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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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庚此生唯一一次強勢,便是那日對李沐同隐晦的表白。
如此行徑,換來兩個悶葫蘆只做不說的相處模式。
李沐同傷愈後不再執着保護青庚,而是去賺銀子,他不知道青庚喜歡什麽,便将大半工錢送給她。
青庚用李沐同的工錢買藥種,将郎中說稀缺的藥材種了個遍。
那天,李沐同将落在青庚臉側的泥水拭去後,看着她熠熠生輝的眼,忍不住将她擁進懷裏,輕輕去吻她額頭。
他的觸碰太柔軟,蜻蜓點水一般,青庚将指尖水珠抹在他的衣襟上,“你為什麽不說話,我不與你說,你也不與我說。”
李沐同漲紅了臉,“我有許多話想對你說,可是、可是、我心慌、一心慌就結巴、我、我怕你笑話我……”
“這毛病可不好治。”
青庚遺憾道:“可我喜歡熱鬧。”
李沐同緊張得收緊手臂,“我、我努力……”
青庚似乎真的在思考對策,“不如生個愛說話的孩子,這樣就熱鬧了。”
這下李沐同不僅面色紅,身上也開始發燙,他終于想起守禮二字該如何寫,猛的松開心上人,落荒而逃。
青庚成婚時稱得上萬人空巷,那是她一生中第二美滿的日子,她得到了太多的祝福。
李沐同醉成了莽夫。
後來,青庚有了孩子,那是她一生中第三美滿的日子。
李沐同問她,“于娘子而言,什麽是第一美滿?”
她說:“是數萬人因我而生的時候。”
李沐同恍然想起,三年前的天災,數不清的人因為青庚的存糧度過了劫難。
那的确是最值得慶幸的事。
青庚為孩子取名為晏,望其一生平靜安樂。
李晏五歲以前的生活的确稱得上平靜安樂。事實上,青庚惠及這一方土地上的人都過得平靜安樂。
這是幸事,偏偏有人見不得幸事發生。
青庚很突然的被仙尊當做邪修抓走,所有偏向她的凡人皆被殘忍滅口。
餘下的人只能沉默。
李沐同将家業和幼子交給親弟照看,孤身一人去尋找自己的妻子。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青庚的冤枉,她不可能修邪術,也沒有害過一個凡人。
可青庚真的殺過人,那些因貪念死去的惡魂字字泣血的寫下她不存在的惡行,不明真相的人們信了,他們将她的美名視作邪術的操控,青庚就這樣從救苦救難的聖賢淪為人人喊打的妖邪。
“邪修,你可還有話說?”
修士建起的通華殿前,她被法術封住喉嚨綁在刑臺,發不出一絲聲音。
李沐同看清了诘問之人,那是凡界人人敬仰的第一宗門的宗主。
齊潢
他不顧阻攔的沖上刑臺,向齊潢解釋他是證人,解釋惡魂有罪在先,解釋青庚殺人是在救人救己。
齊潢的回答令人錯愕,“看,又一個被邪術控制的可憐人。”
李沐同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他當即抽出別在身後的長劍,狠狠向齊潢刺去。
他只是個凡人,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他看到了最壞的結果……
他想陪着她。
齊潢沒那麽心善,他将李沐同歸為青庚的共犯扔上刑臺。
那把刮骨刀提前染上鮮血,有些鈍了。
-
嬸母有時會抱着李晏流淚。
李晏知道母親被抓走,知道父親去鳴冤,知道他們雙雙殒命通華殿,聲名狼藉,死無全屍。
鄰裏與青庚長久的接觸過,又實在的受到恩惠,對李晏及其叔父一家很是照顧。
這樣顯而易見的事實,所有人因為懼怕與威脅不能說出真相,只能在別處略作補償。
李晏在最天真的年紀嘗到了恨的滋味。
那個錯判的道尊,住在攬岳宗。
他要去攬岳,要成為修士,才有機會複仇。
李晏十五歲時,通華殿第一次向凡界招收弟子,十年過去,已經很少有人提起他的母親,可他踏上殿前石磚時,仍能嗅到當年的血腥氣。
他如願因絕佳資質被選入修真界第一宗門攬岳,踏入攬岳結界時,李晏沒有第一時間見到自己的師尊,而是先見到了宗主。
“你可以喚我勇武宗主,也可以喚我師祖。”
那位道貌岸然的宗主這樣說。
他眼中不受控制的迸發出恨意,倉惶着低頭稱是。
少年掩飾的很好,可越過結界那一刻,齊潢便已知曉李晏的真實身份。
“來,讓師祖好好瞧瞧。”
李晏強忍下殺意露出笑顏,接下齊潢的撫摸。
額頭驟然傳來重擊般的痛楚,李晏驟然失力,面色慘白的跪伏在地,是齊潢強行攪散了他的記憶。
高高在上的仙尊用看蝼蟻的眼神,用施舍的語氣為他改寫身世。
一切都很順利,除了一點。
“你娘是毀滅蒼生的災禍。”
“她……不是。”
齊潢愣了一瞬,随即再次施法攪散李晏的記憶。
“你娘是禍亂蒼生的妖邪。”
“我娘是……好人。”
齊潢終于将這小小蝼蟻看在眼裏,他拿出十足的耐心,一次次打散蝼蟻的記憶,直到蝼蟻氣若游絲。
“八哥有新的人選嗎。”有人提醒他。
齊潢意猶未盡道:“暫時沒有。”
他需要半妖鎮劍,李晏已經是他遇到的天資最好的半妖了。
“啧。”
齊潢勉強妥協,“你娘是個凡人。”
李晏終于接受這樣的說辭。
“名字也不好。”
齊潢不滿道:“鳳弟,給他改個名字。”
“晏字有平靜安樂之意,如此,便叫晏卻吧。”
鳳眠考慮的周到,“至于字……‘卻’有後退之意,‘闌’有衰落之意,恰與之相配,就定個若闌吧。”
自此,平靜不再,安樂止步。
—
當晏卻的師尊拟定這帶有詛咒意味的表字時,齊潢看到晏卻眼中的抗拒,他覺得有趣,忽然生出要晏卻認賊作祖的心思。
“為師以為,闌字不妥。”具體如何不妥,他說不出。
那長老以為齊潢改變了主意,思索着将拟好的表字添上三筆,“師尊以為如何?”
齊潢不認得那字,仍裝模作樣的點了頭。
——
“嗬嗬嗬嗬……”
齊潢發出古怪的笑聲,“我留你們一命是為了積攢怨氣,那不識好歹的蝼蟻偏要救世,想也罷了,偏偏做成了,你那賤種的娘這樣壞我好事,只是剮她幾片皮肉已是仁慈,你這孽種也配忌恨本尊?真是一家子的不識好歹。”
青庚回抱着自己的孩子,輕輕撫摸他的發頂。
齊潢有些激動,“早知如此,我就該将你李家絕根,什麽劍魂合一的絕世武器,本尊若是有了足夠的實力,再難馴服的武器都能被本尊折服,算什麽?你們這些蝼蟻都算什麽?”
“小晏都長這麽大了。”青庚眼中洇出水光,“可惜你阿爹看不到了。”
淮相停住擡腳的動作,忽然說:“冥府有個為了記住妻兒不願投胎把自己賣給陳眷當牛做馬一百年的李沐同。”
青庚眼瞳一顫。
“你們認得他嗎?”
李晏啞聲道:“怪不得我那時覺得他面容熟悉。”
李沐同有功德在身,又将在冥府任職百年,可他什麽也不要,只為能帶着記憶轉生。
齊潢被忽視了個徹底,扒着野草要爬起來,被淮相一腳踹翻。
“你真的很賤,沒瞧見我們在忙嗎?”
淮相不願繼續打擾母子團聚,說:“既然你們與他有仇,這老雜種便送給你們處理,正巧我要去一趟天宮。”
聽到天宮二字,李晏想說什麽,看向淮相篤定的眼神,又咽了下去。
那是她和她師傅間的事,她有分寸,不需要他提醒。
“好,我等你回來。”
——
天宮的通華殿依舊那樣恢宏,不同的是,主位上換了人。
再見李毓時,淮相有一陣恍惚。
李毓徹底找回了心氣,她高高在上,她睥睨衆生,那張與自己相同的臉上再也沒有不達眼底的笑意。
她不必再吝啬虛僞的表情。
“陳相毓。”淮相呢喃,“或許我該這樣叫你。”
陳相毓微微搖頭。
淮相便俯身行禮,“見過天帝。”
“……”
“弟子此番前來,一為求天帝解惑,二為恩典。”
“你說。”
她沒去看陳相毓的面色,“弟子想知道,一見湖水徹底失去生機,可有恢複之法。”
“那處湖水由亡魂供養,并無生機,真正的生機在你取走的槐枝上。那分生機的作用是醫心病,也就是他們吹捧的那句:一見湖療人心。”
陳相毓洞穿了她的心思,“你若想通過陣法見誰,想法子恢複陣法便可。”
淮相問:“銘須曾強行阻止修士修行,天帝可否将禁令解開?”
“可以。”
淮相又問:“被銘須指使去混沌之境作亂的邪修當如何處理?”
“送你了,連帶那一萬叛軍,你想怎樣處置便怎樣處置。”
她最後問:“師傅,我不想做你的徒弟了,可以嗎?”
“……傻孩子。”
陳相毓語氣涼薄,“與人斷絕關系這種事,不需要經過對方的同意。”
淮相很艱難的做出這樣的決定。她很愛她的師傅,到現在能想起最多的依然是令她軟化的點滴。
她想回到曾經,想回到一無所知的時候。
她将師傅當做唯一的依靠,師傅卻将她養做替身,長凄的替身,陳相毓的替身,引人注目抵擋災禍的替身。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長凄,差一點連她自己也信了。
可她了解自己,她注定成不了旁人口中令人畏懼的模樣。
淮相拜別了天帝。
邁下天宮外的拱橋時,一位陌生的仙侍帶着熟人攔住她,“此人乃是凡命,本不宜留在天界……”
她心口堵塞,“不宜便送回去,與我說這些做什麽?”
仙侍猶豫一瞬,還是說了實話,“此人本命星已隕,原是死命,卻活着回來了,天帝言明此人欠着淮相仙君的因果,應交由仙君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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