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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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識舟難得有無措的時候。
此刻,手機還在不停嗡嗡震動,他居然有點緊張。慌亂地撥了撥頭發,又把亂了的衣領理好,外貌check完才按下接聽鍵。
視頻一通,小小的屏幕裏,映出沈宥憐的臉龐。
她顯然也第一次應對這種狀況,目光飄忽不定,看了看他,又兀自挪向其他地方。
“誰欺負你了?”裴識舟開口便問。
沈宥憐:“?”
她眨了一下眼:“我什麽時候說有人欺負我了?”
“不然為什麽突然給我打視頻?”他反問,“總不能是想我了吧?”
這話說的……
沈宥憐耳根發熱,瞪着他,兇巴巴道:“我才不想你。”
然而在裴識舟眼裏卻沒什麽威懾力。
他只覺得可愛得不行,愉悅地低聲輕笑,少頃後才繼續問:“什麽時候回來?”
“幾個小時後。”
“嗯?”
沈宥憐篤定說:“嗯,就是幾個小時後。”
“……”
“好。”裴識舟沉吟片刻,淡聲吐字。
好什麽好?
她看他一副沉思的表情,答得還怪莊重的,忍不住問:“你在想什麽?”
“在想……”那頭的男人頓了頓,似乎在考慮方案可行性,“從現在開始抓緊結束工作,能不能快點趕回家,第一時間見到你。”
沈宥憐的心跳又亂了節拍。
她無聲抿唇,攥緊了手機。直到此刻才驚奇地發現,安靜看着他、聽他說話的短短幾分鐘,那些被噩夢牽引出的壞情緒已經不知不覺越飄越遠。
一時間,她腦子裏竟只剩下眼前這個人。
沈宥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在擂鼓般的心跳裏輕聲啓唇:“那你要早點回來,可以嗎?”
她極少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軟綿綿的,像撒嬌,帶着一絲祈求的意味。
裴識舟直接宕機在原地。
呆呆愣了好久,回神時才發覺她說完就急匆匆地挂斷視頻電話,連說話的機會都沒留給他。
裴識舟深呼吸,阖了下眼。他把手機往旁邊一扔,又靠上沙發靠背,仰着頭,手背輕輕抵在眼皮上緩神。
真要命。
*
在村裏和大家吃過最後一頓午飯後,衆人乘着大巴車離開,正式結束本次錄制。
沈宥憐在出妝的地方和他們分道揚镳,丁琳照舊派了保姆車來接。
一上車,才發現丁琳也在。
沈宥憐在座位裏找了個合适的姿勢躺下,閉目養神的同時還不忘打招呼:“好久不見,丁姐。”
她在橫店拍戲,只有方念跟着,确實有一段時間沒見到丁琳了。
“怎麽樣?錄制還順利嗎?”丁琳湊過去問,“特地給你挑來放松的,犒勞一下。”
“很順利,我也有好好休息。”沈宥憐睜眼,扭頭看她,“別操心啦。”
“好好好,我不操心,還給我自己省點力氣。”
丁琳:“直接送你回家?”
“……”
沈宥憐慢悠悠瞟向窗外,半晌後才應:“……嗯。”
隔了會兒,感覺左邊有一道視線快把她盯出洞來。
她才讪讪回頭:“乾嘛這麽看着我?”
“你家裏是不是有人呢?”
沈宥憐:“……”
什麽鬼問題啊!
“不知道。”她默了默,心平氣和地如實答。
雖說早上是那樣明示了,但她當時有點羞,說完就挂掉電話,沒能等到他的回複。
所以裴識舟能不能回來還是沒個準話。
就算回不來也正常,他确實挺忙的,反正她也……
……好吧,她可能是有一點點想他了。
沈宥憐的心很誠實地說。
“行,我不問了。”丁琳大手一擺,“這幾天呢,你就好好調整自己。”
她知道明天是沈宥憐媽媽的忌日。
丁琳嘴笨,很多時候不大會安慰人。她怕自己誤提了傷心事,卻又很想竭盡所能給她帶去一些治愈。
她拍拍她的肩膀。
這個小姑娘,肩總是薄薄一片,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卻能承擔起許多東西。在人前,她永遠都保持着最堅韌的模樣。
“別太難過,我相信她也是這麽希望的。”丁琳柔聲說。
“她”指的是誰,答案不言而喻。
沈宥憐意外一愣,随即嘴角微微彎起:“嗯,謝謝姐。”
*
她昨天剛坐飛機回樵北,就被拉去錄節目了,行李都是讓丁琳幫忙送回家的。
這會兒站在院子裏,望着熟悉又略微陌生的一切,思緒恍惚。
沈宥憐一進門,眼前立時暗下來。
屋子裏靜得落針可聞,一盞燈都沒亮。窗簾還是她離開時拉上的,透不進一絲光。
看來裴識舟還沒回來。
她反手關上門,習慣性地摸黑換鞋。
正低頭盯着地板,扶住牆面的手腕卻忽然被人握住。
“!”
屬于另一個人的體溫漫上腕間,沈宥憐還來不及反應,便被扯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對方牢牢禁锢着她,一只手搭在她後頸,松松地摁住,另一只手環住她腰,臂膀的力度不容置喙,像要将她按進骨子裏。
沈宥憐鼻尖撞上他胸膛,她下意識閉上眼,嗅到了久違的、令人安心的青檸香氣,淡淡地包裹住她。
一時間,她兩只手都頓在半空中,無所适從。
偏偏肩頭還耷拉着一個毛茸茸的腦袋,發絲蹭在她頸邊,癢癢的。
沈宥憐小幅度地動了動:“裴識舟……?”
“別動。”他的嗓音悶悶的,聞言抱得更緊,“有點累,讓我多抱一會兒。”
她就乖乖地不動了。
沈宥憐垂下雙手,猶豫着,拽住他的外套衣角:“你回來了怎麽不開燈?”
“……不想開,你又不在。”裴識舟懶洋洋道。
“我允許你抱我了嗎?”
他哼笑一聲:“抱都抱了,你想怎麽辦?”
“某人丢下個炸彈就自己跑了,搞得我上班都心神不寧,迫不及待跑回來等你。”裴識舟淡聲說,“沈宥憐,你真是個小混蛋。”
她對此表示不滿,炸毛似的掙紮兩下:“那你別抱了。”
“我不。”
“……”
否定得斬釘截鐵。
“我錯了,我才是混蛋。”他軟下聲來,認錯認得毫無負擔,“你行行好,原諒我這一次,行不行?”
“……哦。”
裴識舟貪戀地埋在她肩頭,聞着她身上淺淺的香氣,突然覺得就這麽抱一輩子也不錯。
他小狗一樣這裏蹭蹭那裏蹭蹭,正沉浸式充電,寧靜和諧的氣氛卻驟然被打破。
沈宥憐兜裏的手機響個不停。
她推推他:“先讓我接個電話。”
裴識舟沒法,只好慢吞吞地暫時松手。視線卻還流連在她臉上,舍不得挪開。
沈宥憐掏出手機。
這一瞬間,兩雙眼睛共同黏在了“孟昭”兩個大字上。
沈宥憐:“……”
裴識舟:“?”
她一驚,某個小心眼的人卻已經搶走她的手機。
裴識舟狹長的眸不善地眯起,直接挂斷電話,同時再次确認了一下來電的人名。
他下意識捏住她手腕,難以置信:“……你跟他還有聯系?”
孟昭應該只是找她說聚餐的事。
沈宥憐剛要解釋,嘴巴方才張開。
肩膀就再度微微一沉。
面前的男人彎下腰,像個大型抱枕,又黏糊糊地抱着她。他的額頭抵在她鎖骨處,聲調委屈:“別和他見面了。”
他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柚柚,什麽時候喜歡我?”
“……”
已經在喜歡了。
沈宥憐在心裏悄悄說。
她瞧着他這副模樣,好笑又無奈,從他手裏拿回手機:“裴識舟,你不知道我剛錄的節目是和誰一起錄的麽?”
他搖搖頭:“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因為沒時間去,他壓根沒仔細看。
“……就是和《戀愛地圖》的那些朋友一起錄的。”
裴識舟一僵。
沈宥憐感受到他的異樣,忍不住好奇問:“你為什麽對孟老板敵意這麽大?”
“因為他喜歡你。”裴識舟一字一句地答。
“而且,”他振振有詞,有理有據,“當初錄彩蛋,你選了他,沒有選我。”
沈宥憐:“你吃醋了?”
“是啊。”
裴識舟從她肩膀上撤開,沒有避諱,承認得坦坦蕩蕩:“我就是吃醋了,我還嫉妒得發瘋。”
他低聲說:“你要不要哄哄我?”
“我不會哄人。”沈宥憐眨眨眼。
“……”
某人又啞巴了。
沈宥憐失笑,覺得這樣逗一逗他真挺好玩。
見裴識舟實在沮喪,她又有點不忍心,只好輕嘆着解釋:“我們就是普通朋友,大家因為錄節目再碰到挺不容易的,想趁着都還在樵北,再私下聚一次餐。他找我應該就是說這件事。”
“我不會喜歡他,你口中沒有選你的那天,我就已經和他說得很清楚了。”
“……再說了,我們倆都領證了,明天你還要陪我去見媽媽。”沈宥憐喃喃,“這些都是他不能比的。”
她扯住裴識舟的衣角,晃了晃,歪着腦袋打量他:“不生氣了?”
他哪裏還有半點氣。
裴識舟不說話,指腹摩挲着她手腕上的那塊皮膚,心底軟得像要化開:“沈宥憐。”
“嗯?”
“……好喜歡你。”
她聽得臉熱,默默垂下眼,不知作何反應。
裴識舟将她的反應都看在眼裏,唇角快要翹到天上去。
等待幾秒,他捏捏她的手,試探問:“你明天有什麽打算?”
沈宥憐沉吟思考:“嗯……和之前一樣,買一束花,去陵園看媽媽,陪她說一會兒話。”
他擰眉:“之前你都是一個人去?”
“沒。”她搖頭,“我爸也會和我一起,但是因為他忙,幾點去得由他的時間定。”
“有時候他時間緊,只留一會兒就得走,我就會一個人待在那裏。”
“不過他每次都會在,這麽多年了,沒有缺席過。”
裴識舟輕輕颔首:“我會一直在。”
“什麽?”
“我說,”他堅定地重複一遍,“明天,我會一直陪着你。”
他的話語總是帶有令人心安的力量。
沈宥憐相信他:“好。”
*
隔天又是個雨天。
夏季來臨,雨水頻繁,她已經見怪不怪。
出門時,石板路都被染成深色,路面濕滑不已。
沈宥憐和裴識舟一道出發,導航去了位于安靜市郊的一處陵園。
那裏的位置離沈家大宅比較近,開車過去要一段時間。
沈宥憐昨晚沒睡好,是老毛病了。
一到這一天,她往往會失眠一整宿。哪怕進入睡眠也是淺眠,通常伴随着各種光怪陸離的夢。
她這會兒沒什麽精神,裴識舟讓她把椅子往後調,在車上睡一會兒。
沈宥憐沒拒絕,因為實在困得過分。
她躺倒在副駕駛上,知道也許還是睡不着,但眯一會兒總能緩解疲勞。
窗外雨聲嗒嗒,敲擊在玻璃上。
沈宥憐伴着有規律的雨刮器聲音,意識逐漸模糊。
車裏有點潮悶,裴識舟開了空調。等紅綠燈時,偏頭看了她一眼,又默默将出風口向上撥了撥,調低風速。
雨天出行不便,路上有點堵車。
好在他們也不趕時間,路過花店,裴識舟獨自下車取好他們提前訂的花,又再次啓程。
這一路他都開得平穩,生怕颠簸太過,把她弄醒了。
安全抵達陵園門口後,裴識舟在停車場停好車。
車子熄了火,沈宥憐還在睡。
靜谧的車廂裏,他垂頭凝着她,捕捉到她下眼眶處的青灰色。
裴識舟默了默,有點不忍心叫醒她。
但沈宥憐自己睜開了眼。
“到了?”她聲音有點啞。
裴識舟怔愣一瞬,點頭:“怎麽醒了?沒吵到你吧?”
“我沒太睡着。”她摸到座椅側邊,把椅子調正,解開安全帶,“感覺好像到了,就睜眼了。”
“昨晚才睡多久?這會兒還是睡不着嗎?”裴識舟擔憂地問。
沈宥憐給他一個“放心”的眼神:“沒事,我早就習慣了。”
她打開車門,撐好傘,接過那束花。
然後熟門熟路地帶着裴識舟進去。
陵園裏有很多墓,還有不同分區,他第一次來這兒,很難辨清方向。沈宥憐卻目的明确,帶着他穿過一片綠林掩映的階梯。
“你爸呢?還沒到嗎?”裴識舟問。
“他一般比我到得早。”沈宥憐回憶,“應該已經在那邊了。”
每年和沈知遠約定好時間,他都會提前來。
這麽多年都是這樣,在這件事上,沈宥憐對他沒什麽怨言。
她從來沒懷疑過他對媽媽的愛。
只不過,這份愛後來被分給了其他人一部分。
兩人并肩走着,不多時,來到一塊墓地前。
裴識舟掃視過去,這裏空蕩蕩的,看不出來過人的痕跡。他再往碑文上瞧去,一眼看見那個名字。
蘇檀。
他對沈宥憐母親的印象,幾乎沒有。
即便從小就知道媽媽有個關系很好的朋友,林曼茹時不時就會提起,但裴識舟依然連她的臉都記不清。
原因無他,他連蘇檀的面都沒見過。
她離開得太早了,早到他還來不及在母親的介紹下見到她,便永遠地失去了機會。
如今,他終于将林曼茹口中那些細碎的描述,和眼前這張照片上的人對上了影子。
照片裏的女人笑得溫和,慈眉善目。她很美,身上自帶一股書卷氣,仿佛有包容萬物的能力。
和沈宥憐帶給她的感覺有點相似,又大不相同。
“媽媽,我來看你了。”沈宥憐彎腰把花放在墓前,“奇怪,不知道爸今天為什麽沒有準時到。”
她打開手機看了眼,已經過了他們約定的時間。
天空中又響起一道驚雷,雨水嘩啦啦向下傾瀉,砸在傘面和地面上。
沈宥憐仰首望了下天。
……不過今天下雨,路上堵車也正常。
她暫且抛開這個問題,抓住裴識舟的手腕,将他扯過來一些:“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裴識舟。”
“去年這個時候,我還跟你說我要和一個不認識的人結婚了,多荒謬。”她自嘲一笑,“誰能想到,今年這個人陪我一起來看你了。”
“阿姨。”裴識舟半蹲下,把自己準備的那束花也放好。
“今天是我第一次見您,以柚柚的丈夫的身份。”他緩聲道,“首先,我想請您放心,我們結婚後,她生活得很幸福。”
“即便我們之間一開始有争吵和摩擦,但現在,我可以肯定地向您承諾,之後我一定會加倍努力地照顧好她。”
他鄭重得像在念婚禮誓詞。
沈宥憐望着他,心底酸軟一片。
裴識舟是真挺緊張的。
他自顧自說完這麽一段,舔了下唇。随後清清嗓子,在腦海裏繼續組織語言。
“我……”
叮——
倏地,他的話被沈宥憐的手機鈴聲打斷。
她怔了怔,掏出手機。
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號碼。
沈宥憐摁下接聽鍵,将手機舉在耳朵旁:“喂?”
“您好,請問是沈宥憐女士嗎?”
她微不可察地蹙眉:“對,我是。”
“是這樣的,您的父親沈知遠剛剛在陽山路那邊出了車禍,情況有點嚴重,需要立即進行手術……”
“……”
嗡——
周遭世界的聲音忽而變得空寂,她瞪大雙眼,只能聽見陣陣劇烈的耳鳴聲,和胸腔裏心髒一記一記遲緩的重跳。
沈宥憐的手剎那間失去力氣,傘面傾倒。
“你說什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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