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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朕已經委屈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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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朕已經委屈 二更

夏竦:“每年官員都要自薦一位子弟為官。爾等扪心自問, 你真能每年從子弟中選擇一位能為官之人?近些年來恩蔭更甚,陛下生辰、南郊大禮等,官員都要厚顏無恥地讨要恩蔭,甚至為門客讨官。這一年一年下來, 有多少蔭補?又有多少得了蔭補之人能夠勝任官職?臣惶恐, 雖然多年為官, 也不敢為陛下薦家中庸碌子弟!”

群臣倒吸一口氣。

你不舉薦其他人, 難道不是因為你沒有家族友愛,除了獨子夏安期,其餘親戚子弟都不被你當成自家子弟嗎!

你夏竦身邊少有依附者,就是因為你自恃才高,從來不肯許諾親戚門客高官厚祿!

夏竦厚顏無恥地自诩清高,拉踩所有為家族遠親和門客求官的大臣。

富弼有些想笑。

夏竦所說的詞, 他太熟悉了。

慶歷三年, 範仲淹上《答手诏條陳十事》,曰“明黜陟”“抑僥幸”“精貢舉”“擇官長”“均公田”“厚農桑”“修武備”“推恩信”“重命令”“減徭役”。

範仲淹所上奏疏從不喜歡用晦澀的詞句。只看條目,不看內容, 也能知道他在說什麽。

夏竦沒有說新政,沒有列出一條一條的完備的國策。他只是很簡單地請皇帝縮減恩蔭。

可他說的話,都是在範仲淹所陳“抑僥幸”中。

富弼嘴唇動了動。

他垂下了頭,沒有應和夏竦,心裏只覺得諷刺。

範仲淹的“抑僥幸”,換一個人、換一個時間、換一個皇帝來提起, 有用嗎?

例行朝會上, 是朝臣吵架的場合。小皇帝垂眸看着群臣争吵,不會在這時候作出決定。

趙暾雖然剛登基,但他執政已經一年。一些聰明的大臣, 已經察覺了趙暾的執政風格。

例行朝會上由宰執發起的議論,并非這位極有主見的小皇帝要聽取群臣意見,而是通知群臣,他要做何事。

群臣只有提如何做的意見,而沒有提做不做的權力。

趙暾剛給了中低層官員福利,立刻對高層官員的福利動刀——尋常官員可沒有多少蔭補資格。

雖然他們會希望自己當上高官後,也能讓身旁的人雞犬升天。可現在夏竦提出來,高官蔭補泛濫,威脅的就是中低層官員的利益。

小皇帝明顯是一個勵精圖治之人。他即使不會大刀闊斧地解決“冗官”難題,也會抑制“冗官”,不會無限制地增加官員。

大不了,小皇帝就在蔭補名單中,擇選有用之人為官,把其他途徑為官的官員升遷資格給蔭補之人。

已經給出的福利去不了,那收縮本來就沒有福利的人的利益,不就正好了?

夏竦慷慨激昂,痛心疾首:“陛下為擇選賢能之人,我等通過制科、進士為官,路途何其艱難?蔭補可為官員候選,但要當大宋的官,為陛下效力,不經過選拔,怎能與我等賢才并列!”

富弼喉嚨動了動,頭垂得更深。

蔭補子弟只是擁有考試資格,無須他人推薦,若要入朝為官,須通過禮部考試。這也是範仲淹的獻策。

有官員也發現了此事,罵夏竦拾範仲淹牙慧。你夏竦不是一直反對範仲淹嗎!

夏竦慢悠悠道:“我反對範希文黨争,不是反對範希文本人。他所提的建議,能有利于朝廷和陛下的,我都支持。我想來對事不對人。何況限制蔭補是我一直以來以身作則的事,範希文才是後來者。”

龐籍深呼吸。

他咬牙切齒,從牙縫中擠出聲音道:“臣附議,應該抑制蔭補。”

時隔多年再次與夏竦站在同一個朝堂的吳育,沒想到夏竦還能更厚顏無恥。

夏竦以前在老皇帝那裏還會裝出個正直模樣,在小皇帝面前,夏竦連本性都不掩飾了?

因為太震驚,吳育都忘記附和了。

在龐籍兩次附和之後,吳育才道:“蔭補本是陛下對高官的恩賜,信任高官治家有方,家中一定有賢良子弟可以為官。高官濫用蔭補,便是辜負了陛下的恩情。如果高官推舉之人确實為良才,那何懼考核?”

王堯臣匆匆從西北趕回來,就撞上這麽一樁大事。

他起初有些茫然。因為此次朝會前,同僚都沒和他通過氣,也沒私下問他是否支持。

王堯臣悄悄地瞥向富弼。

富弼似乎正神游天外。

王堯臣心裏嘆了一口氣,道:“臣一直進谏,希望陛下抑制僥幸,限制蔭補。此心不改!”

王堯臣因為母喪,正好錯過慶歷新政最激烈的時候。

待他回朝,因為他曾經在宋夏戰争中為被貶的範仲淹、韓琦等人求情,即使沒有參與慶歷新政,也沉寂多年。

那之後,他似乎與範仲淹、韓琦等人沒有親密的交情。

他也确實不算範仲淹和韓琦的友人。他只是秉公直言。

但當王堯臣剛任樞密副使,就在職責範圍內行裁抑僥幸之事。被他裁抑之人滿京城地發匿名信污蔑他。

王堯臣知道同僚為何不提前和他知會一聲了。

還需要知會嗎?

如果不是中途遇到大宋三面遇敵、新舊皇帝更替,這正是他在做之事!

富弼回過神。他擡起頭,正要開口,身側有人上前一步,聲音十分激動。

劉沆舉起笏板,目光炯炯:“蔭補已經淪為權貴之流互相薦舉,結黨營私的工具。他們相互交易,把持朝堂,以至于朝廷不能選賢任能!那些蔭補之人沒有為公的心,只知道謀利。宰執都自請戍邊,蔭補官員卻無人願意去邊遠之地!他們互相包庇,獎罰升遷,常格雖存,僥幸尤甚,執法者根本不肯執法!陛下,蔭補必須得管了!”

劉沆早就看不慣那群蔭補的庸碌了!

他還未進入中書時,就不斷思考自己為相後要做何事。

裁減那群得了皇恩蔭補為官、卻不知道報答皇恩的庸碌,就是他必須做的事!

趙暾早就知道劉沆會贊同。

劉沆和王堯臣都是在任期間,敢對蔭補和庸碌動手,直接裁減官員的猛人。

在原本歷史中,劉沆任東府相公期間,所行三條措施,總結起來就是範仲淹提過的明黜陟、抑僥幸、擇官長。他的下場也與範仲淹一樣,宋仁宗一見他被彈劾,立刻全面取消改革,将劉沆踢出中央。

所以後世評價,慶歷新政是失敗了,但又沒有完全失敗。

慶歷新政本身徹底失敗,但範仲淹所上國策,在他死後多年仍舊有人不斷試圖踐行。王安石的新政,也建立在慶歷新政的廢墟之上。

王堯臣和劉沆,正是繼範仲淹之後,再次舉起“抑僥幸”大旗的人。

趙暾這個文科博士不多的金手指,就是能讓政見相同、且會踐行自己政見的人,能成為彼此的夥伴。

王堯臣與劉沆不熟悉,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竟然像是配合已久。

趙暾假裝不在意地将平靜的目光投向富弼。

趙暾坐得高,他的一舉一動都被群臣收入眼中。

趙暾視線轉移,群臣都不自覺地跟着趙暾視線轉移。

他們都看向富弼。

群臣恍然大悟,明白小皇帝為什麽要看向富弼。

夏竦等人說的不都是範仲淹的詞嗎?富弼你身為慶歷新政的主事者之一,居然沉默?

群臣的眼神不對勁了。難道富弼和範仲淹鬧矛盾,不想搞新政了?

富弼察覺了衆臣的視線,更發覺了趙暾那仿佛很正經的眼神中的戲谑。

他氣得磨了磨後槽牙。

自己不過是看到物是人非,神思恍惚了一下,怎麽就被同僚抛到後面了?

夏竦和吳育不都反對新政嗎?王堯臣和劉沆以前也沒贊同他們啊?

怎麽都跑到自己前面了!

富弼擡頭。趙暾的嘴角上翹的弧度雖小,但因為他很了解趙暾,所以一眼就看了出來。

他臉色深沉,聲音铿锵:“臣,再請陛下抑僥幸。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富弼言“我心匪石”,許多大臣心中卻像壓了一塊石頭,十分沉重。

距離慶歷新政,十年了。

十年前,富弼正值不惑。盛年的他站在群臣中,仿佛年輕的駿馬,神采飛揚。

如今的富弼兩鬓斑白,已知天命。

他站在朝堂,說“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趙暾看着富弼,手指輕輕敲了一下面前龍案。

在朝會時,皇帝一般不會做決定。

趙暾本也是如此。

此次朝會,只是他委婉通知群臣,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

皇帝無須下場和大臣争吵。他只需要下诏。

但此時,趙暾想,坐在禦座上的人,欠富弼一個回答。

不太響亮的敲擊聲,吸引了群臣的注視。

趙暾用他那雙沉靜如淵,永遠讓群臣看不出心情的眼眸掃視了一遍朝堂,最後落在了富弼身上。

他輕聲道:“朕裁後宮,止土木,罷宴請,儉祭祀,以抑制冗費。朕已經做出表率,衆卿可願随朕委屈一二?”

富弼深呼吸,捏着笏板的手指指節發白。

他深深躬身,深吸一口氣:“臣……”

“臣等都願意!”夏竦扯着嗓子高喊,三呼“萬歲”,下拜叩首!

富弼的話被夏竦堵住,差點沒把腰閃着。

趙暾悄悄地掐了自己一把,才沒笑出來。

富弼扭曲的神情也落入了身旁龐籍等人眼中。

他們都帶着笑意,趕在富弼回神之前大喊“臣願意”。

富弼只能讪讪地跟随,又落在了衆宰執之後。

群臣目瞪口呆。

這、這是讓他們立刻表态嗎?

玉簾發出清脆的聲音。

一聲含着薄怒的聲音從趙暾身後響起:“怎麽?你們天天說着‘冗費誤國’,我兒已經委屈,你們卻不願意委屈?”

趙暾重重颔首,一副狐假虎威的非實權小皇帝的憨态。

群臣沉默,接連下拜。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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