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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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白被刑拘的第十天, 市局将所有案卷資料和證據,一并提交到了檢察院,至此, 這個案子算是走到了下一個流程。
這幾日張既庭和季沉頻繁找江鶴洲出去聚會, 每一次出門他也都帶着楚鹿語,而聚會的聊天內容,幾乎也都離不開李月白。
後來有一次,張既庭把小顏也帶上了,兩個女孩子再次相見, 倒比第一次相處起來更加親近融洽。
當時會所的包廂裏光線幽暗,小顏坐在楚鹿語旁邊紮着盤子裏的西瓜吃,臉上也帶了些愁容。
“這些天張既庭在家情緒都很不好, 動不動眼眶就紅了,他一個大男人哭我也不好多問,怕傷他自尊心。但我知道, 他肯定就是因為李月白,唉,畢竟他們幾個打小一塊長大的,感情比誰都深厚, 結果李月白現在這樣……”
楚鹿語聽着小顏的話, 心裏想着江鶴洲這些天的情況。
他其實看上去也是比往常更深沉的,只不過他好像故意克制過, 并沒有在她面前表現出多少。但前天晚上, 她翻身間朦朦胧胧醒過來後,好像看到了他去卧室陽臺抽煙的場景。
現在夜裏的冷風極涼,透着刺骨的寒,江鶴洲應該是怕凍着她, 抽煙時陽臺的門也關着。第二天她迷迷糊糊在他懷裏醒過來,隐約聞到一絲煙味的時候,還問過他這件事。
但當時江鶴洲沒承認,只說她是不是做夢了,他睡了一整晚,根本沒醒。
這種事楚鹿語也沒必要和他争,所以當時只能默默在心裏嘆了口氣。
小顏依舊在那邊唉聲嘆氣的,又像想到什麽一樣,說:“李月白平時看着不聲不響的,但私底下好像确實有點心理變态,他自己那套房子裏設了一個解剖室你知道嗎?張既庭他們之前去他家收拾東西,無意打開了那間房,那裏面立着好多動物的肢體殘骸,還有泡着福爾馬林的剝了皮的人腦……也不知道是之前哪名死者的。哦還有他那些手術刀,我聽說也全是法醫會用的那種非常專業的,張既庭他們說他以前确實有過做法醫的夢想來着。”
楚鹿語不知道小顏知道多少內情,不敢說太多,只順着她的話回:“這件事我也聽說過,但後來他按照父輩的要求,留在他爸身邊做事了,江鶴洲做了法醫。”
小顏又是重重一嘆:“哎,造化弄人啊。”
當天聚會很早便結束了,因為幾個男人商量了一番之後,決定趁着時間還不算晚,趕着去一趟李月白的父母家,看看李父李母。
畢竟都是他們從小就認識的長輩,從前小的時候他們幾個也沒少得兩位長輩的照拂,如今他月白出了這麽大的事,他們理應再去瞧瞧。
小顏嫌棄無聊,沒再跟着,自己打車先回去了。
江鶴洲問楚鹿語要不要也先回家?如果她想的話,他可以先送她回去。但楚鹿語一想到她和江鶴洲分別的日子越來越近,心裏那種說不出來的不舍感也越來越濃烈。
所以只遲疑了幾秒鐘,她便搖搖頭:“我想陪你。”
其實這也是江鶴洲想聽到的答案,他沖她笑了笑,滿意地牽起她的手。
自打李月白出事後,李父就一病不起,江啓游那邊體量他的情況,特意批了無限期帶薪休假給他,不管他後面什麽時候好起來,都能馬上再回去工作。
李家家庭內部的結構,是典型的男外女內男強女弱,如今他們唯一的兒子毀了,李父受不住打擊倒下,李母也是整日的抹眼淚。
他們一行人過去時,李母來開的門,本就一張滄桑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無力的悲痛。
看見江鶴洲他們幾個,她更是一瞬間好像又瞧見自己兒子和他們玩在一塊的場景,一時忍不住,眼淚又湧了上來。
楚鹿語心軟,她一點看不了這樣的場景,在客廳和大家一起坐了一會兒,她便拽了拽江鶴洲的衣袖,小聲對他說:“我看這房子挺大的,你應該總來吧?有沒有什麽不重要的空房間?你送我過去待會兒。”
這房子原本也是江家的産業,但許多年前江老爺子就做主贈給了李家三口,江鶴洲從小到大沒少來,自然熟悉。
不過他聽完小姑娘的話,遲疑了一番,說:“我帶你去李月白的房間吧。”
他和張既庭季沉打了聲招呼,就悄悄領着楚鹿語起身了,李母還在那邊哭,情緒非常崩潰的樣子,想來也不會在意他們去乾嘛。
李月白的房間像是許久不曾住人,房裏的東西不多,處處都透着乾淨整潔,卻缺了點活人氣。
楚鹿語疑惑了一下,問:“他以前不在家住嗎?”
“嗯,他有自己的房子,因為他後面一直跟在大哥身邊做事,大哥就在他家小區給他也買了套公寓,平時他只有逢年過節才回這邊,一般時候在公寓那裏住。”
江鶴洲說着話的時候,眼神也緩慢打量起四周。
這房間裏的一切都透着熟悉,是他從小到大經常待的地方,牆上的獎狀,衣櫃側面用來比身高的刻度尺,角落裏的兩臺電腦桌……當時李月白為了方便和他一起打游戲,特意偷偷叫李父又加了一張桌子,彼時江家父母不怎麽肯讓江鶴洲玩網游,他們就在這一方小天地裏偷偷的玩。
他和李月白其實有太多太多的回憶,所以此刻再回故地,他還是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他不知道他們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呢?他們本不該是這樣的。
楚鹿語一直安靜地陪着他,并沒有出聲,她看得出來江鶴洲這會兒情緒又有些下沉,他一定是想到了什麽回憶,又忍不住難過了吧。
江鶴洲朝房間裏面走了走,他撫過那兩張電腦桌,眉眼深沉。
這時,他忽然看到牆邊一處角落上貼着的海報,上世紀最受歡迎的球星,也是他們很小時候喜歡過的人,海報看上去年頭很久了,邊緣泛黃,畫面掉色。
他盯着海報又看了許久,腦海中忽然又回憶起以前的一件事——
“我看電視劇的時候,總看見那些王府裏有什麽暗格,藏着寶貝,咱倆也挖一個呗,然後有什麽好東西都藏裏面。”
“在哪裏挖?”
“牆上啊,我都選好位置了,就在我這海報後面弄,等過幾天我爸帶着我媽去外地看我爺爺奶奶時候,咱倆就動工,争取等他們回來之後完事,神不知鬼不覺!”
“行。但不要挖太大,容易暴露。”
那個暗格後來真的挖了,但江鶴洲他們只新鮮了一陣子,因為空間太小,也沒往裏面放過什麽東西,後來就那樣空着在海報後面。
這會兒想起來,江鶴洲也不知怎麽的,忽然鬼使神差地扯了扯牆上那張舊海報。
海報後面的背膠像是常年有人更換,這麽多年了,也沒見失去粘度。一角扯開後,藏在裏面的小小“暗格”也露出一塊,江鶴洲本來以為裏面應該還是空着的,但卻意外看到一個類似日記本的厚筆記本躺在裏面。
他怔了一下,用力将海報完全撕開,伸手将裏面的本子拿了出來。
這本子絕對是經常被人使用的,皮質封皮的邊緣已經磨的有些褪色。
楚鹿語這會兒也忍不住走過來,看見他手裏的日記本以後,有些驚訝。
“這是李月白藏着的日記?”
“不知道。”
江鶴洲聲音很沉,也不知道在想着什麽,隔了許久,他緩緩翻開了本子的第一頁——
【他太厲害了,他輕而易舉就做到了我想了好久好久的事!看着江二在葬禮上哭成那個樣子,我整顆心髒都興奮的一直顫抖!】
【他知道我發現了他的秘密,但我說會替他保密,他一開始不相信我,直到我說我也可以殺一個人,這樣我們就屬于互相揣着對方的把柄,致死都不會出賣對方。他看了我許久,後面真的開始認真教我怎麽神不知鬼不覺的拿掉一個人的性命!】
【我成功了!他真是太厲害了!我用了他的方式,搞死了那個小時候時常說我是奴才的狗東西,國外的警察真的一點察覺都沒有,甚至還把他定義成吸食毒品過量致死。我把虐殺那個人的全過程拍成了視頻發給了他,他誇我很聰明,還說以後會教我更多的東西。他是我的神!】
一行一行,一頁一頁,日記上許多文字此刻都像是帶着聲效一樣,一個字一個字重重砸在了江鶴洲和楚鹿語的腦袋裏。
眼看着下一頁被翻開,楚鹿語又在上面看到了新的內容——
【江二居然有事沒事就去那家面館吃面,他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知道,我們一直有他每一次去面館的監控視頻。每次我們都當成藝術品一樣,一邊喝着酒,一邊欣賞着他常年久月的痛苦。看來他真的很愛他的父親,那個男人死了這麽多年了,他居然還在耿耿于懷,不肯忘記。不過不忘也好,看着他那副想查明真相,卻又無從下手……那種失落的樣子,真是每一次都會讓我血脈沸騰!】
這一頁的文字好像帶着刀尖帶着刺,楚鹿語看着都覺得好難受。
她馬上轉頭看向江鶴洲,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別看了,江鶴洲,別看了。”
說完,她控制不住地抱住他,心疼的感覺一陣一陣泛在胸口。男人就那樣任由她抱着,安靜地像一棵死氣沉沉的樹,隔了許久許久,他才終于有了動作。
他短暫地推開楚鹿語,伸出一只手牽住她,另一只手則拿出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聽筒裏面響了幾聲,在等待的過程裏,江鶴洲整張臉沉的像一尊在冷夜裏迎着風雪的雕像,一絲生機也沒有。
直到電話那頭傳來響動,他才再次出聲——
“周隊,那起連環殺人案或許還有隐情,我這裏掌握到了新的證據,從上面看,案子的真兇,應該不止他一人。”
-
因為案情出現變故,市局方面又向檢察院申請重新提審了李月白。
江鶴洲是發現新證據的人,所以局裏這邊也要求他配合着在提審時進行旁聽。
不過李月白從始至終都什麽也不肯說,只一昧的咬定人就是自己殺的,當年江鶴洲的父親也是他搞死的。幾輪下來,局裏分着去審他的人都累了,只有江鶴洲還維持着平靜沉寂的模樣。
後來回到家,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裏,反反複複的一遍又一遍重複着看日記上的內容。
日記的原件他已經交到局裏同事的手中,自己留下的是他做的複制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內容還是那麽多,他從一開始看到時心中翻湧驚濤,逐漸到現在已經能心如止水的再完整看完一次了。
這天半夜,楚鹿語醒過來時,發現江鶴洲又沒在床上。
最近這段日子,他們都一起睡在主卧,他看似作息規律,每天晚上也會耐心哄着楚鹿語睡去,瞧着與平常一樣,但楚鹿語偶爾翻身時,總能察覺身邊的位置是空着的。
她起初兩次也沒想管,但今天晚上吃飯時江鶴洲不停的在咳嗽,明顯身體已經有透支的現象,她忍不住擔心,還是揉了揉眼睛,掀開被子找過去。
“江鶴洲,你為什麽又不好好睡覺?睡前你不是答應我答應的好好的嗎?今天一定不會再熬夜了,你現在又在乾嘛?”
江鶴洲難得反應有些慌張,他将手裏那本複制的日記本放下,起身朝她走過去。
小姑娘睡醒後的樣子總是這樣可愛,整個人看上去軟乎乎的,哪哪都透着乖巧。江鶴洲把人摟進懷裏,心中的沉郁在這一刻仿佛也暫時被她的柔軟撫平了。
他問她:“我吵醒你了?”
楚鹿語搖搖頭:“我翻身的時候,迷迷糊糊發現你不在,就出來找你了。”
說着,她目光也掃向桌上那本日記:“你怎麽又看這個,不是看過很多遍了嗎?”
“我總覺得還有細微的線索是我沒發現的,就想再看看。”
楚鹿語嘆了口氣,她想了想,牽起江鶴洲的手:“那我陪你吧。”
既然勸不動他,那她就陪着他吧。
江鶴洲其實舍不得她辛苦的,可是卻也舍不得懷裏這方溫軟離開。小姑娘現在于他而言,就好像最上好的止痛藥,她在的話,他總歸是沒那麽疼了。
抱着她重新坐到書桌後面時,江鶴洲伸出雙臂,雙手繞到小姑娘身前,又重新打開了那本日記。
楚鹿語很知道怎麽讓自己舒服,她都不需要江鶴洲管,便自顧着在他懷裏找了個最适合窩着的角度。
視線只輕瞥向下,便很容易就落在了日記上面。
兩個人就這樣一起看着上面的內容,燈火明亮,滿室的溫暖靜谧。
後來楚鹿語忍不住,忽然問了江鶴洲一句:“江鶴洲,你是懷疑李月白其實是替人頂罪嗎?”
江鶴洲搖搖頭,回:“從證據鏈上面來看,之前那些死者确實都是死于他手裏,現場發現的那些細微的痕跡,也都來自于他。”
“啊……”楚鹿語抿了抿唇,又說,“那你看過這本日記以後,是覺得你父親的死,或許還另有蹊跷?”
江鶴洲在那裏點了下頭,片刻後,又搖了搖頭。
“什麽意思?”楚鹿語問。
“意思是,從日記上反映出來的內容看,李月白看上去只像一個執刀者,而他背後一定還有替他出謀劃策的人。”
“你是說,合謀作案?”
“對,李月白字裏行間全是對那個‘他’的崇拜之情,而按照李月白之前袒露的,對我的怨恨程度,這個人一定是做了某些十分合他心意的事情,才會被他如此認可。他前面又同時提過那個人和我在父親葬禮上的反應,所以我現在十分懷疑,是那個人先殺了父親,然後兩個人才碰到一起,李月白答應為對方保守秘密,他們之間的關系在後面逐漸拉近。”
楚鹿語聽見對方的話,稍微思索了下,接着便說:“假設你父親不是李月白殺的,這個人還和李月白認識,那這個範圍應該只能是你們圈子裏的誰了。”
江鶴洲不知道為什麽,雙手忽然下意識握緊,隔了許久,他才回:“我知道,其實我現在心裏已經有了些猜測,但目前還沒有證據,我也不想相信殺害父親的兇手,真的是我想到的那個人。”
楚鹿語在心中嘆了口氣,她沒再出聲,繼續窩在男人懷裏靜靜陪着他。
日記本被江鶴洲修長冷白的手指又翻動了一頁,新的內容躍進二人視線裏:【江二真的好蠢,他怎麽會那麽蠢呢?他居然沒事的時候還會去那個面館吃飯!他什麽都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就像個傻子一樣!哈哈哈!】
楚鹿語反複看着這段話,接着伸出自己的手指了指:“我怎麽總覺得這裏,李月白是話裏有話呢?那個面館有什麽問題嗎?”
“我從前查過,沒什麽問題,面館老板是從山城過來的,身份戶口都在那邊,我從前抽空去他老家查過,附近的鄰居确實都見過他,也能證明他一直在那邊生活。”
“那就奇怪了,既然沒什麽問題,李月白為什麽寫到這裏的時候,這麽意有所指呀?我總覺得這裏不太對勁。”楚鹿語頓了頓,忽然又問,“你這些年不是一直沒有停止調查你父親當年的案子嗎?應該有查到過什麽線索吧?”
“嗯,這些年因為一直有勢力在乾預,查的很慢,不過幾個月前,季沉在國外也幫我查到——”
話說到這裏,江鶴洲猛的頓住,他腦海中一瞬間閃過季沉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這些年難怪我們在國外怎麽找都找不着那個修車工,原來他出國以後,直接就整了容,而且應該也被人秘密換了身份。】
作者有話說:
來咯,劇情線馬上快走完啦,然後就到你們最期待的環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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