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你就是趙括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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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籍把司馬光罵了個狗血淋頭。
來遲一步的吳育和王堯臣将趙暾拉到一旁, 溫言細語地問趙暾有沒有吓到。
趙暾當然說……吓到了!
雖然所有人都知道趙暾沒有吓到,但趙暾都說自己吓到了,東西府宰執輪流把司馬光罵了一頓。
狄諍臉色微冷。
他能看出來,宰執當着趙暾的面罵司馬光, 其實是維護司馬光。
如果不是欣賞司馬光的才華, 宰執早就命令人把司馬光拖下去, 哪還會罵他?
連夏竦都虎着臉教訓司馬光, 認可司馬光的能力,沒有将他當成嘩衆取寵的人。
來自前世的陰郁已經很久沒有侵蝕狄諍的心。他已經接受了“狄諍”的身份,雖然靈魂上仍舊有前世的痕跡,但性格已經逐漸與年齡趨同,與前世劃開了界限。
“啪嗒。”
趙暾重重一巴掌,拍在狄諍的後背, 把狄諍拍了個踉跄。
趙暾故作笑話道:“他只是不滿我把他調去修史, 攔車自薦,又不是刺客,你臉那麽黑乾什麽?多吓人。”
狄諍知道趙暾是在為他打圓場。他深吸一口氣, 道:“此風不能助長。”
範純祐皺眉道:“諸公,若此事不罰,人人都敢來攔禦辇了。”
夏竦立刻道:“罰!必須罰!司馬光,你要是想自薦,攔我的車駕都沒問題,怎麽能攔禦辇!”
龐籍的罵聲就沒停過。
司馬光也知道自己此舉沖動了, 但他真的很想去戍邊。
攔宰執的馬車根本沒用。
司馬光知道龐籍很欣賞自己, 應該多次向陛下舉薦自己。陛下沒有采納,還讓自己跟随晏殊去修唐史。
雖然司馬光很為自己史官的身份自豪,但他就想去戍邊。
他已經三十多歲, 再不戍邊,都老了!
看着司馬光懇求的眼神,龐籍還是心軟了。
他道:“陛下,既然他想去戍邊,何不就将他貶去西北?”
司馬光眼睛一亮:“臣願意被貶去西北!”
狄諍拳頭握緊。
趙暾一直關注着狄諍,見狀又給了狄諍背上一巴掌:“好了好了,別氣了。來,先進來,別杵在這裏。”
趙暾對範純祐道:“拉着他點。”
範純祐自以為很了解狄諍為什麽生氣,勸說道:“陛下,你應該生氣。如棄疾所怒,如果護衛麻痹大意,下一次是刺客該如何是好?即使不是刺客,那官員人人都攔你的車駕該如何是好?”
就算那個司馬光再有才華,宰執怎麽能偏袒司馬光勝過陛下?
既然司馬光想要去戍邊,那将他貶谪去西北就不是懲罰。
開了這個先例,将來其他官員有樣學樣,朝廷法度何在?
範純祐越想越氣,若不是自己為了考科舉不是官身,他真想罵宰執一頓。
夏竦虛了虛眼睛,認出了範純祐和狄諍:“這不是天成嗎?啊,你是棄疾啊。怎麽給陛下當護衛了?”
他打着圓場,一手拉一個晚輩,往官署裏走。
富弼和劉沆留在後面,處理今日的鬧劇。
龐籍嘆了一口氣,心想司馬光這次真是沖動了。
狄諍和範純祐很明顯對宰執偏袒司馬光不滿。龐籍對兩人的憤怒沒有不滿。
狄諍和範純祐陪着趙暾從最低谷走來,對趙暾極為忠誠。龐籍很欣賞他們的才華和忠誠,很贊同他們一切以皇帝為先的态度。
只是……唉,司馬光的才華和品德都是上佳,因為這次沖動就斷了仕途,實在是太可惜了。
一衆人進了門,趙暾坐在上首處。
其他護衛都留在門外,範純祐和狄諍很自然地随侍趙暾的身側。
司馬光皺眉:“陛下,雖然你與範純祐和狄諍親近,但他們沒有官身,怎麽能進中書?”
在場宰執都無語了。
你這司馬光,就算堅持禮儀,也不能在你已經惹怒了陛下時堅持啊!
趙暾道:“今日要談論邊防軍務和馬政,他們二人是京中唯二的立下了赫赫戰功的騎将,所以我讓他們加入中書的讨論。等會兒我就要和他們一起去牟駝岡。”
司馬光皺起的眉頭松開。
趙暾還是一副平靜的表情,看不出生氣還是不生氣。他對司馬光的語氣與其說是溫和,不如說是沒什麽特別的語氣,就像是年幼的孩童念書一樣。
趙暾的平靜,撫平了在場衆人因司馬光的魯莽而略有些焦躁的心。
狄諍深呼吸了幾下,終于緩了過來。
他知道自己想多了。即使司馬光再次走上獻地派的道路,皇帝不同,未來就不同。
任由司馬光發表何種言論,暾弟不用他,他就對大宋造不成危害。
只是前世的陰影盤踞在狄諍的心中,即使他理智上知道,內心也抑郁難解。
割地求和,割地求和,割地求和。
狄諍目眦欲裂。
趙暾道:“再者,從來沒有哪一項規矩說外人不能入中書。中書有文吏,有宮人,皇帝還能帶着喜愛的大臣小孩來閑逛。我叔祖父……叔外祖父年幼時就在宮裏玩耍過。”
趙暾指了指凳子,讓司馬光坐下,又回頭道:“你們也坐。”
夏竦忙道:“你們倆站着乾什麽?趕緊坐下。等會兒還要去牟駝岡,你們要保護陛下,現在省些力氣。”
雖然夏竦也欣賞司馬光的才華和品德,但比起與皇帝為友、也是他家清卿友人、被他視作自家小輩的狄諍和範純祐,司馬光就可以抛到一邊了。
趙暾見範純祐要拒絕,道:“坐。你不坐,我也站着。”
範純祐只好接受賜座。
狄諍沉着臉坐下,腦袋低垂,遮住眼中的冷意。
趙暾對司馬光道:“你記得趙括的母親,為何反對趙括領兵嗎?”
司馬光是個合格的史官,他張口就道:“趙母言,‘父子異心,願王勿遣’。”
趙暾道:“是啊。趙奢為将的時候,趙王送給他的財帛都被他贈送給軍吏。自從他得到領兵的差事後,就不再過問家事,一心撲在軍營。趙括則不同。他一為将就對軍吏十分倨傲,軍吏連仰視他都不敢。趙王送給他的財帛都被他收進庫房中,每日去哪裏有豪宅沃田可以購買。你認為,趙母抨擊的是他的品德有問題嗎?”
司馬光困惑:“趙母抨擊的就是趙括的品德有虧。”
趙暾嘆了一口氣,道:“我賜予你財物,你沒有分給你的屬下,別人就可以彈劾你品德有虧嗎?”
司馬光本來條件反射想點頭,但他仔細一思考,這似乎沒有道理。
趙暾道:“領兵者不看品德,而看才乾。歷來名将,難道都是道德沒有瑕疵的人嗎?趙母說‘父子異心’,非是說趙括的品德不如趙奢,而是趙括沒有為将的才華。”
“身為一個剛領兵的将領,要如何快速令将士歸心?獎賞是最簡單的方式。昔日我随小叔叔去南疆平叛,嚴格執行軍令的同時,賞賜也很豐厚,才有不畏死的千騎破萬軍。”
“趙括不知厚賞下屬,反而倨傲地對待他們。将士怎會願意為他赴死?”
“不僅如此,趙奢一領兵,立刻全心全意地投入軍營。趙括卻沒有任何準備,只知道購買豪宅田地,仿佛還沒有出征就已經凱旋。他對戰争的嚴酷沒有任何預期。”
趙暾嘆了一口氣,接着道:“小叔叔千騎破萬軍,聽着是不是很潇灑?但他出兵的時候,可沒有想過自己一定能活着回來。我身後的範天成和狄棄疾上戰場時,也不會确定自己能活下來。”
趙暾看着若有所思,但更加困惑的司馬光,平靜道:“我不同意你去邊疆,就是因為你現在是紙上談兵的趙括。趙括不是兵書讀得不夠多。他與人論兵頭頭是道,但對現實的困難一無所知,也不願意去了解。你也一樣。”
“你說該修堡寨,錢何來?只能加賦。加賦的後果你想過嗎?徭役誰來做?承擔徭役的百姓的死傷你想過嗎?”
司馬光眉頭緊鎖,面有不甘,一副想要争辯的神情。
“以宋朝邊軍的實力,能不能守住堡寨?要如何守住堡寨?你有想過如何降服邊疆那群動不動就輕忽冒進的驕兵嗎?好水川之戰韓稚圭的遭遇你還記得嗎?如果不是夏相公呈上韓稚圭叮囑諸将的文書,韓稚圭的仕途就在好水川之戰中終結了。”
夏竦輕輕地冷哼了一聲。富弼別開視線。
“更重要的是,兩軍交戰會死人。”趙暾道,“以你的道德,你能接受宋軍為了護住一個堡寨就死傷慘重?”
屈野河宋軍戰敗,戰亡三百八十餘人、被俘虜者百餘人。
縱觀宋夏邊境摩擦,這只是一場很小的戰鬥。不說宋夏和宋遼兩處大戰場,就是不聽趙暾之令擅自出兵下溪州的宋軍,戰亡者都逾千。
為戰亡的将士悲憤很正常,但因為這三百八十餘人就走向割地求和的道路,司馬光怎能讓趙暾信任?
趙暾不讓司馬光去邊疆,不是鄙夷他,反而是因為他的學問,對他的厚待。
司馬光确實有才華。他不去邊疆,可以修書,可以為谏官,甚至他見不到邊疆的血腥,只當邊疆的将士傷亡是一個數字,說不定也能去三司或者中書當三把手四把手。
只要司馬光不去邊疆,沒有親眼看到戰争的殘酷,就是堅定的主戰派。
以司馬光的正直,他或許能成為邊臣牢固的後盾。
趙暾不希望司馬光成為元祐那個魔怔人。
總而言之,趙暾對司馬光還是有一點對語文天團的濾鏡,希望司馬光能為自己所用,而不是一生郁郁不得志。
嗯,哈哈哈,反正最壞的結果就是司馬光自己一生郁郁不得志。
作者有話說:
一更。早點睡,別熬夜,明天白天繼續寫。晚安。
碎碎念:
對曰:“始妾事其父,時為将,身所奉飯飲而進食者以十數,所友者以百數,大王及宗室所賞賜者盡以予軍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問家事。今括一旦為将,東向而朝,軍吏無敢仰視之者,王所賜金帛,歸藏於家,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之。王以為何如其父?父子異心,原王勿遣。”——《史記》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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