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沈宥憐望着他，竟是有些恍惚。

不久前還站在寬闊的舞臺上、沐浴着燈光和鮮花的大明星，此時此刻換了再平常不過的裝束，和她距離咫尺。

陌生的感覺一時湧上心頭。

裴識舟一只手還握在裏側的把手上，另一只手原本插在兜裏，在她撞上來的那一剎，無措地伸出來，僵在半空。

他顯然沒想到來人會是她，與她對視幾秒，慢吞吞地挪開眼。

“哼，剛剛不是挺能耐的？”身後，裴允平沒好氣地喊道。

裴識舟身材本就高大，此刻穿着厚夾克和衛衣，将沈宥憐擋了個嚴嚴實實。

聞言，他不耐煩地輕啧一聲，腳尖微轉，打算和裴允平再大戰幾個回合。

衣角卻忽地被拽住。

他霎時像被施了定身術一般一動不動，順着那點微不足道的力度看去，瞧見那只白皙的手。再緩緩上移，視線落在手的主人臉上。

沈宥憐沒看他，而是從唯一的一點縫隙裏歪歪頭，輕聲喚道：“裴叔叔好，我是宥憐。”

裴識舟配合地往旁邊撤步子，讓裴允平能看見她。

門被徹底拉開，他靠在牆上，雙手環胸，低着頭降低存在感。

“宥憐？”裴允平表情變化得比翻書還快，心情肉眼可見地好起來，朝她招招手，“快過來，好久沒見了。”

沈宥憐乖乖上前，維持着她練習娴熟的最讨家長喜歡的笑容，端正站在裴允平面前。

“都怪那小子，你來了我都不知道，沒提前準備什麽禮物……”裴允平朝牆角瞪了一眼。

“我也剛知道她來了好不好？”裴識舟沒轍了，難得好聲好氣地解釋道。

沈宥憐搖搖頭，打着圓場：“沒有沒有，是我偷偷跑過來，也沒跟他知會一聲。”

“我才是，不知道裴叔叔會來，也沒提前準備，實在抱歉。”

“裴識舟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都犯不着這麽操心。”裴允平嘆了口氣，“宥憐啊，你們結婚以後的情況，我也沒怎麽過問。他對你好不好？”

沈宥憐還在思考如何回答，裴允平緊接着脫口而出：“他那個狗脾氣，沒少惹你生氣吧？”

“……”

“裴允平！”狗脾氣在後頭抗議。

“啐，”裴允平狠狠錘了下桌子，指着他罵道，“你這個不孝子，一天天不學好，就知道直呼你老子大名！”

“宥憐，你別理他。如實告訴叔叔，我自有辦法教訓他。”

沈宥憐乾巴巴地笑了兩聲，張口就來：“他……他對我挺好的，裴叔叔別生氣。”

“那就好，”裴允平終于放下心來，慈祥地看着她，“有空到家裏來坐坐，他媽媽很想見你，我們都很歡迎的。”

“好，謝謝裴叔叔。”

裴允平又簡短說了幾句，無非是踩一捧一，邊罵裴識舟邊誇她，沈宥憐越聽越想笑。

最後他欲言又止地瞟向還靠在牆角的兒子，順了好半天氣，嚴肅道：“還站那兒乾什麽？”

“您不讓我動，我哪兒敢動啊。”裴識舟懶洋洋地插科打诨。

裴允平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宥憐在這兒，我也不好多說你什麽。”

“您說的還少嗎？”

“你……！你真是想把我氣死。”

“我不跟你多啰嗦，”裴允平扭頭問沈宥憐，“宥憐，你怎麽來的？”

沈宥憐眨眨眼：“地鐵。”

樵北體育場離家很近，地鐵十來分鐘就能到。她本來也是偷偷摸摸過來，地鐵挺合适，就是擠了點。

“裴識舟。”

“……”

“你一會兒把宥憐一起帶回家去，聽到沒有？”裴允平說。

裴識舟擡頭：“我可沒說我一會兒要回家。”

“大晚上的，你不回家你去哪兒？”裴允平剜他一眼，“之前在我們那兒就算了，結婚了還整天不着家，你自己看看合适嗎！”

他腿支着地站直，向前不緊不緩地走了幾步，走到沈宥憐身邊：“合不合适，也是我和她兩個人的事，您應該管不着吧？”

沈宥憐真想讓他閉嘴別說了。

她用力咳嗽兩聲，笑眯眯地對裴允平說：“裴叔叔，他跟您開玩笑呢。您別擔心，他會送我回去的。”

裴允平瞥瞥她，又看看裴識舟，好半晌才無奈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終于轉身離開休息室。

送走這尊大佛，沈宥憐緊繃的神經稍稍松懈下來。

但沒安分多久，她想起房間裏還有另外一尊大佛。

“誰要送你？”裴識舟尾音上揚，聽上去心情頗好。

他垂眼望過來，沈宥憐則目向前方：“我瞎說的，你聽聽就好。”

“一口一個裴叔叔叫得挺甜啊，”裴識舟哼笑，“沈宥憐，你真的挺會演的，節目上也是。跟我為什麽就學不會好好說話？”

“要你管？”沈宥憐仰臉直視他，“你情商很低你知道嗎，明明幾句好話就能打發走你爸，非要蠢到和家長争個高下……”

“噢，我這麽蠢，那你怎麽還來看我的演唱會？”

“……”

沈宥憐噤聲，沉默幾秒，試圖找到托詞解釋。

但裴識舟沒給她機會。

“還說什麽……我想想啊，‘唱得好’、‘很厲害’。”

他嘴角的弧度徹底掩飾不住，喉嚨裏溢出笑音，一雙眼睛卻被帽檐的陰影覆蓋住，看不真切：“嗯？是不是你說的？”

早知道就不誇了。

沈宥憐現在認同裴識舟不是個常人了。因為這人學不會當個正常人，只會得寸進尺地跟她犯賤。

消息确實是她發的，沒什麽好辯解的。

沈宥憐深呼吸，朝他一笑：“是我說的，怎麽了？有什麽問題？”

這回換裴識舟愣住。

他還以為會收獲一通死不承認以及和往常一般的語言攻擊。

結果面前的女生坦坦蕩蕩道：“裴識舟，我不是什麽不講理的人，向來一碼對一碼。”

“我承認在今天之前，對你抱有一些刻板印象。但這些印象在我聽完你的演唱會以後消失了，就是這樣。”

沈宥憐雙眸明亮，在他看來還挺真誠，繼續說：“本來呢，我是本着好心在誇你。不過既然你不領情，那我以後不……”

“我沒不領情。”裴識舟很輕地出聲打斷。

他發現自己不能盯着她的眼睛看太久，容易忘記原本要說什麽，于是再次撇開目光，掌心揉了揉後脖頸：“咳，那什麽……前面在門口，是個意外。”

“按照我們的約法三章，距離是有點近。”裴識舟說，“……意外，就不算在違規裏了吧。”

其實這個問題沈宥憐剛撞上去的時候就想過了。

經他一提，鼻尖和臉頰的那些觸感仿佛又卷土重來，有點癢。她也微微低下頭，和他達成一致：“嗯，我也覺得不算。”

“舟哥！”

林文南驟然推門而入。

裴識舟剛醞釀好的話被打斷，一口氣提在胸腔上不去下不來，忍無可忍地看過去：“跟你說了多少遍，敲、門。”

“對不起，我又忘了。”林文南連忙道歉，老實巴交地撓撓頭，舉起手裏的咖啡，“哥，咖啡我買來了，還給你朋友也帶了一杯。”

他小心觀察着兩人的神情：“你們聊得還好吧？”

“挺好的。”沈宥憐緩和氣氛道，“謝謝你啊，還幫我帶咖啡。”

“不用謝，這是我應該……”林文南腼腆一笑，盯着沒戴口罩和鴨舌帽的沈宥憐看了半晌，表情漸漸凝固。

“你……”他認出來之後，呆滞在原地，“柚子姐姐？”

最近《戀愛地圖》熱播，他作為裴識舟的助理，自然也對他哥上戀綜的反應很好奇，剛開播馬不停蹄就去湊熱鬧。

而他在這個節目裏，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沈宥憐了。

裴識舟皺眉：“你這瞎叫的什麽稱呼？”

“啊，抱歉抱歉。”林文南說，“節目裏大家都叫柚子，宥憐姐又比我大，我就下意識喊了。”

“沒事，喊什麽都行。”沈宥憐無所謂。

“天啊，你居然和舟哥認識，還是朋友？”林文南不可置信。

畢竟節目才剛播，在他眼裏，沈宥憐還是個素人，和裴識舟有交集是很稀奇的事。

看來裴識舟和她一樣，沒有告訴助理他們聯姻的事。

“就是錄節目認識的。”沈宥憐胡扯。

“嗯，”裴識舟肯定她的說辭，“聊得挺來，一來二去就成了……朋友。”

林文南若有所思地颔首，瞧上去呆呆的。

沈宥憐失笑，食指抵在唇間，對他說：“這件事可以幫我們保密嗎？”

“沒問題！”他小雞啄米。

不過沈宥憐有點好奇，裴識舟既然沒有告訴他他們結婚的事，那上次他到家裏去，還發現了她的耳機，難道沒有懷疑嗎？

更何況門口就有她的女士拖鞋。

林文南将咖啡分別遞到他們倆手裏，聽見沈宥憐突然問：“欸，我上次聽他說，你在他房間門口撿到了耳機？”

男生回憶了下，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他扶着眼鏡框，認真回答：“是的，舟哥讓我去幫他拿東西。那幾天他的遠方表妹借住在他家，耳機就不小心掉了。”

沈宥憐：“……”

遠方表妹？

沈宥憐正喝着咖啡，差點被嗆到，拍拍胸脯說：“……原來如此。”

“你們關系真的很好啊，”林文南感慨，“舟哥居然連這個都跟你說。”

她聽着這話，總覺得有種詭異的幽默感。

“嗯！挺好挺好……”

沈宥憐讪笑：“那我就先走了，這個點了，我該回家了。”

“謝謝你的咖啡。”她晃晃手裏的杯子，提步朝門口走去。

“等等。”

某個一直沒有說話的人猝不及防開口。

沈宥憐：“？”

她轉過身，見裴識舟朝助理伸出手：“鑰匙給我。”

“哦哦。”林文南連忙從包裏翻出車鑰匙，放在他手心。

他接過來，手指勾着環繞了一圈，散漫地跟上她的步伐。

女生警惕地目視他走近，眉頭輕輕蹙着。

裴識舟低眸瞧她，唇角一勾：“走啊，不是讓我送你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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