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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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沈宥憐對那天晚上的記憶變得有些模糊。
如何回到家,如何跟沈知遠交談解釋,都記不大清。像喝了點薄酒,神思微醺,唯有煙花和身後那個人烙在腦海裏,成了最最最真實。
她記得她很鄭重地跟他說了一聲:“謝謝你。”
裴識舟只是在冷風中朝她笑。
……
第二天一早,他們打道回府。
沈知遠挽留了很久,尤其是對沈宥憐。
“這才初一就回去?不多在家裏住幾天?”他嘆氣,“我都沒見着你幾個小時。”
沈宥憐恢複作溫柔乖巧的模樣,搖搖頭:“爸,你也有工作要處理,我就不打擾了。”
“怎麽能叫打擾。”沈知遠對這個詞感到不滿意。“我們是一家人,過年的時候阖家團圓再正常不過。柚柚,你是不是……”
“我沒有。”沈宥憐打斷他未完的話。
她眼眸向下垂:“您別多想了,是我有事,最近比較忙,住在這兒不方便。”
裴識舟站在門口背對着他們等待,刻意拉開了距離,沒有要偷聽的意思。
沈宥憐擡頭暼了一眼,繼續說:“那我就先走了,您和辛阿姨注意身體。”
沈知遠又嘆個不停。
她轉身欲走,樓梯上忽然傳來一聲急匆匆的喚喊:“沈宥憐!”
腳步頓住,她循聲回頭。
沈元淮低着頭灰溜溜地下來,挪到她面前。
“元淮,誰讓你直呼姐姐大名的?”沈知遠面色不悅。
“爸!”沈元淮急得臉都漲紅,伸手去推他,嘴裏嗫嚅,“你……你走遠一點,我有話要和……姐姐說。”
他之前是從來不會要求單獨和沈宥憐相處的。
沈知遠覺得神奇,自然不會放過緩和他們姐弟關系的機會,頓時答應,快步要回樓上書房。
走到一半,又折回來。
他低頭看着懂事聽話的女兒,心緒複雜,還是擡起手,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了下她的腦袋:“回去好好照顧自己,工作再忙也別忘了吃飯,你看你瘦了多少。”
他每次都會說這句話。
沈宥憐指尖蜷縮,慢慢點了下頭。
“爸爸不在你身邊,總是看顧不到。你呢,有什麽情況,也不愛往家裏說。”沈知遠滿臉愁容,“說多了又怕你嫌啰嗦,但是我不說,又……”
又怕沒人來說了。
“爸。”她低低喚了聲,後半句聲線不穩,輕得幾乎捕捉不到,“我有點,想媽媽了。”
沈宥憐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說這句話。
不知是誰給她的勇氣,又或者是沈知遠啰嗦的這些觸動到她的心弦。此刻,她居然暢通無阻地傾吐出來。
沈知遠直直愣住。
他為她的話怔神,手不知不覺中緊握成拳。
父女倆沒有看着彼此,一種安靜的共識在兩人之間蔓延。他屈下了脖頸,良久,嗓音微啞地應了一聲:“嗯。”
“……”
沈宥憐很想問,你不想她嗎?
僅僅只是一個“嗯”嗎?
但她沒能說出口,前一句話已經耗光了她突如其來的沖動。她心裏說不清什麽滋味,品出了一點苦澀,嘴角僵硬地提了提:“當我沒說過吧,我走了。”
她說着往前走了幾步,沈元淮沒聽清他們的對話,一頭霧水地跟着她向前走。
沈宥憐知道他有話要說,把他帶到附近的角落,回過身。
不遠處,沈知遠在原地呆滞片刻。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拖着身軀往樓上去。
沈宥憐無法讀出其中的深意。
只是覺得有些落寞。
她緩慢地收回視線,平淡問:“什麽事?”
“……”
面前個頭和她差不多的小男孩別過頭,咬了咬唇,似是在掙紮。
平心而論,沈元淮長得不賴。有沈知遠的基因在,差不到哪兒去。但他一看就像那種學生時期班裏愛搗蛋、成績又差的男生,落在沈宥憐眼裏,不自覺地給長相減了分。
看得挺讨厭的那種臉。
“不說我走了,別耽誤我時間。”她沒有耐心陪他耗。
“——對不起!”
“……”
“……”
沈宥憐踏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她稀奇地扭頭看他,隐隐發笑。
沈元淮埋着臉,看不清神情,雙手無措地交握:“你能不能……不要告訴爸爸?我惹裴識舟生氣的事。”
原來是為了這個。
沈元淮料定她不會因為他沖撞了她去告狀,沈宥憐向來不屑于這麽做,之前幾次一直都這麽相安無事。
但沖撞了裴識舟就不一樣了。
沈宥憐完全有理由告狀,她看起來對裴識舟還挺上心的。
沈元淮在家裏最怕的就是沈知遠,惹到裴家人這回事要是傳進他老爹耳朵裏,他得完蛋。
他緊張地等待沈宥憐回複,不敢看她的眼睛。
有時候,他是真的挺怵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姐姐的。
“你給他道歉了嗎?”半晌後,沈宥憐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沈元淮連忙應聲:“道了道了!”
“行。”她颔首,“那你走吧,我不會說的。”
“……”
就這麽簡單?
沈元淮木然。
但他反應了幾秒,又迅速從兜裏掏出來一個包裝好的小盒子:“這個,沈元芷送你的。”
“……”
沈宥憐掃去,習以為常地收下。
然後這弟弟就不再多言,生怕她反悔似的,腳下生風逃了。
她默默把禮物盒先收進口袋裏,并不關心沈元淮的動向,快步朝門口走去。
外頭氣溫很低,待久了凍得慌。
迎面而來的寒風刮得人臉疼,沈宥憐眯了下眼,走到裴識舟身邊:“讓你久等了。”
“不久。”他習慣性地甩着車鑰匙繞圈,再捏回手中,“走吧,車在那邊。”
兩人如常上車,沈宥憐系好安全帶。
裴識舟專心開車,她一邊重新拿出那個禮物盒,放在腿上,然後又打開手機微信敲字。
Pomelo:「禮物收到了,謝謝」
叮——
沈元芷:「不用謝,你的禮物我也收到了」
“誰送的?”駕駛座上的人冷不丁問。
沈宥憐如實相告:“沈元芷。”
“……”
裴識舟一時沉默。
“怎麽了?很驚訝?”她看他一副完全沒想到的表情,好笑道,“我和她不像跟沈元淮那樣。”
她和沈元芷的關系很微妙。
“那是哪樣?”裴識舟好奇問。
“……描述不來。”沈宥憐低頭纏着禮物盒的帶子,“不像家人,又不像朋友,但說陌生人也不至于,沒那麽生疏。”
裴識舟順着她的話想了想:“上學時候班裏的普通同學?”
“……嗯。”描述得還挺精準。
“我不知道她對我什麽想法,反正沒有敵意和讨厭。”沈宥憐說,“我當然也沒有,我們每年都會交換新年禮物,但在家裏還是不怎麽說話。”
像是一種禮貌性的交往。
沈宥憐覺得這樣就挺好。
“每年都交換?”裴識舟狹長的眸眯了眯。
“嗯,有什麽問題?”
“我的呢?”
沈宥憐呆住:“什麽?”
“新,年,禮,物。”他一字一頓地說。
這人說得理所應當,好似她送他禮物是天經地義的事。
沈宥憐氣笑了:“還新年禮物?你想得美。”
難聽的話她張口就來,裴識舟也沒憋着,當即回應道:“我想得美?我為什麽不能有?”
“我們很熟嗎。”
“不熟嗎?”
“……”沈宥憐噎了下。
她默了默,用魔法打敗魔法:“你都沒送我新年禮物,我才不送你。”
“我哪兒沒送了。”裴識舟輕笑,“煙花不是我買的?”
“……那也能算?”沈宥憐不服。
“行,你說不算就不算。”
他本來也沒把那個當禮物,單純說出來逗人玩。
裴識舟思索:“我之後再給你補一個,行不行?”
“……哦。”
“就哦?”
“你還想怎樣!”沈宥憐瞪他。
他笑得不行,肩膀都微微發顫,眼睛卻還在看着前方路況:“我不想怎樣,我要你送我新年禮物。”
沈宥憐很是莫名其妙:“你乾嘛突然執着這個。”
裴識舟認真考慮了下,回答:“別人都有的,我也要有。”
“……”
幼稚得不能再幼稚的一句話。
她想問你是小朋友嗎?這麽點事也要斤斤計較。
沈宥憐壓下那些話,有點無奈:“你跟沈元芷比乾什麽?”
完全沒有可比性呀。
“你從哪兒看出來我在比了?”裴識舟說。
“沒有嗎?那你糾結禮物乾嘛。”
“……我閑。”他睜眼說瞎話。
“喔,那也不是很重要。”沈宥憐狀似了解地點頭,“反正只是太閑了,送不送也沒所謂的。”
“……”
裴識舟啞巴了。
這回換沈宥憐笑個不停。
她頭靠在車窗玻璃上,沒憋住,喉嚨裏溢出零零碎碎的笑音。
車廂裏只剩下她的聲音。
而被她取笑的人安靜了會兒,也嘴角一彎,跟着無聲笑起來。
早上剛出門時是陰天,現在卻下起了毛毛細雨。
雨聲太輕,被隔絕在外,什麽都聽不見。
細細密密的水珠沾在車窗上,晶瑩剔透,朦胧了道路兩側的樹影。
沈宥憐好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
從某個時刻起,和裴識舟待在一起,她總是開心的。
她現在才意識到。
“裴識舟。”她喊他名字。
“……如果是罵我的話,你還是閉嘴吧。”他淡聲道。
沈宥憐:“我不說,但是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
很明顯的暗示。
他當然聽懂了,深吸了口氣。
裴識舟清清嗓子,掩去那一絲不自然。
幾秒後,他嘴巴裏哼哼唧唧出兩個字:“……我要。”
沈宥憐聽到了,但假裝沒聽清,無辜地眨眨眼:“聲音太小了,聽不見。”
“……”
“我說有所謂,很重要。”裴識舟忍無可忍地強調。
“沈宥憐,我要你送的新年禮物,聽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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