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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彪的案子終于塵埃落定。他因故意毀壞財物罪被正式刑事立案,而随着調查深入,其企業長期存在的偷稅漏稅、違規用工等多項違法問題也一并被揭開,最終數罪并罰,锒铛入獄。
一直與之有牽連、表面上一直不作為的村主任邱志國也未能幸免,被鎮紀委正式誡勉談話。
與此同時,村小修建操場的項目已順利開工,水泥、建材陸續運抵山梁村,孩子們有了新的盼頭。
好像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發展。
可是,好像也不。
因為自從那天之後,阮叢就再也沒有見過蔣珞歡。
這幾天,她總忍不住頻繁地點開微信。消息列表擠滿了工作群和村民留言,每次都要将屏幕往上滑動許久,那個名字才會從底部浮現——“蔣珞歡”。
怕錯過任何一點動靜,她最終點開那個頭像,在菜單裏找到了“置頂聊天”的選項。
于是那個名字,觸手可及,卻又空空蕩蕩。
可這些天過去,那個被特意置頂的對話框裏,依舊只躺着兩條簡短的消息。
第一次,是三天後,配了一張維修單據的照片:【車修好了,看你最近忙,已托呂主任幫忙開回村委,鑰匙在她那兒。】
沒有多餘的話,甚至都沒有問過她,就單方面判斷她忙。
第二次,是一周後:【我的車也已經修好了,這幾天要陪林老師去一趟河州,不确定什麽時候回來,到時再聯系。別貿然來醫院,以免空跑。】
兩條信息,禮貌、周全,替她考慮好了所有瑣碎,卻又那麽疏離。
沒有調侃,沒有“小書記”的稱呼,更沒有那段曾經的記憶裏,任何一點餘溫。
阮叢看着手機屏幕上那寥寥數語,窗外是正在變得更好的山梁村,心裏卻空了一塊。
她忽然發現,那個像一場疾風驟雨般闖入她生活的女人,原來從始至終,都未曾真正屬于她的世界。
她對蔣珞歡并不了解,不知道她具體來自哪個城市,從事着怎樣的工作,為何會出現在這個偏遠的山村,又将在何時離開……她一無所知。
只知道她29歲,名字叫蔣珞歡,是林老師的朋友。
僅此而已,貧瘠得可憐。
她們之間,甚至都不是朋友。
此刻回想起來,她們之間的交集,更像一場偶然的幻覺,随着那個人的抽身離去,迅速褪色。
那天,阮叢獨自站在能望見整片山巒的陽坡嶺上,查看新修灌溉渠的走向。
山風很大,吹得她外套獵獵作響。
就在某個查看圖紙的間隙,毫無預兆的想念,像這山風一樣,撞進了她的胸口。
她有些惱恨地發現,即便工作已經忙碌到腳不沾地,思念這種毫無用處的東西,依然能找到縫隙,像這無孔不入的風,不由分說地灌滿她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以後,不知道會不會再有機會見面了。
這麽想着,心裏就泛起細密的酸澀。
她當然不能像那些電視劇裏演的那樣,摘一朵野花,揪着花瓣,用“會見面”、“不會見面”來占蔔一個未知的答案。
花好好地開着,招誰惹誰了呢?
更何況,她對花粉過敏。
連這種幼稚的浪漫,她都無權擁有。
風繼續吹着,帶着山野獨有的氣息。
阮叢收起圖紙,将那份無處安放的思念連同那點自嘲,一起用力按回心底。
她轉身,沿着田埂向下走去,背影在廣闊的天地間顯得十分孤單。
***
時間一晃就到了三月中旬,山裏的春意漸濃,茶花零零星星地綴在山坡上。
這天,阮叢所在的“漢陽縣第一書記工作群”裏彈出一條消息,是牛梁村的第一書記唐振凱發的:【各位戰友,明天縣裏在會展中心搞農副産品展銷會,還有直播帶貨的經驗交流分享,機會難得,大家務必克服困難,都來學習取經啊!】
消息剛發出來,上梁村的駐村書記田芸昕就私聊了她:【小阮,明天一起去吧?坐我車,路上有個伴。】
田芸昕是省文旅局下來的乾部,比阮叢年長幾歲,做事乾練爽利。兩人平時工作上交集不多,但是在這個群裏,她們是唯二的女性。
阮叢略一思索,便回複道:【好,那就麻煩田姐了,謝謝。】
第二天一早,田芸昕那輛越野車就開到了村委門口。
兩人一路聊着各自村裏的情況,倒也并不冷場。
到了縣會展中心,現場已是人頭攢動,琳琅滿目的展臺陳列着漢陽縣的“家底”:色澤清亮的春茶、金黃飽滿的芒果、渾圓誘人的沃柑、香氣獨特的百香果……各村的書記、負責人穿梭其間,交流種植經驗,探讨銷售渠道。
阮叢看得很仔細,不僅在茶葉展臺前詢問了病蟲害綠色防治技術,還在水果區認真記錄了電商包裝和物流成本的細節。
下午的“直播帶貨經驗分享會”上,她更是聽得專注,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要點:如何提煉産品賣點、怎樣與粉絲互動、售後問題如何處理……
活動間隙,她還去找了縣助學基金辦公室的負責人,詳細說明了山梁村小學目前面臨的困境和孩子們的實際需求。
負責人很耐心,聽她說完後,給了些切實的建議:“阮書記,光靠我們縣裏的基金力量有限。你可以試着接觸一些外地的慈善企業或基金會,他們有時會有定向資助項目。”
他甚至幫忙牽了個線,初步約見了一家總部在江城的慈善企業代表。“對方下個月可能會來考察,你抓緊時間,先把你們村小需要資助的具體項目、明細預算、以及長遠一點的企劃書做出來,這樣談起來才有底氣。”
***
夜色漸深,燒烤攤的煙火氣混合着孜然和炭火的香味,在空氣中彌漫。
十多位駐村書記圍坐一桌,抛開白日的疲憊與壓力,氣氛難得地熱烈松弛。
阮叢因為白天展銷會和助學基金的事都有了眉目,心中積壓許久的陰霾散開不少,也跟着大家喝了幾杯啤酒。
她從小幾乎沒沾過酒,酒量淺,幾杯下肚,臉頰便泛起紅暈,頭也有些暈乎乎的,但心底那份因工作推進而生的暢快,讓她甘願沉浸在這微醺的暖意裏。
酒過三巡,田芸昕的手機響了。她接起電話,低聲說了幾句,不多時,她那位在縣裏工作的丈夫便開車尋了過來。田芸昕帶着歉意對阮叢說:“小阮,真是不好意思,家裏有點事,我先生來接我,今晚就不回村了,你自己回去行嗎?”
“沒事的,田姐,你快跟姐夫回去吧,路上小心。”阮叢連忙擺手,笑容在燈光下顯得很明亮。
田芸昕夫婦走後,氣氛稍減。
牛梁村的書記唐振凱端着杯子坐到了阮叢旁邊的空位,“阮叢,等會兒怎麽回?要不我送你?我車就在那邊。”
“真不用,唐書記。”阮叢笑着搖頭,眼神因酒意而有些氤氲,但還是很明确地拒絕了,“我自己能行。”
“怎麽?還跟老同學客氣,還是不放心我?”唐振凱半開玩笑,目光落在她微紅的臉上。
“沒有不放心,”阮叢依舊笑着,語氣溫和卻堅持,“就是想自己走走,醒醒酒。”
唐振凱看着她,也沒再堅持,轉而從腳邊拿起一個早就準備好的袋子,遞給她:“給,這是我們牛梁村今年試種的新品種芒果,還有自家曬的芒果乾,你拿回去嘗嘗。要是你們村以後也想發展果園,遇到技術問題,随時聯系我。”他說着,眼神在阮叢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還想說些什麽,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笑了笑,“路上小心點。”
“行,那謝謝老同學了。”阮叢接過袋子,禮貌地道謝,然後起身,腳步略有些飄忽卻走出了燒烤攤。
熱鬧的人聲、碰杯聲、談笑聲在身後漸漸模糊。
她獨自站在微涼的夜風裏,看着同事們三三兩兩告別。
方才被酒精和歡聲笑語暫時填滿的心,卻像驟然被抽空了一般。
那份被她用繁重工作努力壓制的思念,在此刻萬籁俱寂的街頭,伴随着未散的酒意,不容分說地膨脹開來,包裹住了她。
她擡起頭,望向深藍色的天幕,只有幾顆疏星孤獨地、若隐若現地閃爍,襯得夜色更加空曠寂寥。
視線無意識地游移,掠過縣城稀疏的燈火,最終定格在不遠處。
縣醫院住院部大樓的輪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辨,頂樓還有幾扇窗戶亮着燈。
原來,這個燒烤攤離縣醫院這麽近。
那……蔣珞歡回來了嗎?
酒精似乎削弱了平日的克制與忍耐,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識,等她反應過來時,手機屏幕已經亮起,那個被置頂的名字下面,顯示着正在呼叫的界面。
“嘟……嘟……”
等待音在寂靜的夜風中格外清晰,每一聲都敲在她的心上。
就在她以為不會接通,準備挂斷的瞬間,聽筒裏傳來了熟悉的、帶着些許慵懶氣息的聲音:“喂?”
電話通了。
可真的接通了,阮叢反而不說話了。
所有翻湧的情緒堵在喉嚨口,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晚風吹過發燙的耳廓,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聲洩露了她的無措。
“姐姐……”這個稱呼脫口而出,帶着酒後不自覺的依賴和一點點委屈的鼻音,輕輕軟軟的,不像平日的阮書記。
“嗯?”蔣珞歡的心跳漏了一拍,聲音頓了一下,随即笑着問,“怎麽了?”
“沒事……”阮叢下意識地否認,那句“就是可能想你了吧”在舌尖滾了滾,終究被殘存的理智壓了回去。
電話那頭敏銳地捕捉到了異常。“喝酒了?”蔣珞歡問,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
阮叢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她:“你對我……還有歉疚嗎?”
“什麽意思?”蔣珞歡不解。
“你不是說……”阮叢微微吸了口氣,“要我利用這份歉疚嗎?”
蔣珞歡又笑了笑,耐心地問:“那麽……你想怎麽利用?”
夜風似乎停了。
周圍所有的聲音都遠去,只剩下電話裏輕微的呼吸聲,和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
阮叢握着手機,指尖微微收緊,看着遠處醫院大樓的燈光,将那句盤旋已久的話,輕輕說了出口:“可以……來接我嗎?”
蔣珞歡沒有半分猶豫,對她說,“地址發我。”
通話結束,阮叢慢慢放下手機,晚風重新開始流動,帶着遠處燒烤攤尚未散盡的煙火氣。
她站在原地,看着手機屏幕上發送的定位信息,忽然分不清,剛才那通電話,還有此刻心頭混合着期待與茫然的悸動,究竟是因為那幾杯酒,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不多時,蔣珞歡來了。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長風衣,裏面是一件黑色低領打底衫,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下身搭配闊腿褲,腳上是一雙黑色的高跟鞋,不是上次那雙紅底的,而是金跟的,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耀眼。
微卷的長發松散地披在肩後,漂亮的耳垂上,墜着一對纖長精致的耳飾。
夜風吹來,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帶着溫柔粉感的玫瑰與紫羅蘭香氣,再一次将阮叢包裹。
好久不見了,蔣珞歡。
其實,在撥通那個電話的時候,她根本沒敢奢望蔣珞歡會來。酒精只是給了她按下撥號鍵的沖動,卻沒給她任何關于回應的信心。
她甚至已經想好,如果蔣珞歡沒接,或是拒絕了她,她就自己回到那個寂靜的村委院子裏,把今晚這片刻的軟弱和想念,連同未散的酒意一起鎖進心底。
可是蔣珞歡來了。
就這樣出現在了這片與她格格不入的夜色裏,帶着熟悉的香氣和光芒。
像一場驟然降臨的、過于鮮豔的夢。
蔣珞歡徑直走到阮叢面前,在離阮叢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目光先是快速掃過阮叢泛着不正常紅暈的臉頰、氤氲着水汽的眼睛,以及腳邊那個裝着芒果的袋子,然後才開口,“要去哪兒?送你回村裏?”
阮叢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仰着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看着看着,她的嘴唇微微抿起,鼻翼翕動了一下,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
“騙子…… ”兩個字輕輕從她唇間逸出,帶着孩子氣的委屈。
蔣珞歡明顯愣了一下,随即眉頭蹙起,上前半步,伸手輕輕握住了阮叢的手臂。
“怎麽了這是?”她放柔了聲音,低頭仔細端詳阮叢的表情,“誰欺負我們阮書記了?還是喝難受了?”
阮叢卻固執地搖了搖頭,眼淚在眼眶裏打着轉,倔強地不肯掉下來。她看着蔣珞歡近在咫尺的臉,質問她:“你不是說……回來會告訴我的嗎?”
蔣珞歡眼底掠過一絲恍然,随即化開帶着歉意的笑容。
她握着阮叢手臂的力道稍稍收緊,聲音也放得更軟:“是我不對。”她耐心解釋道,“我今天下午才剛陪阿韞從河州回來,馬不停蹄的,剛安頓好,收拾了一下自己。本想着明天再跟你說的……”
阮叢別開臉,沒吭聲,只是那紅透的耳尖和微微顫抖的睫毛,洩露了她的心緒。
看着她這副難得流露的、帶着醉意和委屈的別扭模樣,蔣珞歡心底某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她擡起另一只手,輕輕落在阮叢單薄的肩膀上,溫暖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拍撫了兩下。
“那……”蔣珞歡的聲音帶着一絲寵溺的溫柔,流淌在兩人之間狹小的空氣裏,“我以後一定第一時間就跟你彙報行不行,小書記?”
阮叢被她問得一愣,随即點了點頭,笑了。
蔣珞歡靜靜地看了她幾秒,然後,她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攤開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裏。
“好吧。”蔣珞歡說,“既然不想回村裏,今晚也晚了……那就,先去我那兒湊合一下?”
阮叢的心跳,在蔣珞歡伸出手的瞬間,就漏跳了一拍。
她幾乎沒有猶豫,便将自己微涼的手,輕輕放在了蔣珞歡溫熱柔軟的掌心裏。指尖相觸的剎那,一股暖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蔣珞歡收攏手指,穩穩地握住了她的手,又解釋了一句,“怕你摔倒。”
說着,她轉身牽着阮叢,一步步朝着她住的地方走去。
阮叢被她牽着,跟在半步之後,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又擡起,看向蔣珞歡挺直而優美的背影。
此刻,阮叢的心底只有一個想法:就這樣被她牽着走吧。
不必問去哪裏,不必管前方是什麽。
是燈火通明的坦途,她跟着走;是深邃無邊的黑暗,她也跟着走;哪怕前方是荊棘密布、是萬丈懸崖……只要蔣珞歡出現,只要她像此刻這樣,朝着自己伸出手。
那麽阮叢便會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手交出去。
心甘情願,不問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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