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其實沒有粉絲說得那麽誇張。裴識舟自認為。

膽子小這件事，最早可以追溯到他剛出道那會兒參加的一檔綜藝節目。只作為特別嘉賓去了一期，密室逃脫類型的。

那期節目是個挺常見的主題，恐怖元素并不多，參加的嘉賓們都很淡定。

他們反應太正常，就把裴識舟襯托得太不正常。

平時跩得上天入地的大少爺進了密室連基本技能“毒舌”都完全失效，繃着臉一言不發。即便忍住了沒有大喊大叫，不停擦汗的手和一驚一乍的肩膀還是出賣了他。

一整期下來，最後出密室時拍攝的背影裏，裴識舟當天穿的襯衫背後都被汗濕了。

很多粉絲都發現這一點，節目播出當天，#裴識舟襯衫#上了熱搜，熱門裏全是他在密室裏的反應切片，一時間大家都知曉了他膽子小這件事。

那段時間的采訪裏，還經常會有人拿這個調侃他。

裴識舟也沒否認，無奈地笑着承認，自己确實害怕。

方才的詭異音效配合着徐慕然那聲大叫，真給他吓得不輕。

裴識舟心有餘悸，在鏡頭前默默掩飾。

要是讓他看見彈幕，他勢必要第一個出來反駁，他的膽子絕對沒有小到被吓哭那種程度。

……只不過對一些非自然靈異類事物、突臉之類的東西，接受無能而已。

【hhh我是路人，psz這個反差點好萌啊】

【哥真的好有活人感，愛了愛了】

【和柚子是反着來的嘻嘻】

“走吧，繼續。”沈宥憐說。

四人再度啓程。

爬山這事，越到後期越是體力不支。他們走走停停，半路休息的次數愈來愈多，誰也不知道距離山頂究竟還有多遠。

夜色濃稠如墨，山上更是寂靜無聲，走得久了，就好像誤入另一個世界，沒有退路。

徐慕然總覺得四周陰森森的，峭壁上的樹葉子都掉光，只剩乾癟的枝丫。像極了小說電視劇裏的禁地，下一秒就會蹦出鬼魅般的黑影，帶他們墜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她腦洞大開，越想越吓人，朝前方的沈宥憐問：“柚子，我能放歌嗎？”

沈宥憐氣息不穩，喘勻了氣，答複：“好，你放吧。”

邊爬山邊聽歌何嘗不是一種……

“好運來祝你好運來~好運帶來了喜和愛~”

“好運來我們好運來~迎着好運興旺發達通四海！”

喜慶熱烈的鑼鼓聲毫無預兆地響起，驅邪避諱似的打破死寂。

沈宥憐：“……”

她腦海裏未道完的詞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救命啊徐慕然你太好玩了】

【世另我，你怎麽知道我害怕的時候就愛放好運來】

【太幽默了我不行了】

觀察室裏笑成一團。

裴識舟也沒忍住，偏過頭去輕笑出聲。

“……我還以為，是放點惬意的歌鼓勵我們爬山呢。”紀澄撓撓頭，乾巴巴地笑着說。

孟昭嘴角勾起：“怎麽放這個？”

徐慕然：“我害怕嘛！”

“咱們都在呢，這麽多人，怕什麽？”沈宥憐輕嘆，“要不要把你圍起來呀？小徐老師。”

“……也不是不行。”

“你呀。”沈宥憐回身，揚唇在她腦門上彈了下。

“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到山頂啊——”徐慕然氣鼓鼓道，“我恐高，都不敢回頭看。”

紀澄腿踩到下一級臺階上，拄着登山杖，擡頭望去：“估計還要一會兒。”

“現在幾點了？”

“我看看。”徐慕然單手掏出還在播放音樂的手機查看，“我手機都快沒電了……五點四十二了。”

沈宥憐擔憂地瞟了眼前方仿若沒有盡頭的山道。

照這個節奏，趕在日出前登到山頂有點困難。

“姐姐，餓不餓？”紀澄輕聲問。

她愣了下，誠實點頭。

晚上吃得不多，加上爬山消耗體力，沈宥憐的肚子在不久前已經悶悶抗議過好幾回了。

孟昭溫柔道：“在前面再休息一會兒吧，吃點東西。”

她卻搖搖頭：“再休息的話，日出前可能就到不了山頂了。”

“你的嘴唇都發白了。”紀澄表示不同意，“硬扛下去，對後續的任務也不好。姐姐，多為自己考慮一下吧。”

男生的嗓音清澈柔和，含着哀求，撒嬌似的。

沈宥憐不得不承認，她挺吃這套，被哄得有些心軟。考慮了半晌，還是答應下來。

這是他們不知道第多少次休息。

水已經喝淨，現在這情況，速食也吃不了。孟昭翻出那塊屬于沈宥憐的巧克力，遞到她手裏：“吃吧。”

“謝謝。”

她收下，坐下才發覺頭腦不甚清明，暈乎乎的。吃完一整塊巧克力，這種感覺又漸漸散去。

“不如我們來猜一下，他們能不能完成任務。”童淳忽然提議。

裴識舟挑眉：“猜錯了有懲罰麽？”

“當然得有，不然多沒意思。”

“什麽懲罰？”

“嗯……”向映語認真思索，“要不，就這期節目播出當天，發微博艾特他們，把每個人都誇一遍吧？”

童淳：“可以欸。”

孔聞川：“我也覺得行。”

裴識舟沒意見，支着下颌率先道：“我猜能。”

不憑別的，單憑他對沈宥憐那麽一丁點的了解。

這個死犟的人絕對說什麽也要完成任務。

“啊，我覺得不能。”向映語說，“距離山頂還有很遠。”

兩方各持不同觀點，童淳跟票裴識舟，剩下三人都覺着懸。

畫面再切，他們已然繼續行程。

此刻鏡頭從這個位置向外拉遠，清晰地向觀衆展示，他們和山頂的距離到底相差多少。

【完了，我也覺得懸】

【……看着也還好吧？】

【說還好的人爬沒爬過山啊，這麽一段看着少，要走很久的】

時間推移，天空的黑色逐漸散去，一點點泛起魚肚白。

拉爾梅峰的上半截簡直冷得厲害。

景觀也在随着氣溫變化，目之所及的泥土上覆着薄雪，白皚皚一片。

“好冷……”沈宥憐下意識喃喃。

她的臉被凍僵，嘴唇小幅度地開合吐字，握着登山杖的手通紅。

手電筒已經用不上了，徹底塞回道具袋裏，貼在身上的暖寶寶都扛不住這徹骨的寒氣。

她腳底發軟，掀起眼皮看天，心中彌漫着濃濃的無助。

這種不受控她控制的局面讓她很心慌。

沒人知道日出什麽時候到來，只能憑借對天空的觀察大致揣度。

大家累得精疲力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紀澄是目前狀态最好的人，時刻關注着沈宥憐的情況。

又到一個休息點，他們已經不需要商量，不約而同地走過去。

紀澄先行一步将道具袋放下，想找找還有沒有能吃的東西。

沈宥憐落後他幾步，沒走兩步，眼前一黑，發暈耳鳴，向後倒去。

一條手臂迅速落在她身後，托住她的腰。

“小心。”

沈宥憐猛地抓住這聲音的主人。

她腳後跟踩穩，閉上眼。

還好，沒真的暈倒下去。

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緩緩松氣。手還抓握在孟昭小臂上，扭頭看着他：“謝謝。”

【？？？你別告訴我這就是第二期結尾預告裏的親密接觸】

【[白眼]我早該知道你們節目是這尿性】

【笑死，彈幕昭宥粉破防了】

“噢，原來那個預告裏的畫面是在這裏。”狄雲恍然大悟。

向映語都懶得吐槽了，癟癟嘴：“裴老師，下次你說什麽我第一個信你。”

裴識舟卻沒吭聲。

他眯了下眸，目光停留在沈宥憐腰後，那條遲遲沒撤開的手臂上。

輕嗤一聲。

真會吃豆腐。

還是沈宥憐先一步松開孟昭，快步朝自己的搭檔走去。

孟昭的手頓在半空，指尖虛虛一握，怔然看着她離開。

【555我聽見了心碎的聲音】

【昭宥你們[大哭]】

【柚你多看看孟老師嘛】

“姐姐！”紀澄剛才在彎腰翻東西，沒注意到這個小插曲。他在道具袋裏找到一小塊面包，驚喜地向沈宥憐展示，“這個給你吃！”

“可是你到現在什麽都沒吃……”沈宥憐半彎着腰，扶着石凳皺眉。

紀澄臉上笑容燦爛：“沒關系啊，我一點都不餓。”

“不行。”沈宥憐堅定拒絕，“你的巧克力已經給我了，留着自己吃吧，我能撐住。”

“這段對話放出去，不知道的真以為咱節目是荒野求生。”向映語好笑。

她決定好的事，別人再怎麽勸都不管用。

紀澄央求半天，沈宥憐是油鹽不進，他只好妥協。

兩人面對面坐下，沈宥憐搓搓掌心呵氣，企圖取暖。

腳底走到現在已經失去知覺，渾身被寒意包裹，難受得緊。熬夜的後勁又翻上來，讓她的眼皮變得很沉很沉，意識模糊。

正強撐着精神計算剩餘的體力，倏忽間，耳邊傳來一聲喚喊：“你們快看！是日出！”

結尾的字眼讓沈宥憐頓時僵了一瞬。

她沒有第一時間循聲回頭。

而是首先在想，任務居然就這樣平常地宣告失敗了。

猝不及防，比她料想得還要快。

一輪圓日在她身後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上升，所經之處，是天色的分界。

潔白的天被金光浸染，山下的小鎮在照耀下無聲蘇醒。

她走到了這裏，從黑夜到白晝。

誰都沒有想到他們會在此時此地看見日出。

撥開被風吹亂的發絲，沈宥憐深呼吸，扭頭望去。

回首看見太陽的剎那，她眸底倒映着明亮的光。

沈宥憐愣住，眨了下眼。

她看了很久。沐浴在晨光熹微中，忽然覺得這太陽好溫暖、好熾熱。

照在身上，輕而易舉便能驅散寒冷。

觀察室裏的賭約勝負已定。

“……已經很厲害了。”裴識舟凝着屏幕裏的她，很小聲地說道。

已經很厲害了。沈宥憐想。

視野裏一路相伴的朋友們都背過身，全神貫注地觀看這場意外的日出。

徐慕然放了首歌，曲調悠揚，溫柔的女聲輕聲呢喃，卻充滿力量。

她手機塞進口袋裏，轉身便朝沈宥憐奔來，一把抱住她的脖頸：“好開心！”

爬山的疲憊和辛苦都比不上一瞬間的幸福。

“值了。”紀澄笑着說。

胸口那一絲糾結和郁悶霎時被暢快的釋然取代。

“嗯。”沈宥憐被這力道撞得微微後仰，回抱住好朋友，也笑了，“和你們一起看過日出，值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