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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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

她是真的想要問這個問題。

從小到大,她收到的禮物很多。過生日時,和沈家交好的許多人都會送禮物過來。

但那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沈宥憐總是期盼着家人的禮物,可惜沈知遠從來沒有給過她滿意的結果。

他送她很多貴重的東西,卻沒有詢問過她到底喜不喜歡、想不想要。

像這樣花心思的純手工禮物,她還是第一次收到。

光是看着都能想象制作的人多麽用心。

為什麽對她這麽好?

她問出後,裴識舟又不答複了。

沈宥憐不知在想什麽,對着窗外發了會兒呆。又反反複複翻了好幾回本子,才将它合上,抱在懷裏。

然而,卧室的房門卻忽地被叩響。

咚咚——

好似也敲在了她的心上,震出點點漣漪。

本子被重新安置回床頭櫃上,沈宥憐翻身下床,走到門口開門。

看見那張臉時,她下意識地握緊了門把手。

“怎麽突然過來了?”沈宥憐仰頭望着他。

那人老實地站在門外,沒有半分逾矩。

他沉靜地凝着她,好一會兒,口中的話卻答非所問:“那個問題,我也想問你。”

沈宥憐仍在反應他話中的含義,眼神微微放空。

裴識舟卻驟然一笑,直言不諱:“特地托人去拉爾梅峰買一把電吉他,你就不嫌麻煩?”

“不……”她本能應答。

“我的答案也是一樣。”

他的嗓音堅定地接上,漆黑的眼眸明亮至極。

沈宥憐呼吸一滞。

“你是傻子麽?”裴識舟說,“問這種傻問題。”

“我願意花時間,當然是因為你值得。我不嫌麻煩,和你一樣,這對我來說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你不用有任何壓力。”

“我說得夠明白麽?”他語氣又輕又柔,哄人似的。

兩雙眼睛對視着,誰也不偏移。

沈宥憐捕捉到他話裏的某些字眼時,眼眶控制不住地發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才将濕意隐去,緩慢地問:“你過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個?”

“有些話就得當面說,文字并不能完整表達我的情感。”裴識舟理所應當,“你問了,我當然要給你答複。”

她有滿腹的話擠在喉嚨裏,挑挑揀揀卻一句都傾吐不出。複雜的情緒交織到最後,只剩下了一句:“謝謝你。”

沈宥憐再度極其珍重地對他說出這句話。

說完才反應過來,不知不覺間,好像已經對他說出這句話很多次了。

她也現在才發覺,在她心裏,裴識舟的形象早就和剛開始大相徑庭。

沈宥憐調整着情緒,同樣認真地告訴他:“我沒有感覺有壓力,我只是從來沒收過這樣的禮物,我很喜歡。”

她說這句話時有種笨拙的可愛,表情執拗,讓裴識舟心髒的某一處軟軟塌陷下去。

“裴識舟,你真的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樣。”

他勾唇反問:“那你想象中的我到底有多壞?”

他們很少有這樣不針鋒相對的時刻,面對面地袒露心扉,距離好似被拉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近。

沈宥憐搖搖頭:“不壞,只是不會做類似的事而已。”

哪怕是剛認識那會兒,她也從來沒把他當成過壞人。

“類似的事……”他好笑重複,“我做的事很蠢麽?”

“我才沒這麽說。”

“好好好。”

“總之謝謝你。”她抿唇,繼續道,“我是真心的。”

“哦,之前的謝謝都不是真心的?”

“……”

沈宥憐嘴角一抽:“是!都是!行了吧?”

裴識舟笑得肩膀一顫一顫的。

他的背脊微微彎着,雙手環在胸前,極為放松的姿态,視線始終落在她身上。

“我不用你謝我。”他低聲說。

沈宥憐在這話裏淺淺讀出了些言外之意,卻垂着眼,沉靜地盯着地板,沒有看他。

她隐隐約約覺得有什麽要失控,那條模糊不清的線在邊緣來回試探,也許下一秒就要消散。

她很緊張,又少見地有些膽怯。內心的那團亂麻仍在,沒有理清,于是磨得人心煩意亂。

和在樓下聽他說那番話類似的心情,沈宥憐迫切地希望他再說點什麽,揭過這些七零八碎的暧昧。

可裴識舟不說話,只是自顧自地望着她。

很顯然,他不打算結束在這兒。

氣氛仿佛陷入一種和諧的不言而喻之中。

沈宥憐能感知到漸漸加快的心跳,在他直白的目光裏,好似一切隐秘的想法都無處遁形。

誰也沒有先開口,于是便成了僵局。

良久,久到他們就這樣默默看着彼此,都以為對方不會再說話時。

“你不想再問我點什麽嗎?”裴識舟輕聲開口。

她不答反問:“我應該問什麽?”

“……”

“比如……”裴識舟靠近一寸,嗓音低啞,觀察她的反應,“我為什麽,只對你一個人這樣。”

沈宥憐對上他撇落的眸光。

意味不明的,含着侵略性的。

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希望這段對話到此為止,別再往她無法預料的方向發展。

但裴識舟的目光好像把她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哪怕再心亂如麻,沈宥憐的表情也是冷靜的。

她的眼神是慣常的柔和,只不過極少對着他。偏淺色的眼珠,總給她渾身的氣質蒙上一層冷淡疏離。

抓不住的缥缈,離得很近,又仿若離得很遠,永遠落不到實處。

這種感覺很撓人,裴識舟恍惚間總覺得無法看透她。

看不透她的想法,更看不透她的心。

她不說話,那麽淡定地和他對視着。任何事有了對比,就會加倍凸顯某些特性。

裴識舟明确地感受到他在漸漸急迫,沈宥憐卻一言不發,巋然不動。

于是他成了弱勢的一方,像等待審判的囚徒。

“……”

深呼了一口氣。

裴識舟想,弱勢就弱勢,他不在乎。

既然沈宥憐不說話,那就由他來說。推拉拉扯、打心知肚明的啞謎,本來就一點都不像他。

“你想聽麽?”他啞聲問。

沈宥憐攥緊衣角,終于凝滞出聲:“……什麽?”

裴識舟低着頭,輕輕地嘆息,無可奈何似的。

“我有點喜歡你。”

一字一句,念得清晰。

周遭過分靜谧,連鳥鳴聲都遼遠,襯得他的嗓音格外突出。

在遙遠獨立的小島上,只有他們兩個人。不會再有第三個人聽見這句話,這就是說給沈宥憐聽的。

——她聽見了。

沈宥憐長睫輕顫,腳跟向後微不可察磕絆了下。她捏着門把手,那句話反複在耳畔回蕩不止。

心跳頻率前所未有的高,體溫上升,腦袋也在嗡鳴,她被這句告白完全擊懵在原地。

太突然了,根本沒給人準備的時間。

裴識舟就是這麽随心所欲的人。

被人告白當然不是第一次,她處理類似的問題已經很有經驗。

但這還是頭一回,除開那些懵圈、驚詫、緊張的情緒,她的第一反應是想逃。

說不清自己的想法,有時候她也無法完全理解自己。

這是個來自裴識舟的,她朦朦胧胧有所預料的答案。

可屬于她的答案,她根本沒有想好。

沒有想好,自然無法正确應對。

所以很想逃。

裴識舟越是看她,越是想要推着她得到期盼的東西,她就越是退縮。

沈宥憐頭疼得厲害,很想直接閉門謝客,先讓她單獨冷靜一會兒。

此前,他們的關系一直維持着長久的平衡,誰也不戳破。

這麽說其實有點奇怪,因為他們是領了證的真夫妻。

現在來說喜歡不喜歡,貌似沒什麽意義。

但裴識舟還在默默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話。

沈宥憐埋着頭,像只鹌鹑。她平複了許久,咬着嘴唇,調動起渾身的理智。

微微仰頸望着裴識舟,她極輕地問他:“你喜歡我什麽?”

裴識舟怔住。

沒來得及回答,她繼續說話。

生怕他又說出一些令她措手不及的話似的。

“裴識舟,我們是認識挺久了。”沈宥憐沒看他兩秒就垂下眼,“但平心而論,相處的時間并不多。也就是去年年底開始,因為戀綜,我們的交集才多了起來。”

“你……可能不一定真正了解我,不知道真實的我是什麽樣的。你喜歡我,可能只是一時上頭,或者單純喜歡上了我表現給別人看的模樣。對嗎?”

她列舉着,似乎自己也有些茫然。

“這份喜歡也許會是很短暫的,其實……沒必要說出來。反正我們已經結婚了,該怎麽相處還是怎麽相處,當關系還不錯的朋友就挺好的。

“你是個很好的人,和你待在一起很開心。

“但我覺得……你不應該太沖動,把可能是錯覺的喜歡當真。我們都需要時間冷靜下來好好想想,時間一過,你也許就會為今天說的話後悔。你說呢?”沈宥憐真誠勸誡。

她很擅長說這些話,就跟之前和孟昭說清楚時差不多。

你是好人,我們繼續做朋友吧。這是沈宥憐的公式。

只不過之前那次的她非常果斷,現在的她卻猶疑不定,全憑着第一反應去訴說。

得到這麽一長串否定勸說式回答的裴識舟荒謬得想笑。

他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生過沈宥憐的氣了,除開上次因為她在孟昭面前推開他而鬧脾氣,大多數時候都是開玩笑。

此刻卻是真的氣不打一處來。

自小養成的狗脾氣讓他聽完這些很想說些重話,或者直接甩頭走人。

“你不用跟我說這些,也不用發好人卡,我不需要。”裴識舟沒有那麽做,耐着性子說,“你只要告訴我,你對我有沒有一點點喜歡?”

被抓重點的沈宥憐啞口無言。

半晌後,她微微艱澀地說:“我不知道……”

“我只是覺得……明明之前我們關系很差,你讨厭我,我也讨厭你。後來關系慢慢變好,我對你有改觀,也很感激。”沈宥憐坦誠道,“但你突然說喜歡,我好像暫時有點轉變不過來,也沒有想好。”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給你你想要的東西。”

“所以就覺得我是一時興起,玩玩而已?”裴識舟反問。

她喉嚨一哽,無法反駁。

的确,她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直接把這些名頭不由分說地安在了他的心意上。

“沈宥憐,在這件事上,你很自以為是。”裴識舟冷笑一聲。

他蘊着怒氣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很久,又釀出點被誤解的委屈。

濕漉漉的,她有時候覺得像小狗的眼睛。

裴識舟在壓抑。氣極上頭,沒辦法一條一條地對她的話進行反駁,全數力氣都用在遏制自己不要再說些火上澆油的話。

“既然你這麽認定,那我的回答對你來說也不重要。”他哂笑,“行,我明白了。”

“打擾了。”

他話音方落,絲毫不拖泥帶水,轉身就離開。

最後三個字砸在她心窩,泛起絲絲縷縷的疼。沈宥憐的腳不自覺地向外追了半步,又沉默着收回。

最終理智還是壓過了情感,她關上門,背靠着門板整理思緒。

終于得以獨自冷靜,她卻發現自己冷靜不下來。

呼吸變得沉重,裴識舟冷臉時的模樣還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他面無表情時會顯得很兇,但回想一下,又并沒有說難聽的話,也沒有兇她。

沈宥憐胸口堵着團棉花,亂糟糟的。

裴識舟說喜歡她,然後呢?他們要談戀愛嗎?可他們不是早就在婚姻關系裏了嗎?

談戀愛是件很能認清彼此的事,尤其在他們這樣已婚同居的情況下。

裴識舟太沖動了。

很大的可能,談不過多長時間,他那點模糊的、微不足道的喜歡就在日常生活裏消磨殆盡了。

他們密切相處不過快兩個月,他就真能确定這份感情的期限嗎?

到時候弄得難以收場,豈不是更尴尬。

沒有開始就沒有結束,維持現狀是最好最安全的選擇。

這是沈宥憐的理智權衡利弊後做出的決定。

可是……好像傷害到裴識舟了。

她做錯了嗎?

沈宥憐不知道。

只是看着他受傷的眼神,她好像也有一點說不出的難過。

*

小島的私人度假時間是兩天。

這兩天,她和裴識舟的關系降到了冰點。

頗有一種一切從頭再來的既視感。

仿佛回到了剛領證那會兒,兩個人在大房子裏擡頭不見低頭見,見面了也不說話,就當是陌生人。

只是從前她和裴識舟都在貫徹落實這件事,如今卻是裴識舟單方面不理她。

起初沈宥憐還想做點什麽緩和一下關系,後來見沒什麽效果,她也不慣着,賭氣似的,想着湊合湊合過完這兩天得了。

反正她喜歡一個人待着。

潛了水,游了泳,曬了太陽,在沙灘上撿了貝殼,還吃了頓海鮮大餐。

沈宥憐日子過得惬意放松,也見不着另一個人的面。等直升機再載着她回到樵北,她還有些戀戀不舍。

出去貼近大自然,呼吸新鮮空氣,确實是很有效的減壓方式。

回來以後她更有動力工作了。

二月中下旬,劇組要拍攝定妝照。

就在她回來後沒幾天。

丁琳那天特地來接她,兩人坐在保姆車上,沈宥憐閉目養神,聽她絮絮叨叨地叮囑。

她念叨半天拍攝的注意事項,詢問她劇本熟悉得怎麽樣,又兀地話音一轉:“你最近和你家那位關系咋樣?”

“……”

沈宥憐睜開眼,呆滞地回望她:“不怎麽樣。”

“啊,你們前段時間不是關系還很好的嘛?”丁琳擰緊眉頭。

“你突然問這個乾什麽?”沈宥憐怪異,“吃錯藥啦?”

丁琳曲着指節在她腦門上輕敲一下:“我問當然是因為有正事。”

“……”

“什麽正事?”

丁琳打開手機翻了翻:“有個節目,想請你和裴識舟當飛行嘉賓去錄一期。”

“……”

“……”

沈宥憐以為自己聽錯了:“請我和誰?”

“你說呢?”丁琳白她一眼,“這不是最近《戀愛地圖》那個恐怖元素很有節目效果,你膽子大、聰明、反應快,那個誰膽子又很小,那檔節目的制作人覺得把你們湊一起應該會有奇妙的化學反應。”

沈宥憐:“……”

丁琳:“你懂的,反正就是有看點。”

“去不去?”經紀人還是詢問她的意見,“我的建議肯定是去,現在這情況趁熱打鐵當然是好的,不上白不上。”

“好。”沈宥憐颔首。

丁琳瞥她:“這就答應了?不是說最近關系不好?”

“那也不影響我上節目,”她淡定說,“大不了一句話都不說。”

“就是他可能不會接。”沈宥憐低着頭,聲音很輕,手指在繞圍巾上的穗穗。

丁琳觀察着她的反應:“應該不會吧?當時錄特別彩蛋他都同意了。”

“當時是當時。”

“……你們之間發生什麽了?”

她想了想,委婉地說:“總之,他很生氣,我們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有講話了。”

“什麽問題啊?”丁琳奇了。

沈宥憐吸氣:“情感問題。”

“……”

“你再說一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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