麽遺世獨立的孤家寡人。”
淮相沒用鳳眠僵硬的身體做出奇怪表情,只拄着下巴,叫人無端心悸,“我收回他的魂魄就是為了不讓他好過,沒別的意思,既然你有這個意願,我可以将這件事交給你去做。”
在黃昕眼中,仙人是比帝王更高不可攀的存在,即便是受仙人指點出自凡間的修士與凡人之間也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那道屏障将他們分隔開來,外面的敬仰朝拜,裏面的慈悲受祿。
修士理應比凡人貴重,否則為何人人渴求得道成仙?
黃昕并不是一直留在山上,他見過其他門派的弟子,一身纖塵不染的道袍,腳不沾地的俯瞰衆生,只要施舍一句不追究爾等招來邪修的罪過,便能被衆生捧上雲端。
他們真的将衆生作己任嗎?為何一定要等得生靈塗炭才肯現身?他們為何不能早早将危機解除?是修為不夠無法探知還是有意而為?
黃昕甚至沒見過幾個用你我二字與凡人交流的修士,第一次遇見的,被他在心裏供奉進廟宇,第二次遇見的,渾身散着不食煙火的氣息,叫他不敢靠近。
他将神像從廟宇取出,他的贖罪是摻雜着私心的亵渎,他不配仰視神明。
現在那個不食煙火的仙人頂着陌生皮囊與他平視,撕碎他髒污的設想,并允許他……
“凡人惡意揣度修士意圖是重罪,我難道不該……受到懲罰嗎?”
淮相:“……”
淮相:“如果你喜歡這樣,我也可以,滿足你。”
桌上的筆自行蘸墨寫出一長串材料,“現在罰你半個時辰內将這些東西找齊全。”
她将宣紙拍在黃昕身上,“金子,看會兒門,我要睡一覺。”
黃昕腳下生風的去準備需要的材料,金子甩着尾巴躺在門口曬太陽,淮相短暫的停止對鳳眠的操控,将視角移向天宮。
天宮的結界早有破損,銘須召集剩餘天兵絞殺叛兵後沒多久便碎了個乾淨,沒有結界限制,精銳們召來本命仙器實力大增,那些未被晝宿碎片擊中的精銳本想聽從天帝的命令,可銘須只會錯殺不會放過,為了活命,剩餘的精銳也放棄立場攻向天帝。
有些同銘須一樣認為丹藥有問題,有些認為同僚中了傀儡術,更有甚者疑心銘須卸磨殺驢,要将他們這些粘過髒血的刀通通折毀。
“哈哈哈哈……好一個乾乾淨淨的天宮!好一個光風霁月的天帝!”
“銘須!你以為殺了我們便能高枕無憂嗎!”
“老子為了給你賣命親手殺了相識三千年的至交,狗爹養的的雜種你對得起誰……”
“鼈孫兒有種下來和你爹打,躲在上面算什麽本事!老子讓你後悔從娘胎裏生出來!”
叛兵們的口不擇言換種說法便是:銘須指使他們殺人滅口毀屍滅跡。至于緣由,恐怕只有天帝本人知曉了。
“好熱鬧啊。”
身後傳來輕靈的少年音,淮相調轉視線,那裏并無異常。
銘須離得遠,淮相并未看清他陡然僵硬的臉,只聽到那故作威嚴的蒼老聲音,“何人擅闖我天宮?”
——
估算的時間過了,淮相再借鳳眠的眼睛視物時,人間已過去三個時辰。
金子正扒着鳳眠的身子試圖将他舔醒,對上略空洞的雙眼後嘿嘿一笑,“相相這一覺睡得真長喲。”
她推開金子的狗頭,看向門外的日暮西垂,又看向眼前擺放整齊的材料,瞬間想起自己要做什麽。
“你們躲遠些,別誤傷着。”
于是,黃昕和金子一人一狗只能蹲在牆角眼巴巴瞧着。
要做壞事,手生,半個時辰後,淮相沒輕沒重的造了個極難死去的□□暫時困着宋垐的魂魄,她盯着那醜到極致的軀殼,有些難過的否定了自己的泥塑手藝。
淮相又做了個籠子,一如她的審美,美觀精細。
硬的材料淮相可以削得漂亮,軟的……她想,她只是沒那麽多時間精雕細琢而已,練習個百八十遍,總會熟練的。
将醜東西和漂亮籠子交給黃昕後,淮相帶着金子離開那樸實的木間。
這是個四不像的身子,頭不夠大,四肢不夠長,連接的軀體倒是捏得大方,能插下一百把長刀。
宋垐較常人小了一圈的頭上沒有頭發,有一雙勉強視物的眼睛,一張嘴只能發出“嗬嗬”聲。
給這樣的惡人配這樣的軀殼已是恩賜,黃昕憤恨的用刀背敲擊關着宋垐的籠子,宋垐猛的瑟縮,卻因為骨骼不全只能蠕動。
這就夠了。
黃昕咧着嘴角笑,這就夠了。
淮相說,這副軀殼的五感是常人數倍,受傷後會緩慢自愈,若是不小心将人折騰死了,這放大的籠狀法器會留住魂魄,待身體長好,魂魄自會歸位。
他沒急着作踐宋垐,藏起手上那把駭人的、鏽蝕的、不太鋒利的長刀後向門外追去。
金子是條笨狗,平時慣愛偷懶,現在也只會圍着她像鳥雀一樣亂叫。不像他,淮相問什麽便能答什麽。
黃昕這樣寬慰自己,可他比誰都清楚,一個沒有本源的凡人再有用也只是個凡人。
他似乎,沒什麽值得傾注的價值。
——
五十年過去,紮着兩條沖天小辮子的泥鳅妖小滑長高了兩寸,妖族壽命長,生長上較人類遲緩許多。
但有黃昕這位還算聰明的人類教導着,小滑講話不再磕絆,甚至願意主動與人交談。
如此刻,她拽着‘鳳眠’的廣袖,“大哥哥,你的臉色好差,像剝了殼的雞蛋那麽白……”
黃昕眼角一抽。
“大哥哥是不是受傷了,小滑這裏有草藥,保管你用完飛檐走壁飛天遁地飛上枝頭變鳳凰……”
淮相頂着鳳眠的殼子笑出聲來,“好好好,小滑真是熨帖人心。”
小姑娘真的從袖子裏摸出一把草藥遞給淮相,又将頭扭向黃昕,“黃黃弟弟,我的成語是不是比昨天用的更好了呀。”
算算年齡,小滑已經兩百歲,中年模樣的黃昕的确小她許多。
黃昕違心點頭,“但是小滑可以用得更好。”
“不對,黃黃弟弟昨天不是這樣誇我的。”
黃昕面上一僵,下意識捂住小妖的嘴,但某條小狗嘴巴更快,“我聽到了哦,昕昕說:‘小滑一定是這世上最聰明的小泥鳅,這麽難的七言絕句都能背下來,今日的課業也一定可以獨立完成呢’。”
矯揉造作,惟妙惟肖。
黃昕向金子友善一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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