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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拉電工程隊的車輛和人員就開進了村。機器的轟鳴和工人們的吆喝聲打破了山村的寧靜,也吸引了不少村民聚集到村委院子外圍觀,臉上帶着無限的期盼。
蔣珞歡在屋裏聽到動靜,推門走了出去。
晨光下,只見阮叢被十幾個村民圍在中間,大多是些老人和婦女,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感激的話。
“阮書記,可算盼到這一天了!”
“娃娃們寫作業,也能亮堂些了!”
阮叢被圍在中間,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連連擺手,“大家別這麽說,這都是應該做的事。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政策好,是大家一起盼來的。要謝,得謝上面的支持,謝施工的師傅們……我真受不起。”
人越聚越多,她被擠在中間,顯得有些無措,額頭都滲出了汗。
終于,她看準一個空隙,從人群的縫隙中悄悄“溜”了出來,退到了人群外圍。
站定後,她下意識地擡起眼在院子裏尋找。目光掠過一張張質樸興奮的臉,最終,穩穩地落在了獨自站在屋檐下的蔣珞歡身上。
找到了。
蔣珞歡就站在不遠處的屋檐下,抱着手臂。她今天化了淡妝,身上是一件淺灰色打底衫,配着一條看起來挺複古的金項鏈,下面是一條黑色闊腿褲,簡約又利落。
她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望着這個方向。
阮叢眼睛倏地一亮,隔着喧嚣的人群和飛揚的塵土,她擡起手臂,朝着蔣珞歡的方向,用力地揮了揮。
她還是紮着那個簡單的低馬尾,穿着那件半舊的墨藍色沖鋒衣,臉上泛着紅暈。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像林間最清澈的小鹿,盛滿了毫無陰霾的快樂和“成功脫身”的小小得意。
那笑容燦爛至極,仿佛将整個清晨的陽光都斂在了唇角眉梢。
蔣珞歡就那樣靜靜地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光裏,被最樸素的感激包圍;看着她褪去平日獨當一面的沉穩,露出帶着點羞赧又真實無比的開心。
心裏某個地方,忽然就軟軟地塌陷下去一塊,像被溫水浸透的泥土,溫暖而妥帖。
她就應該這樣,蔣珞歡想。
這個辛辛苦苦、勤勤懇懇,把一條路、一盞燈都當成天大事來拼的小書記,就應該這樣站在陽光下,被她的村民真心地感謝、信賴和需要。
蔣珞歡沒有走近,也沒有說話。只是隔着那段不長不短的距離,朝着那個用力揮手的身影,笑着點了點頭。
阮叢也不知道為什麽,剛才在人群中下意識地就想尋找這個人。好像只要看見她站在那裏,心裏就會踏實下來。
開心的時候,想第一個讓她看見。
不開心的時候……也會不自覺地,想朝她的方向望一望。
好像只要知道她在那兒,心裏那些無處安放的喜悅或沉郁,便忽然都有了着落,有了一個可以悄然停靠的彼岸。
蔣珞歡想起昨晚整理村小資助資料時,有幾個數據需要核實,便朝着村小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準備過去。剛到那間簡陋的教室門口,還沒找到校長,頭發花白的老校長就一臉憂色地主動迎了上來。
“蔣小姐,你來了正好,”校長壓低聲音,眉頭緊鎖,“今天一年級的呂玲玲……沒來上課。也沒請假。”
蔣珞歡還沒來得及細問,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阮叢快步趕了過來,氣息微喘,顯然也是得知消息後匆忙趕來的。
“怎麽回事?”蔣珞歡看向阮叢。
阮叢平複了一下呼吸,快速解釋道:“呂玲玲的媽媽,叫柳月,以前是省歌舞團的首席舞蹈演員。後來得了腦膜炎,引發了繼發性癫痫,沒辦法再跳舞了,身體也垮了。她丈夫……接受不了,沒多久就跟她離了婚,再沒管過她們母女。幾個月前,柳月姐就帶着玲玲回了娘家村裏,靠着父母留下的幾畝地,還有偶爾幫人做點手工,勉強撐着。”她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同情和沉重,“玲玲今天沒來,很可能是柳月姐的病又犯了,身邊離不開人。”
“生病了更應該送醫院,她一個六歲的小孩子能頂什麽用?”蔣珞歡的眉頭也蹙了起來。
“柳月姐的病……發作起來旁人看着害怕,她自己也倔,總覺得是拖累,不太願意麻煩別人,更怕去醫院花錢。”阮叢嘆了口氣,“走吧,去她家看看。不親眼看看,我不放心。”
說完,她轉身就走,步履匆匆。蔣珞歡沒再多問,立刻跟上。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晾曬着衣物的農家院落,踏上一條越來越窄、兩側雜草叢生的土徑,朝着那個方向走去。
到了柳月家那棟低矮陳舊的老屋前,二人腳步未停便推門而入。幾乎同時,呂貴芳也氣喘籲籲地從另一條小路趕了過來。
光線昏暗的裏屋,一個瘦削的女人側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身體正不受控制地抽搐,關節發出悶響,牙齒也緊緊咬着,嘴角溢出白沫。
即便被病痛如此折磨,仍能依稀看出她清秀的五官,只是此刻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裏,充滿了痛苦、絕望,以及一種對失控身體的憎惡與無力。
床邊,一個約莫五六歲、紮着兩個亂蓬蓬小辮的女孩,正張着嘴,吓得連哭都忘了章法,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嗚咽,小臉上全是淚水,完全不知所措。
呂貴芳顯然對這場面不陌生,她立刻快步走到竈邊,從熱水瓶裏倒了點熱水,浸濕一塊舊毛巾,又擰到半乾,回到床邊,動作放得極輕,用溫熱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去擦拭柳月臉上的冷汗和白沫,低聲喚着:“月妹子,月妹子,沒事了,我們都在呢……”
蔣珞歡立在門口,目光迅速掃過屋內簡陋卻整潔的陳設,又落回床上那具痛苦抽搐的軀體,和那個吓壞了的孩子身上。
阮叢剛才短短的幾句介紹,讓她還不夠有實感,而此刻,她才真切地感覺到,面前這個曾經在舞臺上光芒四射的舞者,如今卻被困在這副被病魔折磨的身體裏,在最不堪的時刻,被她年幼的女兒目睹。
強烈的自尊,與徹底的無助。
蔣珞歡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将床上女人淹沒的羞恥與絕望。
她回村,或許不只是為了生計,更是想躲開所有熟悉或陌生的、摻雜同情或異樣的目光,哪怕代價是孤獨與艱難。
可偏偏,在最不想被看見的時刻,被最不想讓其看見的人,看了個徹底。
她沒有貿然靠近床邊,那裏有呂貴芳和随後跟進、正一邊試圖穩定柳月抽搐手臂、一邊快速掏出手機準備聯系鎮上衛生院的阮叢。
她的目光轉向那個吓傻了的小女孩。
蔣珞歡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小女孩齊平。
她從口袋裏拿出一張乾淨的面巾紙,動作輕柔地擦去女孩臉上的淚痕和鼻涕,聲音放得又軟又緩,“你是玲玲,對嗎?”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她,眼淚還在不停地滾落,但被這溫柔的觸碰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玲玲好乖,”蔣珞歡對她微微笑了笑,“媽媽現在有點不舒服,呂阿姨和阮阿姨在幫忙。這裏有點吵,阿姨帶你到門口玩一會兒,數數外面樹上有幾只小鳥,等媽媽好一點了再進來,好不好?”說罷,伸出了手。
呂玲玲看着眼前這個漂亮的、香香的阿姨,又恐懼地看了一眼床上仍在抽搐的媽媽,最終,怯生生地把自己的小手,放進了蔣珞歡溫暖的掌心裏。
蔣珞歡穩穩地握住那只小手,站起身,牽着呂玲玲,一步一步,走出了這間屋子,輕輕帶上了裏屋的門。
就在大門合上的時候,床上的柳月,那繃緊的軀體,終于微微松懈了一點。一直死死咬住的牙關,似乎也松開了一道縫隙,壓抑到極致的哽咽,逸了出來。
随後,柳月被緊急送往了鎮上的衛生院。阮叢幫着安頓好,又匆匆趕回村裏。她走回小院時,看見蔣珞歡和呂玲玲并排坐在屋檐下的陰涼裏。
兩個人手裏都舉着快要化掉的橙黃色冰棍,是村裏小賣部最便宜的那種。
蔣珞歡微微側着身,正用手裏的冰棍,輕輕碰了碰呂玲玲手裏那只。
阮叢剛要放輕腳步走過去,蔣珞歡的聲音響了起來,比平時和她說話時柔軟了許多,“玲玲,剛才看到媽媽那樣……很害怕,是不是?”
呂玲玲舔了一口冰棍,小聲地回答:“害怕。”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哭腔,“怕她不要我了……我要是能快點長大,賺好多錢,給媽媽治病,她是不是就不會那麽疼了?”
“不會的。”蔣珞歡說,語氣很肯定,卻又溫柔地包裹着她,“媽媽只是生病了,一種很麻煩的病。但這病不會讓她不愛你,更不會讓她丢下你。天底下沒有媽媽會舍得丢下自己的寶貝。”
呂玲玲仰起臉,眼圈還紅着,怯生生地追問:“真的嗎?”
真的嗎?
蔣珞歡沉默了。
随後,她擡起手,撫了撫呂玲玲的頭發。
“真的。”她終于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也慢了許多,“阿姨的媽媽……前陣子也生病了,很重很重的病。”
她頓了頓,目光從呂玲玲臉上移開,越過了院牆,越過了遠處的茶山,投向一片虛無的天空。
那個瞬間,她整個人仿佛被抽離了此刻的時空,周身萦繞着一層阮叢從未見過的孤寂與哀傷。
“阿姨那時候,也在外面……忙一件自己以為很重要的事,沒有接到電話。”她的語氣平靜地講着,“等我終于知道消息,趕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睡着了。護士說,是安詳地睡着的。只是,再也不會醒了。”
蔣珞歡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從那段回憶的深水裏浮了上來。她看向眼前這個命運或許同樣艱難的小女孩,眼神裏有一種溫柔和力量。
“所以,玲玲,你聽好。”她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與女孩齊平,“你媽媽現在還在,就在衛生院裏,你能守着她,你能叫她媽媽,這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重要,都幸運。她比任何人都想看着你長大,陪你長大。你不能先不相信她,知道嗎?”
“你要相信她。就像……”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卻重重地敲在了不遠處阮叢的心上,“……就像她永遠都相信你一樣。”
阮叢站在原地,她看着蔣珞歡平靜的側臉,看着那仿佛無事發生般繼續小口吃着冰棍的側影,一股心疼的情緒,猛地攫住了她的心髒。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了蔣珞歡那份超乎尋常的共情從何而來,明白了她此刻的溫柔背後,藏着怎樣一個無法彌補的、“遲了一步”的巨大缺口。
阮叢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燙,她悄悄背過身,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澀逼退。
這時,院門外傳來一個清脆的招呼聲,“阮書記!在院裏嗎?食堂開飯啦,今天燒了豆角!玲玲呢?看見玲玲沒?”
是村小的音樂老師周慧欣。
蔣珞歡聞聲,臉上的沉靜神色迅速收斂,恢複了平日的那種平淡。她松開一直握着呂玲玲的手,牽着小女孩走出了小院。
而站在另一側、還沉浸在方才那番話帶來的沖擊中的阮叢,就這麽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蔣珞歡的視線裏。
被抓了個正着,她有些尴尬,手擡起來不是,放下也不是,最後只能無措地交握在身前,眼神飄忽,不敢看蔣珞歡的眼睛。
“哎?蔣老師也在啊?”周慧欣看見蔣珞歡,眼睛一亮,熱情地打招呼,随即蹲下身,朝着呂玲玲張開手臂,“玲玲!原來你在這兒,可讓老師好找。走,跟老師吃飯去,餓了吧?”
呂玲玲看到熟悉的老師,似乎也放松了一些,松開蔣珞歡的手,小跑着撲進了周慧欣懷裏。
周慧欣摟着她,又對阮叢和蔣珞歡笑道:“兩位領導也趕緊的,去晚了豆角該焖爛了!”說着,便牽着呂玲玲,邊說邊笑地先往食堂方向去了。
小院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她們兩人。
蔣珞歡轉過身,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朝阮叢走了過去。她在阮叢面前站定,微微偏頭,目光幽深地落在阮叢那張有些慌亂的臉上。
阮叢被她看得頭皮發麻,她嘴唇嚅動了幾下,“我……我不是故意偷聽的……真的!我剛從衛生院回來,想叫你們吃飯……然後,然後就看你在跟玲玲說話,我怕打擾你們,就……”
蔣珞歡靜靜地聽着她磕磕絆絆的解釋,臉上沒什麽表情。
過了好幾秒,就在阮叢快要被這沉默壓得喘不過氣時,蔣珞歡才輕輕籲了一口氣,“走吧。”
她沒對阮叢的解釋做任何評價,也沒追問她聽到了多少,只是淡淡地吐出這兩個字,然後便乾脆地錯開身,率先朝着村小食堂飄出飯菜香味和喧鬧人聲的方向,徑直走去。
她走得并不快,仿佛在等。
阮叢愣在原地,看着她有幾分孤清的背影,擡腳跟了上去,保持着兩步左右的距離,沉默地走在她的後方。
食堂的飯菜由一位本村的阿姨負責,呂貴芳有空時也會過來搭把手。老師們吃飯按慣例AA,孩子們則是免費的。
阮叢來了以後,也一直跟着老師們一起吃飯,一起分攤飯錢。前幾天,她還悄悄地多交了一份,算是把蔣珞歡的那份也預存了進去。
呂玲玲到了食堂,就和幾個要好的小夥伴湊到一桌,小口小口地吃起飯來。阮叢和蔣珞歡則面對面坐在靠窗的一張舊木桌旁,一時間只有碗筷的輕響和周圍隐隐的說話聲。
“那是誰?”蔣珞歡忽然朝一個方向揚了揚下巴,打破了兩人之間微妙的沉默。
阮叢順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見一個身形清瘦的姑娘,正低頭忙碌着給排隊的孩子們打菜。
她梳着兩條略顯毛糙的麻花辮,穿着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已是滿頭大汗,動作很麻利,一勺菜,一勺飯,精準地落入孩子們的飯盆,偶爾擡頭對孩子們腼腆地笑一下,眼神乾淨,卻不發一言。
阮叢收回視線,緩緩地說:“她……沒有名字。我來村裏的時候,她就在了。不會說話,也說不清是哪裏人,沒有家人。” 她的聲音更輕了些,“村裏有幾個不務正業的,看她……長得清秀,又不會告狀,總欺負她。我看不過去,就跟校長商量,讓她來食堂幫忙,乾點力所能及的活,至少有口熱飯吃,有個地方待着。”
無需再多言,蔣珞歡已經了然。
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年輕女孩出現在閉塞的山村,背後很可能藏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與買賣或拐帶相關的過往。
她能逃到這裏,已是萬幸。
蔣珞歡的目光重新落回阮叢臉上,看了她幾秒,然後眼神中帶着欣賞地說:“很棒。”
“嗯?” 阮叢愣了一下,一時反應過來。
“我說,阮書記,” 蔣珞歡放下筷子,目光直視着阮叢,“你很棒。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阮叢被她誇獎,耳根又有點發熱。她眨了眨眼,忽然生出一絲促狹,順着話頭,輕聲反問:“只有……這一件嗎?”
蔣珞歡眉梢微挑,立刻聽出了她話裏那點小小的得寸進尺。
她重新靠回椅背,抱起手臂,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幽幽地飄過來,刻意拖長了語調:“嗯……除了某位書記偷聽別人說話、還躲在牆角不敢出來這件事之外……別的,也都很了不起。”
阮叢的臉“騰”地一下全紅了,剛才那點小小的得意瞬間煙消雲散。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一下,但在蔣珞歡的目光注視下,什麽都沒說出口,最後只是低下了頭,用力扒了一口飯。
蔣珞歡看着她通紅的臉頰,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也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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