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月上柳梢頭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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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年平安無事, 昭融九年元宵節,比往年更加熱鬧。
牛牛已經能跑能跳。他左手牽着母親,右手牽着父親,像個力大無窮的小牛犢一樣, 把父母拽着往前跑。
趙暾和狄誐很配合兒子, 演得十分投入。
曹儛與曹佾跟在後面, 姐弟二人有說不完的話。
半路上, 趙暾遇到了包镱牽着弟弟,正在猜燈謎。
說來包镱也是陪他去望海縣赴任的小夥伴,但趙暾回京後,包镱就因為包拯身體不好,家中弟弟兒子年幼,辭去官職照顧包拯。
忠孝難兩全。包拯當年也是因為父母十年未出仕, 這是包家的傳統。
當趙暾這個皇帝走上正軌的時候, 包镱也重新出仕,就任縣令。
包镱沒有再考科舉,只是簡簡單單地選擇了門蔭入仕, 如尋常官宦子弟一樣。
趙暾知道包镱想要盡量低調,不想宣揚自己“潛邸舊臣”的身份。
包镱本就欠缺在外地為官的經驗,趙暾就默許了。
今日見到包镱,趙暾牽着兒子上前,露出了一個“逮到你”了的嘴臉。
包镱看着趙暾的眼神,略有些尴尬。
其實他不是真的想逃, 只是他的本事不足以在朝中立刻為陛下效力。
狄諍、曹佑二人乃人中龍鳳, 他不能比;三章等人也是将相之才,他高山仰止;就連被罵成陛下狐朋狗友的蘇轼,也有着他望塵莫及的本事。
包镱只是想腳踏實地地從底層官吏做起, 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回到陛下和友人身邊。
如今他外放多年,終于靠着政績被舉薦回京,即将在館閣任職,應該是不愧潛邸舊臣的身份了。
趙暾把牛牛抱起來,塞到包镱懷裏:“牛牛,叫包伯父。”
牛牛老老實實叫人,包镱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梳着兩個朝天辮的包绶小朋友,仰頭困惑地看着兄長,不明白一向冷靜自若的兄長,為何會露出如此驚慌的神色。
包镱苦笑:“郎君,別戲弄我。”
趙暾笑着将兒子抱回來:“誰戲弄你了?難道你不是我的兄長?回來了就好好乾。”
包镱正色道:“是。”
趙暾把不斷掙紮的牛牛放到地上,繼續道:“包公的身體還好嗎?雖然禦醫的體檢結果不錯,但我很擔心他忙于政務,不好好休息。”
包镱道:“父親确實常常勞累,不過母親會喝止他,郎君放心。”
趙暾道:“你也要保重身體。當初我們一行人,你的身體最差。還說你照顧我呢,我照顧你的時間比你照顧我的時間多。”
包镱紅着臉,連連作揖道謝。
當年他的身體确實很差,被曹佑和狄諍輪番訓練了許久,終于能與衆人一起騎馬奔馳。
友人都文武雙全,他可不能例外啊。
既然撞見了,趙暾就要與包镱一同逛燈展。
狄誐抱着大包小包趕來。
牛牛不願意趙暾繼續抱他,就是看見母親買來了自己喜歡的大玩具,蹦蹦跳跳奔了過去。
曹儛和曹佾讓趙暾、狄誐、牛牛一家三口自己去和朋友玩,兩個老人家去了酒樓休息。
牛牛有發洩不完的牛精力。
包绶被托付了照顧小弟弟的重任,根本牽不住他,急得滿臉通紅。
其實暗中有保護的人一直盯着他們,趙暾故意不說,樂得看小孩着急。
包镱掃一眼,就看到了幾個在望海縣時就保護趙暾的護衛。
他配合着趙暾的惡趣味,也樂得看着老成的弟弟露出活潑的一面。
兩家人走了一會兒,遇上了張載和王安石。
王安石的鬓間插滿了五顏六色的絹花。看着吳瓊偷笑的表情,就知道是誰的傑作。
“你終于來了。趕緊來戶部,我們繼續共事。”張載笑着對包镱打招呼。
滿頭絹花的王安石也板着他那張嚴肅的臉,對包镱颔首示意。
包镱看着王安石颔首的時候,滿頭絹花亂顫,差點沒忍住笑聲。
他仿佛回到了望海縣。
在望海縣那三年,王安石為照顧年幼的趙暾,每逢佳節,常與趙暾一同度過。
夏安期也會來。
那時家中還有章得象和張士遜兩位老相公。一家子人熱鬧得很。哪怕他孤身在外,想念父母和妻兒,也不會覺得寂寞。
包绶仰頭看着兄長喜悅的笑容,再次困惑。
他以為兄長不愛笑。兄長在家中的時候,神情總是很端肅,幾乎見不到笑容。今日兄長的笑容卻一直很燦爛,簡直像個父親老罵的隔壁毛頭豎子。
“你本就和包公一樣,十分擅長理財。外放幾年後,你應該能很快做好戶部的事。”
“在介甫和子厚面前,不敢說擅長。”
“在我面前,就敢說了嗎?”
“郎君,你還是別開口了。”
包镱充滿笑意的雙眼中,盛滿了元宵節點點燈火,十分璀璨。
“說來張義祖還是不肯入仕?”
“呵呵,張友正那個大騙子,明明扶棺歸鄉的時候承諾,等孝期之後就來幫我。孝期之後,他就不肯入仕了。”
“張義祖本就不是個喜歡仕途的性格,他見你身邊不缺人,便不來了呗。”
“哼,那個字瘋子。書法不過小道,執着小道之人,不入仕也罷。”王安石十分鄙夷張友正。
當年張友正陪同父親張士遜,一直陪伴着趙暾,直到張士遜去世。
那時他們沒想到趙暾會很快回宮,還以為趙暾會繼續外放。
張友正便承諾,等孝期一過,他就會回到趙暾身邊,繼續守護趙暾。
哪知道張友正孝期未過,趙暾都登基了。
那張友正就偷懶了。他回到了自己的小閣樓,快快樂樂繼續鑽研書法。趙暾催了幾次,他都不肯出仕,只說等書法學成之日,再來給趙暾炫耀。
趙暾無奈,便随他去了。
他們聊起過去,女眷都嫌他們話語無聊,耽誤她們與孩子看燈玩耍。
狄誐擰了趙暾的手背一下,讓趙暾獨自去玩。
她與女眷一同帶着孩子繼續逛街,把包绶也帶走了。
狄誐問包镱:“你的妻子呢?”
包镱道:“文輔體弱,拙荊不願他去人多的地方。正好母親今日也不願意出門,拙荊便與文輔在家中陪伴母親。”
狄誐點頭,道:“你和東君、我哥哥為友,我想與你夫人交朋友。你回去問問,如果可以,我就召見她了。”
包镱驚訝:“夫人直接召見即可,何須詢問?”
狄誐笑道:“交朋友還是要雙方樂意才成,我不欲強求。我可不像東君,朋友不見他,他就帶人去踹朋友的門,把朋友強拉上馬車帶走。”
包镱:“……”
他看向王安石,用眼神詢問:是你吧?
王安石的臉色和夜色一樣黑。
狄誐和丈夫與哥哥的友人打過招呼之後,帶着包绶離開。
包绶暈乎乎地被牛牛拽着跑來跑去。
雖然是狄家養子,但被寄養在王安石家的狄亘緊張地跟在兩個小孩身後。
待女眷離開,王安石迅速把滿頭的絹花都摘了下來。
張載和趙暾笑得直不起身,包镱也忍俊不禁。
王安石冷哼一聲,小心翼翼将絹花揣進袖口。
等再見到妻子時,他還得把絹花給簪回去。
“郎君,明年開始,日子就難過了。”
“明年還好,只是局部地震。後年才是全國四處都有地震,然後是持續二十年水旱災害。”
“二十年……”
“不過也別太焦慮。華夏這麽大,年年都有地方遭災。我們提前做好準備,天命難改,盡人事即可。”
“唉。”
趙暾說不憂慮,王安石仍舊滿心憂慮。
怎能不憂慮?
包镱和張載也憂心忡忡。包镱慶幸自己的本事沒有太差,在陛下需要人手之前,他及時回到了陛下身邊。
趙暾倒是還好。
如他所言,天下這麽大,年年都有地方受災。北宋這二十年的天災說着嚴重,原本歷史中這段時間新黨和舊黨正打出了狗腦子,沒太在意國計民生,北宋不還是扛過來了?
他的朝堂,怎麽也不會比原本歷史中黨争入腦的元豐、元祐朝堂差。
王安石問道:“郎君,幽雲大事,要在這兩年完成嗎?”
趙暾搖頭:“這兩年,我朝要積攢足夠多的糧草。待後年,河北大地震,才是出兵的時候。”
趙暾的語氣很是冷酷。
王安石、包镱、張載三人看着眉間已經有了淺淺的溝壑痕跡的皇帝陛下,都無聲作揖應下。
趙暾收起冰冷的神情,恢複以往的懶散:“雖然我這麽計劃,但如果我朝自己都撐不住,也沒機會趁機攻打幽雲了。這兩年,你們三人都在戶部好好做事。成敗就在你們身上……等等,章子平呢?你們二人出來逛街,排擠章子平嗎?”
張載失笑:“怎麽可能?剛放假,子平就出京游玩了。他可潇灑了。”
趙暾鄙夷道:“他是潇灑,那個預算制度弄得我們忙得要命,我們都沒辦法潇灑。”
張載笑聲一滞,連王安石臉上都出現了後怕的神色。
前段時間加班真是加到暈厥了。王安石這樣熱愛加班的人,都很是吃不消。
包镱面帶難色:“戶部這麽恐怖嗎?我是不是應該繼續尋求外放?”
張載将包镱的脖子一勾:“你說呢?”
包镱瞥了張載一眼:“聽聞都有人尊稱你為‘張子’了。你這樣,像‘張子’?”
張載滿不在乎道:“我持身以正,不是性格古板。我又不是程正叔,愛做那些表面功夫。”
幾人提了幾句煩惱的國家大事,繼續讨論無聊的私事。
他們笑王安石的兒子王雱去年殿試因行文言辭過于激烈,差點未入一甲;
包镱開玩笑說他現在辭職去備考科舉,考上進士再入戶部,張載挽起袖口就要揍他;
趙暾慫恿張載去找程颢辯論,看誰更有本事……
幾個中青年男人點了一壺酒,聊到月上柳梢頭。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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