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這就是運氣 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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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君王, 趙暾本不該輕易立于危牆之下,但這件事,他不出面還真搞不定。
宋軍的傳統,便是具有冒進和怯戰二重性。這二重性, 在對西夏和對遼國時展現得淋漓盡致。
宋軍在與西夏的戰争中沒怎麽贏過, 但宋軍對西夏就是傲慢, 就是熱愛輕忽冒進;
宋軍和遼軍都在主動戰中打不過對方, 防守戰中都能防住對方,澶淵之盟也算是平手,明明實力接近,但北宋就是有恐遼症,從上到下見到遼人便膽怯。
趙暾想,前者的主要原因是宋軍自開國以來一直未改的驕縱習性, 後者則是皇帝本人的影響了。
宋帝和大部分宋朝高官都恐懼遼人——非是恐懼某個單個的遼人, 而是極其擔憂會惹怒遼人,令遼人南下。
趙暾對狄諍道:“當年宰執劉沆出使契丹,契丹館伴使杜防強迫劉沆喝酒, 劉沆大醉他仍舊不停止。劉沆不堪侮辱,不願意再飲酒,怒罵杜防後離去。這本來是遼人欺辱我朝使臣,劉沆回朝後卻因此獲罪遭貶。”
趙暾扯了扯嘴角:“如果是我朝館伴使強迫遼國使臣喝酒?”
狄諍不屑道:“那仍舊是我朝館伴使獲罪遭貶。”
趙暾慢吞吞地兜起手,語氣淡漠道:“沒錯。”
當時劉沆已經是知制诰、判吏部流內铨,掌管宋朝州官铨選, 乃是朝中實權高官。竟因為不堪被灌酒怒罵契丹館伴使這點小事, 他便獲罪外貶,當了十數年州官才重新回到朝廷。
宋朝自诩恪守禮儀,其實不過是一丁點讓遼國生氣的險都不敢冒而已。連一個小小的館伴使的刁難, 宋使都得全盤接受,不然遼國因為這個館伴使的刁難行為沒有得逞而發怒,南下犯境怎麽辦?
哈哈。
趙暾道:“以我朝在北疆駐軍的數量,不到百人遼人騎兵哪有真逮不住的?”
宋朝确實缺騎兵,但那是大局上的缺,是如果要和西夏、遼國打舉國戰争時才缺。
即使宋朝的戰馬缺到禁軍馬軍十多人才能配到一匹馬,百萬禁軍也怎麽都能湊出幾萬人的輕騎兵。
這些騎兵,多在西北和北方邊軍手中。他們可能打不過西夏和遼國的重騎兵,但剿滅侵入宋朝的小股“遼國流寇”綽綽有餘。
當年曹佑能夠率領騎兵直取侬智高,狄青能率領騎兵與沒藏訛龐決戰,趙暾前往西北勞軍時也曾領着騎兵與西夏小股軍隊游鬥……宋軍不缺小規模作戰的精銳騎兵。
所以宋朝無法應對“遼國流寇”,非是兩條腿比不過四條腿,純粹是不敢打。
遼人能厚着臉皮說打草谷的遼軍非遼軍,而是普通盜賊。宋人卻不敢把遼國口中的流寇當成流寇。
邊臣和将領擔憂,如果他們殺了遼國騎兵,會不會惹怒遼人,導致宋遼邊疆争端。
即使他們行事上挑不出錯,但京中皇帝和高官聽聞此事,一定會因恐懼惹怒遼國責備他們。
還是那句話,不做不錯,誰敢賭上自己的仕途?
所以宋軍遇上了遼國流寇,也只是驅趕而已,不敢剿滅。
趙暾繼續對狄諍道:“在北疆,宋軍見到流寇都不敢上前;如果是在西北,面對的是西夏流寇,那就是宋軍趾高氣揚地追逐西夏流寇,然後被引入包圍圈,全軍覆沒了。棄疾,你說哪一邊更好?”
狄諍沒好氣道:“都不好。我知道你在開玩笑,但你真的覺得你開的玩笑好笑嗎?”
趙暾昂首:“好笑!”
狄諍白了趙暾一眼,不想說話。
暾弟自小沒個正形,當了皇帝後無人能制,變本加厲。
狄諍不由埋怨曹佑。曹佑前世教子極嚴,怎麽面對暾弟就只剩寵溺了?難道是因為暾弟比起兒子,更像孫兒,所以老人家溺愛孫子?
再想想範公等人,狄諍不由對趙暾的長輩失望極了。
就連嗓門很大的包公和歐陽公,對趙暾也就只是嗓門很大而已,其實也是很寵溺的。
暾弟這輩子,沒人能規勸他了。
趙暾強迫狄諍聽了他的地獄笑話之後,才繼續說正事。
他說要先殺人,便是要親自率領騎兵,去剿滅幾支遼國流寇。
皇帝剿滅流寇,朝臣總不能大呼小叫宋朝皇帝得罪了遼國流寇,讓宋朝皇帝向遼國道歉吧?
無論趙暾再怎麽下旨,邊軍都不信朝廷不會讓他們背鍋。趙暾親手殺了遼國流寇,邊軍才會信任朝廷不會因為他們剿匪而怪罪他們。
狄諍本打算自己做那個破例的人。
他引起朝堂争議,趙暾護住他,邊軍一樣可以行事。即使其他邊軍不敢行事,他在邊疆,由他來殺遼人即可。
趙暾親自上,确實是比用狄諍年輕氣盛為借口殺遼國流寇,更為乾淨利落地斬斷這一團亂麻。
狄諍道:“你的安危,比喚起邊軍的血性重要。”
趙暾嗤笑:“就幾個遼國流寇,還想傷到我?我無須與他們短兵相接,就能把他們射殺下馬。”
狄諍知道趙暾是神射手。
趙暾小時候力氣不濟的時候還看不出來,但當趙暾能拉強弓後,弓箭幾乎指哪打哪,哪怕是天上的雄鷹都能被他射下來。
趙暾似乎有一種超強的直覺,能預判對方的行為。
有這樣的天賦,趙暾即使還打不過曹佑和狄諍,但曹佑和狄諍也不能再傷到他了。
深知趙暾的實力,狄諍沒有再阻止。
宋遼一定會開戰,到時軍中不知道會湧出多少功臣。禦駕親征的皇帝有領軍的能力,任何功臣都越不過皇帝。将領就不會因為功高蓋主而束手束腳,趙暾也不會因功臣聲勢太大而影響自身權力。
狄諍道:“到時我要為你副将。”
趙暾展顏笑道:“好啊,我們并肩作戰。”
見到趙暾燦爛的笑容,近些年越發冷肅的狄諍,難得露出了較為燦爛的笑容。
趙暾拍了拍狄諍的肩膀道:“你給我當副将,如果娘娘因為我上戰場而生氣,我好把你推出來替我挨揍。”
狄諍收起笑容,嫌棄地擋開趙暾的手臂。
對趙暾,他真是一個笑容也不值得給。
再次惹得了狄諍的白眼,趙暾開開心心地回家和狄誐分享。
懷孕初期,狄誐困得很。
她蛄蛹到趙暾膝頭躺下,打着哈欠道:“你怎麽老去逗弄我哥哥?”
趙暾道:“你看他那張冷酷臉,不想讓他破防嗎?”
朝夕相處這麽多年,狄誐已經完全能聽懂趙暾那些奇怪的話。
她掩嘴笑道:“有點想。哥哥從小就很嚴肅,很悶。”
趙暾點頭:“就是嘛。他要多笑一笑。笑一笑,十年少。”
狄誐聞言,先笑了很多笑。
逗得狄誐清醒一些後,趙暾猶豫了一下,還是将決定提前告知狄誐:“我要去北疆一段時日。”
狄誐睜大眼睛,癟着嘴道:“哦。”
趙暾用手指輕輕梳理狄誐散亂的鬓發,道:“抱歉。”
狄誐在趙暾的手掌心蹭了蹭,嘆着氣道:“道什麽歉?這是身為帝王應該做的事。東君放心,我和娘娘會守好家。”
趙暾不語。
妻子還懷着孕,自己不僅不能陪伴,還要去往危險之地,令妻子擔心,實在是不應該。
他也想過,要不要等狄誐生育之後再離開,不必急這一時。
只是離改元已經三年,終于養出了一批戰馬,應該讓宋朝的戰馬見血,讓宋朝朝野都知道宋人可以有血性了。
國運之戰分毫必争,今日有借口緩兩年,明日又有更多的借口。帶領一個國家往前走,總是要保持急流勇進的勢頭的,任何事都不該絆住他腳步。
趙暾不能停下奔跑。
狄誐身體不适,心裏難免脆弱些。何況以狄誐對趙暾的了解,此番趙暾去北疆,肯定不是單純勞軍。她擔憂趙暾的安危。
只是內心再怎麽擔憂和不願,狄誐仍舊會支持趙暾。
趙暾是她夫君,更是這大宋的皇帝。
兩人默默依偎着,都知彼此心意,不再過多言語。
第二日趙暾組織好語言,将此事告知曹儛。
他将自己會去剿滅遼國流寇一事一五一十告知曹儛,沒有先斬後奏。曹儛果然不許。
不過曹儛不許,趙暾也會做,讓曹儛氣得不輕。
狄誐抱着曹儛的手臂,輕言細語勸了許久,才讓曹儛消氣。
曹儛粗聲粗氣道:“罷了,你是要當明君的人,老身管不住你,你愛怎麽就怎麽,但別忘記家裏還有年老的母親和懷孕的妻子,萬不可冒進。”
趙暾拍着胸脯道:“放心。遇到危險,我就把棄疾護至身前。”
曹儛被趙暾的“護至身前”怪話逗笑,狠狠捏了捏趙暾的臉頰。雖然皇帝遇到危險,狄諍自應該挺身相擋,但看到趙暾這理直氣壯的模樣,曹儛還是覺得兒子有點小壞,十分同情狄諍。
當年她見狄諍還是個挺和藹的少年郎。這些年狄諍在趙暾面前越來越嚴肅,兒子真該反省一下。
好不容易逗笑了母親,趙暾松了一口氣。
其實曹儛的笑容是僞裝出來的。
她哪裏可能被人勸幾句就不擔心了?只是身為将門之女,她接受了家人即将上戰場,以後也會上更多更危險的戰場的事實。
曹儛最疼愛的幼弟和孩子,都會親自站在最危險的戰場上。她不能阻止,只能為他們守好大後方,不讓那些沒本事的人給幼弟和孩子搗亂。
曹儛摸了摸趙暾被她捏紅的臉頰:“去吧,我和嘉善在家裏等你平安歸來。”
趙暾點頭,給了母親一個紮紮實實的擁抱,這次是真把曹儛逗樂了。
以趙暾如今的年齡,不應該和母親太過親密。但趙暾在曹儛面前一直做小兒态,不在意禮儀。曹儛也從來不訓斥趙暾。
趙暾又展開手臂,把母親和妻子一起攬住。
狄誐咯咯直笑,說太擠了,不斷推搡趙暾。
趙暾便把嫌他擠的妻子攔腰抱起來。曹儛連聲尖叫,讓趙暾趕緊放下狄誐,小心狄誐肚子裏的孩子。
趙暾:“孩子哪那麽脆弱,娘娘放心。”
曹儛:“我一點都不放心!給我滾一邊去!不準招惹嘉善!”
狄誐看着曹儛拍打趙暾,笑得花枝亂顫。
說是要去北疆,趙暾不會立刻啓程,要準備一番後才前去。
他陪着母親和妻子過了個快樂的年,又主持了殿試,才離開京城。
範育考得進士輕而易舉。令趙暾意外的是,狄詠、種誼和折繼世都入了殿試。
如果以往年殿試至少黜落一半的标準,狄詠勉強能落得個四五等,種誼和折繼世可能都會在殿試落第。
因為今年殿試不黜落,種誼和折繼世雖然殿試排名墊底,但都賜了同進士出身,不用來年再考了。
種誼和折繼世喜極而泣。
種誼還好,他畢竟是上一代才投筆從戎,家中乃是書香門第,大儒後人。他考上進士,雖然欣喜,但在外人看來不算意外。
折繼世是黨項将門,嚴格來說,在一些原教旨主義宋人眼裏,都只能是番将,算不上宋人。他居然能考上進士,令許多人大為震驚。
有些大臣不太滿意,覺得讓番将當進士實在是不可取。
趙抃帶着禦史把那人噴了個狗血淋頭。
無論之前來自什麽地方,受我宋朝統治,便是宋人。折家世世代代為宋朝戍守邊疆,不比你個腐儒更是宋人?
“當年漢朝察舉制,別說番人,多少外夷人也能入朝為官?”
“盛唐的國子監更是有無數留學的藩國之人,人人都以成為唐人為榮。”
“我宋朝子民考科舉居然還受人非議?臣以為,非議者居心叵測,不可為官!”
趙抃雙手執着朝笏,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趙暾淡淡道:“折家将非宋人?爾等是要将府州數萬大軍送予西夏或契丹嗎?”
趙暾當即不經宰執走流程,當着滿朝文武的面下內降,直接将非議者去職。
這時趙抃就不滿意了。
趙抃勸谏道:“那些人罪有應得,但陛下為何非要內降?”
趙暾解釋道:“若要經過宰執商議,總有臣子心存僥幸,以為換個宰執便可動搖朕。朕的每一封內降都心裏有數,不過是告知群臣,朕要往何方走,而非減弱宰執權力。卿可心安。”
趙抃看着皇帝,長嘆一聲,道:“是,陛下。”
皇帝說是無意削弱宰執權力,但皇帝自己知道走向何方時,宰執就真的只是輔佐之人,權力本身就被瓦解了。
不過這是好事,趙抃便不再勸谏了。
折家将雖然比朝中大部分官吏都對宋朝忠心耿耿,但番将畢竟是番将。折繼世知道番将考進士會引來非議。
宋朝因武力上不能壓制周邊蠻夷,只能在文化上尋找正統的話語權。比起漢唐只要尊我漢唐,便都是漢唐人不同,宋朝重構華夷之辯。
折家是黨項人,所以哪怕折家将與趙家皇帝曾經一樣為後周将領,趙家建宋之後立刻奉土歸附,比他後奉土的錢氏早就是宋人了,朝中仍舊稱折家人為“蠻夷”。
折家以前未曾有過入朝為官的打算,便是知道自己會受排擠,不自取其辱。
趙暾親自邀請折家人考進士,折家人才試探性地踏出了一步。
折繼世做好了被非議的心理準備,甚至做好了在被非議後,取消進士身份的心理準備。
他當然也想過,陛下十分堅定,與以往宋帝不太相似,或許最好的結果是陛下扛住非議,待他如尋常士人。
但折繼世和折家将所想的最好的結果,都沒有趙暾把非議者全部免職,并命令翰林院重新構建華夷之辨,複漢唐雄風這麽誇張。
激起這麽大的動靜,折家人都瑟瑟發抖了。
趙暾安慰折繼世道:“你知道為什麽以前宋人不肯将番将視作宋人嗎?”
折繼世搖頭。他就算知道,也不敢說啊。
趙暾拍了拍折繼世的肩頭:“那是因為宋朝弱!因為宋朝太弱,所以宋朝之內少有番人,而遼國之內有很多漢人做官。我們念這歪經,念來念去,說不定遼國裏的漢人就因為文化認同對我大宋歸心了呢!”
折繼世:“……”陛下,我求你別說了!
趙暾不放過折繼世,按着折繼世的肩頭繼續道:“漢唐為什麽不念?周朝最初的華夷之辯為何是只要服從教化都叫華?因為周朝和漢唐一直在對外擴張。他們吃飽了撐着才會自己分化自己的百姓。”
折繼世深呼吸。現在裝暈來不來得及?但裝暈被拆穿算不算欺君?
趙暾唏噓道:“所以宋朝太弱,真是委屈你了。當年你和我家老祖宗同在後周皇帝麾下為将……”
狄諍聽趙暾的話越說越不對,忍無可忍只能犯上作亂,死死捂住了趙暾的嘴。
狄詠滿頭大汗地幫弟弟把趙暾拖走。
這個暾弟,真是讓人尊敬不了他一點!
張載同情地給折繼世遞帕子:“辛苦了。”
折繼世使勁擦汗。他心裏忐忑是忐忑,但也詭異地感到了安心。
或許……或許将來他不用擔心自己在朝中的發展了。折家人也不用擔心有朝一日宋朝會不會放棄支援府州了。
種誼身份沒有折繼世那樣特殊,沒有人針對他。但他為折繼世遭遇的非議十分憤怒。
種誼憤怒道:“如果不是陛下果斷處理了此事,你如果被迫離開京城,我也不要這鬼功名了!”
折繼世立刻焦急道:“壽翁,慎言!”
範育不在意道:“別擔心,在陛下面前這不算失言。《歸安丘園》看過嗎?陛下因為章子厚性格不好,寫書造謠章子厚當不上狀元就把皇帝诏書扔了呢。”
折繼世:“……《歸安丘園》寫的不是前唐舊事嗎?”
範育給了折繼世一個“你真天真”的眼神。
《歸安丘園》還在寫,雖然名義上是不知名寒酸文人的續作,甚至有好幾個版本,但範育能輕易看出哪個版本是陛下所作。
陛下的小說文風實在是太奇特,一眼就能看出來。
文人們不說,只是擔心陛下被揭穿後就不寫了,讓他們看不到結尾。
範育總覺得,《歸安丘園》中有個人是以自己為原型。
或許陛下所有友人,都會被他寫入《歸安丘園》中,然後來個不得好死。
哦,陛下自己先不得好死了,居然都沒出生。
最汗流浃背的是不是趙宗實?趙宗實終于知道《歸安丘園》中那個搞大濮議事件的皇帝就是他了吧?
範育來到京城後,跟在趙暾身後當狗腿子,被趙暾帶着見到了許多被趙暾寫文迫害過的人。
範育與趙宗實不熟悉,與趙宗實的兄長趙宗晟為君子之交。
趙宗晟為今屆殿試第五名,剛剛趕上了一甲進士及第的尾巴,為範育同榜。範育不過是個二甲,被趙暾好一陣嘲笑。
趙暾在兩位大舅子的鎮壓下,終于老實了。
他對範育、折繼世和種誼道:“你們三人都能騎馬,敢與我一同去北疆嗎?”
範育率先道:“有何不敢!”
折繼世和種誼稍顯謙虛。兩人都跟随父兄上陣殺過人,比範育還是強些。
趙暾道:“那先跟我去立些軍功,再外放為州縣官。我帶你們去增長見識。”
每一個有武力值的皇帝都會挑選良家子為近衛。若是漢唐,近衛是榮耀,也是青雲路。因宋朝極端恐懼武将,禁軍都成了賊配軍,近衛也不再是榮耀。
可趙暾是能騎馬打仗的皇帝,在他這裏,什麽風氣都不作數。
他在折繼世和種誼身上打下自己近衛的印跡,再讓他們外放州縣攢資歷。等宋朝再次對外開戰時,督戰的“文臣”便能令人放心了。
種誼和折繼世不知道趙暾的打算。
此刻宋人不敢奢望宋朝還有打出去的一日,能維持與遼國的南北朝割據已屬不易。
他們只以為折繼世引得朝中動蕩,皇帝帶他們出京,是從輿論中保護他們。
他們有了進士身份,若再立得軍功,其他大臣也該閉嘴了。
趙暾即将出發前,還去尋了一個許久不見的舊友。
在中書省當最底層的小官,每天被包拯使喚,日日被包拯罵得狗血淋頭的蘇轼震驚:“近衛?我嗎?”
趙暾道:“我屬意明允當三司使,但你當年被抓入開封府獄仍舊是明允的把柄。”
蘇洵不承認自己是趙暾夫子,趙暾便拍着胸脯說“對,我們是忘年交”,直呼蘇洵的字。
蘇轼可不想成為趙暾晚輩,他和父親就各論各的了。
蘇洵在三司乾得很好。
趙暾準備讓章衡回來搞審計了,雖然包拯說他能罩着章衡,但包拯工作太刻苦,身體也不太好了。蘇洵這輩子比原本歷史中順風順水,愛妻也未去世。他身體還健康,就由他幫章衡扛着。
蘇洵是個執拗的人。他幫章衡搞預算制度,三司誰也拗不過他,是個很好的抗壓人選。
提起父親的仕途,蘇轼眼神一黯。
蘇轼對其他人沒心沒肺,屬于見面了就很重視,沒見面就抛到腦後,灑脫得幾乎無情,但他對家人非常看重。
蘇轼道:“好。在武藝上,我還是有幾分自信的。”
聽到蘇轼這話,趙暾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讓蘇轼去給趙暾當近衛,是蘇洵請求的。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蘇洵深知蘇轼的才華。他見蘇轼的傲氣被磨得差不多了,便想給兒子尋個前途。
以蘇轼現在的官位,蘇轼按部就班外放再入京,已經是好前途。
但在蘇洵心中的好前途,不是好官途。
他想讓蘇轼能成為青史留名的人,而不是文史留名的人。
本來蘇洵想讓蘇轼去給曹佑當幕僚,但曹佑說,趙暾自有對蘇轼的安排。
趙暾确實沒打算放過蘇轼。
宋朝能用的人才很少,蘇轼只是不适合當宰執,不适合拿主意,但是官員中比他還會治理地方的人可不多。
朝中幾乎都是吃白飯的人,讓他們做事和要了命似的,趙暾會放過蘇轼這個好用的苦力?開玩笑呢。
他已經圈好了後幾年水旱災害較為嚴重的地方,讓蘇轼挨個輪一遍,造福百姓。
蘇轼年輕,把他調來調去,不是折騰他,是重用他啊。
趙暾沒想到,蘇洵居然是求他讓蘇轼當近衛。
呃……蘇轼,騎馬殺敵?沒問題嗎?
蘇洵竭力推舉自己的兒子:“子瞻其他不行,武藝由我親身教導,去書院那幾年也沒荒廢,這幾年更是精進。給他一個機會,他一定能行!”
卧槽!斯文人趙暾,在心裏爆出了粗口。
他忽然想起來,蘇洵确實武藝精湛,還自稱打過大熊貓。
蘇轼年幼時,就跟着蘇洵學武,之後還與趙暾一同練武。
蘇轼居然還真的堅持下去了?
趙暾好奇地向蘇洵打聽蘇轼的過往。在蘇洵為官那十年,雖然讓蘇轼去了三年書院,其餘時間都親手教導蘇轼。
蘇洵最初被外放的地方很是偏遠,都是“內地邊疆”,時常領兵與蠻人、流寇交戰。十幾歲的蘇轼也常伴随父親左右。
蘇洵外放西北時,親自騎馬上陣的時候更多。那時蘇轼雖然沒有陪伴他左右,但回京之後,蘇洵将自己一身武藝和行軍心得都教給了蘇轼。蘇轼學得極快。
原本歷史中,蘇轼雖然寫過左擎蒼右牽黃,但會打獵不代表會打人。
蘇洵這個任俠仕途順利後,沒有在家苦讀多年,竟仍舊一身俠氣,還把蘇轼教得會殺人了?
卧槽,卧嘞個大槽!
趙暾樂道:“好啊,那就去吧。我正好要重用他,讓他去邊遠之地執掌一地軍政大權。他若自己能帶兵,我就安心了。”
蘇洵高興道:“他一定可以。我看兩廣就很好,正好交趾不安分。”
哈哈哈,蘇轼要提前去兩廣吃生蚝和荔枝了嗎?趙暾笑眯眯地點頭:“行。”
在蘇洵的竭力推薦下,蘇轼不僅要跟着趙暾去北疆殺人,還預訂立下軍功就去南疆吃生蚝和荔枝。
二蘇兄弟得知這個噩耗後,蘇轍捶胸頓足,哭着說父親為什麽要這樣欺負哥哥。
蘇轼撓了撓頭:“這算什麽欺負?當年的歸安少年哪個沒去邊疆?我是太沒本事,才現在啓程。”
蘇轍哭聲一滞。
蘇轼興奮道:“暾弟終于認可我了!”
蘇洵一巴掌糊在蘇轼腦袋上:“不可對陛下無禮!”
蘇轼立刻狡辯:“我說的暾帝的帝,是皇帝的帝。”
蘇轼的狡辯或許對其他人管用,但對他家老父親一點用都沒有。
蘇轼越狡辯,受的責罰更重。這一條件反射的狡辯,直接讓他挨了好幾下家法板子,還要跪在祖宗牌位前挨餓思過。
程夫人将試圖給兄長送飯的蘇轍罵了回去,然後伸着手指頭戳着蘇轼的額頭罵,指甲把蘇轼的額頭都戳腫了。
自從跟着蘇洵走南闖北,還幫蘇洵在西北管理軍中女眷,程夫人嗓門越來越大,用詞越來越粗魯,再也不是蘇轼和蘇轍的溫柔母親了。
蘇轼提着哨棒拎着弓箭,跟被逐出家門似的被父母踢出門,灰溜溜地去找趙暾報到。
狄諍看着一副武人打扮的蘇轼,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本就對蘇轼沒什麽芥蒂,只是性格不合,所以沒有深交,只是點頭之交。
他知道在暾弟的領導下,許多人都會有所不同,連夏竦都變成了大忠臣。只是騎馬打仗的蘇轼……行吧,蘇轼如果累狠了,那張嘴就不會亂說話了。
“棄疾!”蘇轼一見到狄諍,眼睛就一亮,“我們可要好好比一比誰的邊塞詞寫得更好!”
狄諍點頭。他會寫新的詞和蘇轼比,不會用上輩子的詞欺負人。
雖然範純祐就在北疆,範仲淹想了想,讓三子範純禮也跟随趙暾同去。
趙暾看着躲在範純禮身後探頭探腦的小孩,心情複雜。
夫子雖然病弱,但不耽誤他生孩子啊。雖然教導自己的那兩年沒來得及生,夫子一從京中外放就添了丁,會和範純祐一樣騎馬打仗的範純粹還是出生了。
趙暾把躲在範純禮身後,紮着兩個小揪揪的範純粹拎出來,拍拍他的腦袋道:“趕緊長大,幫我鎮守邊疆。”
範純粹不怕比他還幼稚的趙暾,噘着嘴道:“我才不要,練武好累,不練。”
趙暾無語。範純粹是夫子的老來子,夫子較為溺愛他。這個懶墩子将來會成為鎮守邊疆的将軍?怎麽看都不像呢。
範純禮把弟弟從趙暾手裏搶回來,道:“我幫你鎮守邊疆就是了,小四好懶怕疼,你讓他為你鎮守邊疆,你安心嗎?”
範純粹抱着哥哥的手臂小雞啄米:“就是就是。”
趙暾更加無語。這小屁孩,哪裏像個範家人了?!難道是夫子花了太多心力教導自己,所以對範純粹放養過度的緣故?
逗完範純粹後,趙暾對範仲淹拱手:“夫子,我去北京了。”
範仲淹不住地咳嗽,身形已經佝偻。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眼神也一片明亮,不見絲毫渾濁:“暾兒注意安全。”
趙暾笑着應道:“是,夫子。”
趙暾又向母親和妻子告別。
他将偷偷出門,就帶了十幾個護衛,剩餘人手,準備從範純祐軍中現找。包括富弼在內的其他大臣都不知道。
等其他大臣知曉的時候,他已經溜出汴京了。
誰樂意聽群臣讨論個半天皇帝該不該出巡啊?帶夠乾糧,立刻出發,你還能派兵抓我不成?
狄誐已經顯懷,站着有些吃力。
趙暾小心翼翼地抱了抱狄誐,在衆目睽睽下,對着狄誐的額頭啪嗒一口。
衆人:“……”
狄誐尖叫:“東君!!!”
趙暾笑着翻身上馬,道:“別急着生,等我回來。”
狄誐惱羞跺腳:“這是我能控制的嗎!”
曹儛護住狄誐,對趙暾嫌棄地擺手:“快滾吧。”
趙暾對母親擺了擺手,拿着軍中急令,趁夜離開了京城。
第二天,大臣們知道昨夜城門開了一會兒的事,還在交頭接耳擔憂發生了什麽大事。
半日後,他們得知皇帝北巡。
啊?啊!!!!!
歐陽修兩眼發直:“時夜出夕還,後赍五日糧,會朝長信官,上大歡樂之……”
富弼咬牙切齒道:“你這時候還掉什麽書袋?趕緊去尋範希文,他絕對知曉內情!”
韓琦也制止歐陽修:“陛下只是北巡,又非北狩,你怎能将陛下比作漢武帝?陛下絕無可能是漢武。永叔,慎言啊。”
京城一片嘩然。
……
跟随趙暾出巡的人沒想到,他們居然是以急行軍的方式前往北疆。
趙暾對狄諍道:“邊行軍邊練兵,我們都交給你了。我也是你的兵,不必手軟。”
狄諍點頭。他會對趙暾手軟?笑話!
狄諍掃了衆人一眼,連上場厮殺過的折繼世都有點心驚膽戰。
蘇轼聳了聳肩膀,道:“真不手軟?”
狄諍道:“軍令如山。”
之後幾日,正如狄諍所言,軍令如山。
跟随趙暾北巡的人中,還有宗室入一甲第一人,趙宗晟。
趙宗晟摸着腿上的血痂苦笑。這次真是遭了大罪了。我這個嬌生慣養的宗室子弟,真是吃飽了撐着跟随陛下去北疆吃苦。
上好藥之後,趙宗晟咬牙繼續跟了上去。
都吃了這麽多的苦了,他一定要跟上陛下的腳步。
待趙暾等人來到北京時,範純祐看着趙暾身後一身血氣的騎兵:“陛、陛下,血……血……”
趙暾摘下頭盔:“無事,路上遇到了一股盜匪。”
他把馬屁股後面的腦袋摘下來,丢在了地上。
那咕嚕嚕滿地亂滾的腦袋,一看就是遼人。
趙暾瞥向驚恐的北京官吏:“事有湊巧,路上正好遇上從契丹流竄來的賊寇打草谷。看來契丹的匪患很嚴重呢。”
事情确實湊巧。趙暾沒有特意去尋找,敵人自己撞上來了。
這就是運氣吧。
作者有話說:
三更合一,補周三更新,欠賬-1。70w營養液+1,目前欠賬16章。
碎碎念:
時夜出夕還,後赍五日糧,會朝長信官,上大歡樂之。——《漢書·東方朔傳》
這一段記載說的是漢武帝喜歡微服出游,帶着侍從假冒姐夫平陽侯,晚上出發,帶五日乾糧,入山與熊搏鬥,沿路踐踏良田,差點被縣令抓起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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