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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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密的雨絲落在身上,将衣裳洇得潮濕,淮相喜歡這種感覺,在雨霧中毫無遮掩的徒步行走。
她來到一片槐樹林,亡魂已被接去冥府,餘下的是決定用她的分身繼續修煉的妖。
她找出曾保存的面皮,将它們與對應魂魄一片片融進枝乾。
在分身裏加入旁人身體的一部分,或許可以擺脫分身受制于本體的宿命,這要看他們的道行。
每送還一份,她都要說一句:“千萬別懈怠。”
孩子養幾個就夠了,太多會叫她瘋掉。
……
日暮西垂時,淮相回到界門處,繼續還人情債。
小鬼差與她已經熟稔,見到她時怯怯的笑着。
曾關在解憂城的亡魂轉生完後,淮相看到個熟悉的名字。
“李旺……”
她記下李旺轉生的地點,畢竟有條笨蛋小狗還在等主人的轉世。
前些日子她也悄悄記下安然三人新生的地點,還謄抄在紙上,只等結束這暗無天日的還債路後帶杜杳然見見她的母親們。
這算以權謀私嗎?淮相餘光掃向周圍,有些無賴的想,沒被發現便不算。
有四就有五六七,淮相看到熟悉的姓名總忍不住記下後面的文字……可後來,她分出的心思實在記不下了。
藺卓主動放棄了修行路,轉生成為凡人。
黃安在慈幼局。
衛雎托生為秀才之子。
江謙與江旭仍是堂姐堂妹。
譚焱這輩子爹娘早逝寄人籬下。
吳正剛在鐵匠鋪,申不弱托生農戶,阮玉家門不幸,淩峰的爹永遠考不上舉人,楊為頭上有三個成器的兄長,鐘情的娘是被富商一頂小轎擡進偏門的花魁,範濟生于首輔之家……
淮相認識太多人,多到她快要數不清,他們有着各種各樣的性子,每個人都那樣鮮活,他們路過她漫長的生命,在原本平淡的生活裏繪滿不同顏色。
獨不見楚絕。
她曾去探望過楚絕的魂魄,小姑娘冷靜了五十年,性子沉穩許多,卻不願繼續修煉。
她說:“淮相姐姐,我那日騙了你,我從不念家。”
她還說:“我做錯了事,死路是我自己選的,你不必記挂我。”
那天,淮相将楚絕的屍體埋葬在槐樹旁,立了新墳,刻了新碑。
“原來看自己下葬是這樣的感覺。”
楚絕開過玩笑,鄭重道:“謝謝你,淮相。”
——
在淮相以為今夜亦如往常時,界門外來了位不速之客。
來人一身檀香色長袍,模樣她不認得,對方見她忙碌也未打擾,靜靜的找個地方坐下,仰頭放空。
一個時辰後,小鬼差身旁的名冊全部用盡,在日出前回了冥府,那人仍保持那個姿勢,一動未動。
“你是天帝派來問罪的嗎?”淮相率先發問。
來者一愣,“閣下誤會,鄙人此番前來,只代天帝向閣下送些物什。”
淮相在天宮并未留下什麽,也猜不到李毓要給她些什麽。
那人不多言語,留下件法器便自行離去,淮相盯着那三尺高的華麗四方盒狀物,猶豫片刻還是将其打開。
一條帶着刺鈎的半透骨鞭,她認得,那是藺卓的法器九華鞭。還有十一個一掌寬半臂長的銀色方盒,有一件與其他不同,銀質表面刻着花草紋樣,淮相掂在手裏瞧了半晌,将盒子往遠處一抛,同時用靈氣解開禁制。
草叢裏落下兩團東西:一個斷手斷腳的老頭,一只傷口勉強止住血的大鳥。
淮相:“……”
裝垃圾的盒子雕那麽精致作甚。
剩下的她已經不想再看,便囫囵卷到一起扔回箱子裏,外面只留下那條骨鞭。
自她見過藺卓後從未見她使用過九華,笞魂鞭傷人魂魄,笞魂鞭全部失竊後九華才現世。算算時間,藺卓被關在穹山上時正是笞魂鞭被分發進各個宗門的時候……
淮相有了猜測,她試圖找出骨鞭上是否有機關禁制,果然發現類似歸心咒的縱物術。不曉得解開的法子,她索性直接将骨鞭投入水層。
水層不再發出怪響聲,半透的骨骼碎裂浮散在水層之上,以極緩慢的速度上升。
她看向即将被推舉着溢出地平面的殘骸,沉默轉身。
又還清一份債,她不是不高興,只是一想起每夜要校對的名冊,好心情瞬間煙消雲散。
新鬼差們已經協助辦差一旬,送渡亡魂的速度越來越快,一些坦然赴死又不願轉生的妖和修士也做起錄官,這還是陳眷新添上的招錄準則,因為他發現這類魂魄更堅韌,不需要休息。
胡愔已經陪她校理十日名冊,對陳眷的咒罵翻了一倍,聽多了她也覺得胡愔罵得對,可她一個欠債的想罵什麽也只能在心裏,偷偷的。
界門處剩下的事該冥主親自處理,淮相只想在空閑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
比如,讓自己盡可能多的少些不知名後代。
……
安逸的魂魄眼瞧着淮相往返數次,終于沒忍住搖晃起枝葉。
看見安逸焦急的表情後,淮相垂首将視線移向指尖捏着的柔軟之物,她直覺安逸誤會了什麽,“不是我剝的。”
她并沒有直接觸碰,中間還隔着薄薄一層靈氣,可換旁人來看,一個伶仃女子提着人皮在槐樹林穿梭,還将人皮貼在樹乾上,哪怕在白日也要被驚吓出好歹。
安逸晃着枝葉的動作一頓,問隔着幾丈遠的栖梧,“我怎麽能聽見她說話?”
栖梧語氣淡淡,“你現在是未化形的樹妖,不是魂魄自然能聽到。”
安逸:“那她為什麽和我說那樣的話。”
“怕你腦子蠢想的多。”
淮相沒聽見他們交談一般自顧自道:“安逸,你的徒弟們很想你。”
安逸啞聲,幾十年不見,他也想念他們。
“是該尋個時間将他們帶來瞧瞧,自己的師尊如今這副模樣,以後連牌位錢都省下了。”
安逸低落的情緒瞬間被沖散,他急得大吼:“不行!陳相毓你給我回來!你別以為我怕你……”
淮相裝作沒聽到,繼續在林子裏穿行。可陳相毓三個字卻繞在腦子裏,怎麽也消不去……
夜時,她算着時間回到界門處。
界門還是那個界門,只是一旁多出半年未見的陳眷。
她不知該說些什麽,好在陳眷不是來敘家常的,“把溫聆臨走前給你的珠子拿來。”
圓珠從儲物袋中滾出時帶着流金铄石的溫度,掌心被灼傷,淮相下意識将它扔了出去。
不知何時圓珠皲裂的外表已全部閉合,在它落地前,她用靈氣将其托在半空,有什麽在融化,不是別的,是珠子本身。
半個巴掌大的圓珠化成與之體積不符液态,像高溫下融化的鐵水,流淌時發出耀眼的白光。白光主動向界門處彙聚,漸漸的,土坑裏滿載的‘止水’消失,深坑四周皲裂坍塌,一陣地動山搖後,塌陷的坑內出現一道仿若巨石堆砌的拱門,顏色與質地與那圓珠一模一樣。
它只顯形一瞬,又倏然消失。
淮相正瞧得出神,被陳眷打斷,“別發愣,現在你可以到冥府繼續還債了。”
“……”是她還不夠勤勉嗎?
“怎麽?還要胡愔再出來遷就你不成?她的時間不是時間嗎?”
原來這才是陳眷真實的模樣。淮相腹诽着随陳眷踏入冥府。
只是……
冥府于淮相而言是虛物,她一腳落空,如遁地一般消失在地平面,好在她反應快,沒落下太遠,片刻後又用靈氣将自己從陰影裏托出來。
陳眷将她交給胡愔後消失無蹤,淮相跟在胡愔身後,細細打量這處輪回之地。
冥府的布局與人間建築也有許多相似之處,只是冥府常年無光,屋舍檐下窗邊挂着一排排幽亮的燈。
燈光映出玄色匾額上的冷白字跡:
半生堂
“這名字是陳眷改的,他說我們作為人的半生蹉跎了,作為鬼的半生應勤勉。”
胡愔帶着淮相進入半生堂,在這裏,淮相看到換上冥府差服的楚絕。
小姑娘為自己找了一條安靜的無終路。
淮相向楚絕一笑,又問胡愔:“他從前真的只是個乞丐嗎?”
“他沒做過乞丐。”胡愔笑笑,“看來,他又騙你了。”
——
被陳眷趕出冥府已是一年後。
受了兩年窩囊氣,人情債總算還清,神清氣爽的淮相第一時間從地窟取出晏卻的本體,用引魂術将身後的魂魄引渡其中。
晏卻不記得,她也像個陌路人一般裝作不認得,這一年裝陌路人可把她憋壞了,在淮相以為自己終于可以釋放本性時……
她看見了一只大鳥。
壞了,銘須不會餓死了吧!
她用靈氣探查一番,還好,銘須還活着,正爬着啃食野草,那些被定在附近的邪修也還活着,幾十年內死不了。
不用做工的日子簡直妙極,淮相心情甚好,她扛起晏卻尚未蘇醒的身軀越過兩個倒黴物,打算先回應恒宗瞧瞧金子。
她被密密麻麻的魂魄攔住去路。
淮相沒動,她認出那是銘須下令誅殺的一萬精銳,遙遙指了個方向,“冥府在那處,投胎去吧。”
為首的魂魄對她說:“我們沒法投胎了。”
淮相眉梢一挑,笑道:“關我什麽事。”
聲音未散,便從亡魂面前消失。
将晏卻堆在應恒宗除了實木一無所有的床榻上時,他悶哼一聲,終于緩慢的清醒過來。
第一眼,他看到了淮相。
他有些不自在的別過眼,再看到熟悉的、他親自刷上桐油的榆木橫梁時,晏卻那雙漂亮的眼裏閃過茫然與震驚,有些話脫口而出:
“你不是忘記了嗎?你怎麽……怎麽找到這裏的?”
忘記?她忘記什麽?
淮相當即反應過來,她又被陳眷騙了。
沒關系,這些碎賬以後再算。
她将晏卻完完整整的看在眼裏,沒急着解釋,反倒用食指勾起他的下巴,“這世上只有想不想,沒有能不能。”
未束起的發有些散亂,淮相将其理順又撥起,如願看到對方早已紅透的耳根。
她眯起眼眸,努力做出個兇惡表情,
“小郎君,你現在是我的人了。”
正文完 2026.06.01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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