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任由他們傳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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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大開殺戒, 極大撼動了士大夫在兩代皇帝的縱容下養成的“皇帝不殺士大夫”的思想鋼印。
宋真宗只殺過一個文臣,先帝一個都沒殺過。
兩代皇帝近百年的時間,足以讓這件事成為“祖訓”,成為“主流思想”, 成為士大夫信以為真的潛規則。
關在臺獄的人也只以為自己頂多是貶職流放。
或許皇帝想讓他們死, 那也只會學宋真宗, 把人遠遠地貶去蠻荒之地;或者學先帝, 把人貶來貶去,讓人在路上颠簸疲憊病逝。
只要他們熬過去,就有一線生機。
他們怎麽也想不到,皇帝是直接下诏,定了他們謀逆大罪。
不過彈劾個在前線帶兵的将軍,我們怎麽就謀逆了?!
“因為皇帝禦駕親征, 就在軍中啊!”
當他們的親友前來送信, 痛心疾首地怒斥他們的疏漏時,他們才恍然大悟。
趙暾站在池塘曲折的回廊上,輕輕往水中撒了一把餌食。
鮮豔的錦鯉争相湧上水面, 張着大嘴吞咽。
他必須禦駕親征,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後方大臣彈劾前線将領,古已有之。
遠在先秦時,廉頗正在打仗,趙王派去他人代替廉頗,要奪廉頗的軍權, 廉頗憤而帶兵攻打使臣, 然後逃往他國;同樣是趙國,秦國大軍已經與趙國大軍隔岸相望,另一個趙王派使臣殺了前線大将李牧;
再看後來的唐宋元明清, 哪朝哪代沒有前線将領正打着勝仗,就被後方朝廷奪權砍頭的例子?
太常見了。
所以在狄青和曹佑“功高蓋主”的時候,一定會有大臣彈劾他們功高蓋主,誣告他們有謀逆之心。
趙暾不必深究彈劾的人的想法,只需要打他們的七寸。
宋人尚不習慣皇帝禦駕親征,更不信皇帝能真的在軍中前線與将士同住。他們在彈劾前線将領的時候,就像是遵從一種慣性,沒有考慮到“禦駕親征”這個意外。
看,動搖軍心這個理由不足以殺人,但皇帝在軍中,謀害皇帝這個罪名,就沒有人敢勸說了。
“這些事都是我現在分析出來的。”趙暾倚在欄杆處,看着水面争食的魚兒道,“我禦駕親征的時候,倒是沒想那麽多,只是覺得,我在小叔叔身邊,小叔叔如果被彈劾,我就可以給小叔叔擋住。要在他身邊,才能擋住,對不對?”
狄誐輕輕靠着趙暾的後背,将腦袋擱在趙暾肩頭:“嗯。”
背部的暖意讓趙暾心頭輕松不少。
他不在意那些被殺的人的命。
當了多年皇帝,即使趙暾再怎麽回憶過往,他的行為邏輯也趨向“趙暾”這個皇帝本身。他沒打算改變自己,認為這樣很好。
只是那些過于愚蠢短見還自以為是的人,仍舊令他憤怒。
他必須壓抑住自己的憤怒,才能理智地治理好這個越來越好的國家。
是越來越好了吧,老師?
趙暾和狄誐靜靜地待了一會兒,直到已經會走路的牛牛過來,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安谧。
牛牛已經能跑了。他仍舊跌跌撞撞,跑急了會摔跤,但他活潑好動,摔跤根本不能阻止他四處亂跑。
趙暾和狄誐如民間尋常夫妻一般照顧牛牛,牛牛和父母很親近。
趙暾剛回家的時候,牛牛歪着腦袋打量了許久,當他認出父親之後,就一巴掌拍在趙暾肩膀上,明明會說話,還用嬰語“啊啊吚咿”了半晌,像是在憤怒地指責爹爹的“失蹤”。
那之後,牛牛只要醒着,就要到處尋找趙暾。
尤其是趙暾和狄誐都不在的時候,那牛牛簡直鬧翻了天,連曹儛都帶不住。
今日也是如此。
趙暾一把将撞上來的牛牛抱起來,嘆氣道:“是不是有了孩子之後,我們就沒有夫妻二人生活了?”
狄誐笑着戳了戳牛牛軟軟的臉頰:“等他再大些,就把他趕走。現在他還小,由着他吧。”
牛牛雖然會說話了,但對父母的話理解不多。聞言,他彎着眼睛大笑,一邊笑一邊“啊啊”地大叫,叫得趙暾的耳膜疼。
趙暾嘆氣。小孩都是尖叫怪嗎?我的耳朵啊。
“回去吧。”
“嗯。牛牛,別叫了,你爹爹的耳朵要被你叫聾了。”
“啊啊啊!爹爹!”
“唉。”
“哈哈哈哈。”
妻兒都在笑鬧,只有趙暾一臉頹然。
曹儛站在不遠處看到這一幕,也笑得直不起腰。
……
趙暾還是克制了,只誅首惡。
附和的大臣都只是免職,沒有賜死;在第一批彈劾曹佑和狄青的大臣中,若沒寫什麽貓啊狗啊鳥啊的造反異象,只是單純闡述功高蓋主,都只是罪貶;而只是說狄青得罪友鄰的官員,趙暾沒有處理,只是記下名單,以後升遷沒有他們的份了。
處死和免職的大臣所推舉的蔭補官,若是親戚或門客一律免職;推舉過他們,或是他們所推舉的與他們關系不大的官吏,則免于處罰。
趙暾沒有擴大化這樁謀逆案,群臣稍稍安心。
當然,也有不了解前塵往事的大臣嘀咕,趙暾對此次“謀逆”處置過重。
“陛下遭遇宮變都沒有處置人。”
“快噤聲,難道你要讓陛下重查宮變案嗎!”
為什麽不能重查?不了解內情的大臣去了解了內情,然後後怕地閉上嘴。
皇帝都對動搖自己皇位的事深惡痛絕,石介都死了還差點兩度慘遭挖墳。
那宮變都到了皇帝面前,皇帝還壓下群臣沸騰的奏議,沒有處置任何人,這本身就是一種異常。
別忘記了,在宮變當晚,如今的新帝差點被燒死了!
也有被趙暾所殺的官員的友人私下傳小道消息。
為什麽先帝要殺趙暾,要挑起宮變?那都是因為趙暾不是先帝的親生兒子,曹皇後架空先帝,所以先帝要奮起一搏啊!
還有人說,宮變就是曹皇後乾的,但先帝技高一籌,以差點燒死趙暾為威脅,才讓曹皇後收手。先帝不追究宮變,是因為曹皇後勢力太大/太過仁慈給曹皇後最後一次機會。
這些消息傳到了趙暾耳中。
群臣憤慨,紛紛要求追查消息來源,把傳消息的人都殺了。
趙暾在常朝上聽到大臣義憤填膺地上禀此事,所有人都仿佛在等待他聽到這種質疑他身世的言論後,所表現出來的反應。
善意的惡意的,擔憂的期待的,趙暾就像是監考老師一樣,站在講臺上一瞥,就能将所有表情收入眼中。
趙暾笑着道:“任由他們傳吧。如果後世有人質疑我不姓趙,不是他的兒子,我挺高興的。就是大宋列祖列宗恐怕不高興,喜愛宋朝的人不高興,厭惡宋朝的人可高興壞了。”
趙暾在群臣驚悚的表情中,慢悠悠道:“這和質疑周武王不是周王,漢文帝不是漢帝,唐太宗非唐帝,呵呵,一樣。反正挨罵的不會是周武王、漢武帝和唐太宗。”
他看着群臣似乎理解,但又不敢太理解的眼神,一笑置之,沒有再解釋。
群臣也沒有再拿這件事打擾他。
趙暾讓人将這個小故事傳到了民間。
趙暾還讓人将這件事寫進了起居錄中,讓後來編纂《宋史》的人一定能看到這個故事。
他還叮囑奮力寫文章,罵那群宵小的歐陽修、蘇洵等人,讓他們別忘記自己說出的話。
蘇洵只是很無奈。歐陽修罵人的聲音中氣十足,看來還能活很多年。
百姓聽聞此事,議論紛紛。
“陛下的功績堪比周武漢文和唐太宗。說我大宋最厲害的皇帝血統有問題,不該當皇帝,是契丹人還是西夏人?”
“反正不是宋人。”
因趙暾直言他不想當先帝的兒子,民間無人懷疑他不是先帝的兒子。
如果心裏有鬼,他敢這麽說嗎?
再說了,他不是先帝的兒子,章相公、張相公和範相公、尹相公怎麽會隐姓埋名跟随在陛下身邊,照顧和教育年幼的陛下?
包拯對友人直言不諱道:“當年我下臺獄,可不是因為張堯佐。我是罵先帝對陛下不慈,一定會在史書中留下污名,才惹惱了陛下。”
說完後,他對友人說:“把我的話傳出去,多告訴幾個人。”
包拯的友人十分無奈。
行行行,我知道你快氣炸了,傳傳傳,一定傳!
登聞鼓榜進士們也才知道,原來包公被下獄還有這樣的內情。
嘿,感覺“登聞鼓榜”這個榮譽更加閃亮了呢!
遼朝上京。
耶律洪基終于平定了叛亂,奪回了上京。
耶律重元伏誅,但耶律重元的兒子耶律涅魯古逃出了上京,逃向了草原深處。耶律仁先等人正派兵追剿。
耶律重元見謀叛失敗,一把火燒掉了上京皇宮。
耶律洪基只能暫住在別宮。
他得知宋夏戰争已經結束,西夏滅國;他也得知宋帝回到汴京後大開殺戒,破了宋朝已經持續了近百年的“不殺士大夫”的祖訓。
他還得知,趙暾對別人質疑其出身嗤之以鼻,完全不予理會。
耶律洪基沉默良久。
他雖沒有餘力出兵,但汴京中的輿論,遼朝的探子有出手推波助瀾。
尤其是質疑趙暾的出身,遼人出力頗多。
耶律洪基想過許多趙暾澆滅質疑其身份的輿論的方法。
他相信所有手段,雖然不至于給趙暾帶來多少麻煩,但以宋人愛寫筆記小說的習性,一定會給趙暾的名聲抹上污點。
耶律洪基只是想惡心趙暾,只是想出口氣。
“不想當趙祯的兒子?”耶律洪基表情難看極了,“是宋朝列祖列宗難過?”
啧。耶律洪基白了遠方一眼,命令遼人探子不再幫着宋朝的酸文人傳謠。
作者有話說:
一更。唉,振作啊,竹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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