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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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宥憐在這堪比牢房的地方坐得快睡着了。
她盤算着時間,雖然不知道具體過去了多久,但裴識舟應該已經在找她的路上了。
眼睛看不見,只能用耳朵聽。她在一片死寂中打了個哈欠,氣定神閑地等待。
意識漸漸有些昏沉,直到門外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她的瞌睡蟲頓時跑了大半,腦袋微微擡起,正對着門口。
“咚”地一道巨響——
鐵門似乎被人用力撞了下。
“沈宥憐!”
她恍惚眨眨眼。
裴識舟見沒人應聲,眉心擰緊幾分,試探性地又拍了拍門:“你在裏面嗎?”
“我在。”沈宥憐這才回神。
盤腿坐久了,兩條腿都泛酸麻木。她稍微活動着肢體,借力從地板上站起:“你有辦法開門嗎?”
裴識舟沉了口氣,左顧右盼。
走廊四下俱寂,鈴铛人被他用從頭子身上順下來的鑰匙鎖在了那間房間裏,應該暫時不會有其他危險。
但問題就在于,眼下關着沈宥憐的這間屋子也鎖着,他沒有鑰匙。
“……暫時沒。”他之前就已經發現,那群人身上只有那一把鑰匙。他本也是賭着能将他們鎖起來,并沒有太大把握,沒想到鑰匙正好匹配。
裴識舟額角滲出些薄汗,半彎下腰打量面前的鐵門,唇角都繃成直線。
正全神貫注着,忽聽門內傳來一聲輕笑。
“……?”
他睫羽一振,掀起眼皮。
“裴識舟,你現在很緊張嗎?”沈宥憐從他的話裏感受出一股凝重,腦海裏憑空冒出他此時此刻臉上可能出現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
男人聞言怔然片刻,捕捉到她語氣中的打趣意味,無奈道:“是,又讓你笑話了。”
“我才沒有笑話你,”沈宥憐好奇問,“你緊張什麽?”
“……”
他沉默兩秒:“我怕我……”
怕不能救你出來,怕因為我,讓你輸了游戲。
更怕你不高興,擔心讓你失望。
話頭到了嘴邊又止住,裴識舟搖搖頭,散漫地笑:“沒什麽。”
“還剩多久?”
“……不到二十五分鐘。”
“喔。”
“……就喔?”他擡眼,發現這扇鐵門被分成了兩部分。
沈宥憐歪頭:“不然呢?”
目光落在門的上半部分,一個長方形區域,幾塊不同的木板毫無規則地填充其中。裴識舟盯着看了會兒,嘗試用手觸碰,發現木板是可以移動的:“以為你會着急啊。”
“可能在這兒待久了吧,有點看開了。”沈宥憐故作深沉地嘆了聲,手指在身前無所事事地絞着,“實在出不去就算了,輸了也是你陪我一起輸。”
“還沒結束呢,就說喪氣話?”裴識舟開始擺弄那個類似華容道的東西,哼笑道,“沈老師不久前不還說相信我。”
沈宥憐也笑:“你聽不懂好賴話?”
他回味了下她方才的語氣,現在懂了。
嘴角無聲上揚,裴識舟沒反駁,手上動作也沒停。
沈宥憐靜默良頃,聽見木板碰撞的“哐哐”聲,才好奇地問:“你在做什麽?”
“這門上面有個華容道,我解了試試,說不定能開門。”
裴識舟之前玩過這種機關,所以上手還挺快的。他沉着地推動木板,不斷改變每一塊的位置,神情認真。
心中了然,沈宥憐正思索着暫時不吭聲,別打擾他。結果下一秒就聽門外那人道:“好了。”
嘎吱——
門的上半部分向裏推開,像個小窗子。好在他個子高,能透過這裏将裏面的情況看個大概。
但下半部分的鐵門還是鎖着的,沈宥憐也不可能從那麽小一塊地方翻出來。
有進展就好。
裴識舟不由松了口氣,緊繃的神經也稍稍松弛。
他向內望去,房間內一片漆黑,一點燈光都沒有。
外頭廊道上的光順着這扇小窗戶鑽進去,他勉強能辨認出,不遠處有道直愣愣站着的人影。
她的背脊總是薄薄一片,繃得筆直。裴識舟想起來高中的時候,班主任老批評他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像沈宥憐這種,應該就是老師最喜歡的好學生模樣。
和她第一次見面那天也是,她就那樣孤零零地站在民政局門口等他,挺拔得像棵松,神色如常,不卑不亢的。
現在想起來,總覺得是很久之前發生的事了。
可事實上明明沒過太久,連一年都沒到。
裴識舟一時有些恍然,就這麽直勾勾地凝着那道人影,看了許久。
直到沈宥憐喊了聲他的名字,他才回神,喉結輕滾:“過來。”
她看不見,其他的感官卻成了此刻最靈敏的東西。
男人的聲音微微沙啞,沒有任何施壓的意味,甚至能辨出幾分難言的溫柔缱绻。
沈宥憐指尖蜷了下,停頓半晌,提步朝聲源處走去。
她走得很小心,失去視覺總歸是有些惴惴不安。
一步、兩步……
時間變得格外漫長,沈宥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哪兒了。她的手向前摸索着,防止自己撞到牆。
某一刻,額頭被人輕輕掌住。
他的掌心寬大,還是溫熱的。力道幾近于無,摩挲似的觸碰,有點癢。
眼皮隔着黑布輕蹭過他的拇指,沈宥憐莫名攥緊了身後的衣擺。
“別走了,到了。”裴識舟低聲說。
沈宥憐腳步停住,皮膚上那股短暫的溫熱消失,她又聽見他說:“轉個身。”
沈宥憐:“?”
她不知道門只開了上面的一小部分,還以為裴識舟已經進來了。所以不明白他為什麽非要叫她走過去,還要指揮她轉身。
心底匪夷所思,但沈宥憐還是照做了。
她咬着唇,倒想看看裴識舟要整什麽名堂。
兀地,後腦勺一松。
沈宥憐還在怔愣,眼前的黑布被身後的一只手拽着,從她面前跌落。
好在室內仍然只有微弱的光線,并不刺眼,眼睛也不太需要适應。
她眨眨眼,慢半拍地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這結還怪難解的——”
話音方才落下,沈宥憐迅速回過身去。
霎時間,她仰起頭,對上了裴識舟低垂的眼眸。
沈宥憐到此刻才發現,門壓根沒開,只開了小半。
而他借着身高優勢,兩條手臂極其自然地抵靠在那扇小窗戶上。見她回身,笑着朝她揚眉。
“乾嘛這麽看着我?”裴識舟問,“也不用太感……”
“誰感動了?”沈宥憐忍住在鏡頭前翻白眼的沖動。
見她雙手還被拷在身後,裴識舟輕嘆:“這麽可憐啊沈老師?”
沈宥憐給他一記眼刀:“乾正事。”
她說着,便又朝房間深處走去,試圖找到些有用的道具。
“這門應該是自動上鎖的,外面沒看見有鎖,也沒地方插鑰匙。”裴識舟提高音量告訴她。
“裏面也沒有,我剛才看了。”沈宥憐說,“那就是有其他機關來開鎖。”
“……”
“看得清麽?”
“還好。”她邊翻找邊說。
這間房間的構造和其他的差不多,唯一顯著的區別是撤掉了那些實驗臺和電腦主機。
這裏更像是一間休息室,沈宥憐看了一圈,有書桌、書櫃和床。
桌上鋪着大量淩亂翻開的書籍,內容都是關于人體實驗的。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鏡子。
裴識舟眼尖,也看見了一面,就挂在牆上。因為離門口近,折了些漏進去的光。
沈宥憐試圖用身後的手拾起一面,卻發現鏡子底座固定在桌面上,無法動搖。
“有好多鏡子。”她向裴識舟共享信息。
“所以呢?”
“……”
她哪兒知道!
難不成這間休息室住的人很愛臭美?走到哪兒都要照照鏡子。
沈宥憐自己聽着都想笑。
想了一會兒沒思路,她索性先放下不管,又開始在其他地方找找看看。
反手将抽屜一個個拉開,沈宥憐覺得這姿勢費勁極了,又無可奈何。
找得氣喘籲籲,終于在書櫃下方的一個抽屜裏找到一把鑰匙。
這鑰匙既然不是開門的,那就只能是開她手铐的了。
裴識舟注意到,立時詢問:“要幫忙嗎?”
“不用,我自己可以。”沈宥憐兩只手調整着角度,靈活地将鑰匙插進孔裏,旋轉。
何況裴識舟只能從上面伸手,她的手又被拷在下面,也不好幫。
手铐脫下,雙手也重獲自由。沈宥憐将鑰匙和手铐都放回抽屜裏,扭頭問裴識舟時間。
“還剩大概10分鐘。”
“……”
這下是真來不太及了。
沈宥憐深呼吸,再去翻床頭櫃。飛快地一層一層抽開,沒發現東西。
再趴下去看床底,同樣空空如也。
到底,應該怎麽開鎖?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她努力讓大腦保持冷靜,從地上站起。
裴識舟在外面什麽忙也幫不上,臉色漸漸凝重。他掃視房間全局,一個個排除沈宥憐已經找過的地方,最後鎖定一個位置。
“找找那些書的後面有沒有。”他說。
沈宥憐和他對視一眼,颔首朝書櫃的方向走去。
她井然有序地從頭開始清理,将那些書從櫃子上拿下來。
最上面一層太高了,她夠不着。
沈宥憐想起來床邊有架梯子,當機立斷将它搬過來,動作一氣呵成。
裴識舟看她哐哐一頓操作,生怕梯子砸到或是磕碰到她,心驚肉跳的。可又進不去,只好無奈提醒:“小心點。”
“你先別管我了,”沈宥憐穩穩踩上梯子,給他分配任務,“你有地圖嗎?提前看好一會兒咱們出去該往哪條路走。”
“……好好,聽你的。”
兩人各司其職,沈宥憐将最上層的書挪開,發現這一層櫃子居然比下面的要深,書籍後面顯然能藏東西。
她感覺正确答案離得愈來愈近,又來了精神,加快挪書的速度。
抽出第四格的書時,一個安裝在書櫃上的傳感器顯露而出。
“找到了?”裴識舟見那邊忽然沒動靜,問道。
沈宥憐先用手捂住傳感器,等待了會兒,并沒有反應。
應該和溫度沒關系……
那是……?
大腦忽地靈光一閃,沈宥憐激動地回頭朝裴識舟喊:“裴識舟!你帶槍了嗎?”
“一直帶着啊。”裴識舟疑惑,“怎麽了?”
“我的槍被他們收走了,我好像知道怎麽做了。”她從梯子上爬下來,小跑到門邊。
沈宥憐眼眸明亮,隔着那扇小窗戶對他說:“你記得嗎?我們的槍上除了扳機還有個按鈕,按一下可以從槍口.射出一道激光。”
“記得。”裴識舟怔愣着應。
他們是剛開始用武器的時候誤觸到的,當時還不明覺厲,搞不懂這激光又不能淘汰人,到底有什麽用。
“書櫃後面,應該是個光感傳感器。”她篤定地道,“房間裏那些鏡子,是用來反射激光的。”
所以固定着不能動,只能調整角度。
“快,你現在先朝最近的那面鏡子射過去試試,我來調整其他鏡子的角度。”
“好。”
兩人一刻都沒耽擱,裴識舟乾脆利落地摁下按鈕,舉起手槍,朝他能看清的鏡子發射激光。
房間裏幾乎沒有其他光源,于是将激光的光束襯得極其明晰,似一條筆直的紅線。
沈宥憐觀察着反射光線,發現房間裏鏡子擺放的位置都是極有講究的,恰好能将其接住。
這就非常簡單了。
她在桌前忙碌奔走,不斷調整着每面鏡子,确保全部能用上。然後微擡最後一面的鏡面,讓激光向書櫃直直射去。
紅光落在傳感器上時,裴識舟面前的門“咔嚓”一聲,開了。
“成功了!”沈宥憐瞪大雙眼,沒有猶豫,提步向門口跑去。
她不知道現在還剩多少時間,但應該還沒結束。
那扇鐵門被他徹底推開,她跑到他身邊,甚至來不及反應——
手腕被人一把牽過,緊緊攥在手裏,以不容置喙的力道,拽着她朝走廊的一頭飛奔而去。
沈宥憐在驚詫中和他一同狂奔,連說話的時機都沒有。
她發誓,她這輩子從沒跑過這麽快。
發絲都被奔跑時帶起的氣流揚起,她在喘息的間隙裏擡眼,只能看見裴識舟的背影,和面前彎彎繞繞反複變化的岔路口。
途徑某個路口時,一聲怒斥驟響:“快!抓住他們!”
裴識舟下意識蹙眉。
他關得好好的,怎麽還被放出來了?
咬了咬牙,他跑得更快。路線無比清晰地刻在腦海裏,他拽着沈宥憐在廠房的走廊裏四處穿行。
“實驗室即将自毀,倒計時,十秒——”
“十——”
“九——”
整座廠房亮起危險的紅光,頻繁不斷地閃爍,倒計時和警報聲鑽進耳朵裏,劇烈地擠壓着心髒。
沈宥憐神經緊繃,從未如此慌亂過,心都快跳到嗓子眼。跑步過于劇烈出現的生理反應也如浪潮般翻湧而上。
她嘗到了一絲鐵鏽味,像是團血糊在嗓子口。喉嚨乾啞得厲害,大腦幾近空白。
她一時間失去了思考和行動的能力,只能被動地跟随,好似連靈魂都被托住。
什麽都不用做,他在拽着她。
他不會松手。
沈宥憐知道。
“四——”
“三——”
室外的冷空氣猛地灌進肺管的那一剎,沈宥憐混亂的情緒終于在刺痛中褪去些許,逐漸清醒。
她尚未好好體會“死裏逃生”後活過來的滋味,整個人被拽過,向前踉跄了下。
沒摔,有人從身後将她撈起,牢牢擁進懷中。
她的耳朵再一次被那雙手捂住。
像那個火樹銀花炸滿星空的夜晚一樣。
——在爆炸聲轟然響起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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