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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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蔣珞歡将初步完成的計劃書打印出來。她把阮叢叫到桌邊,一頁頁翻過,思路清晰地講解:村小最緊迫的是危房改造,其次是課桌椅與基本教學設施的更新,接着是申請配齊師資的長期規劃……最後,她附上了一疊沉甸甸的資料——那是村小每個學生的家庭狀況簡述。
“目前能做的框架和方向性分析就是這些,”蔣珞歡合上計劃書,看向阮叢,“剩下的具體對接和細節落實,就需要你和李校長去教育局,找上級領導當面商議、争取了。”
阮叢接過那份裝訂整齊的計劃書,她看得很認真,眼裏滿是欣賞與感激。“做得太好了,蔣珞歡。邏輯清晰,重點突出,既有遠見又貼合實際。如果投資方能看到這份東西,一定會被打動,非常加分。”
“我做的這些,只是最前期的抛磚引玉。”蔣珞歡說,“如果真能吸引到投資意向,後續才是最關鍵的硬仗——要根據具體的建材、人工價格做精準預算,要實地勘探,要和施工方、設計方反複磨合……那時候,就需要專業的團隊介入了。”
專業的團隊……
阮叢心裏猛地一沉。
到時候,蔣珞歡就該走了。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窗外隐隐的蟲鳴。她看着燈光下蔣珞歡的側臉,那個仿佛不屬于這裏的背影。
你只能這樣,快速地駛過我,是嗎?
我們沒有機會,一起等到下一個春天,看茶山吐新綠,沒有機會一起熬過酷暑,在某個秋夜再看一次星星,是嗎?
那份剛剛還在欣喜的心情,此刻被巨大的失落吞噬。她低下頭,怕眼裏的濕意被對方察覺,只将那份計劃書抱得更緊了些。
“怎麽?心裏還是不踏實?”蔣珞歡放緩了語氣,“如果不放心,等真的有了意向,考察團隊來的時候,我可以……陪你一起。”
“好啊!”阮叢眼睛重新亮了起來。
她知道,蔣珞歡有她自己的生活,她本就不屬于這裏。
這片困住了阮叢、也滋養了阮叢的土地,對蔣珞歡而言,終究只是一段插曲。
她沒有任何理由,也不應該在這裏長久停留。
可是,多一天也好。
哪怕只是多一天能看到你,能聽見你的聲音,能感受到你存在的氣息。
多一分鐘都好。
讓我貧瘠如荒漠的生活裏,能多儲存一分關于你的記憶。
阮叢抱着那份厚厚的計劃書,像抱着一份即将到期的約定,默默回到了自己那間小屋。
***
蔣珞歡洗漱完畢,沒什麽睡意,披了件外套,獨自走到小院中。
院子裏有些黑,只有遠處村舍零星幾點微弱的光,照在院牆和老樹。入夜後的山村,寂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帶着一絲涼意。
她在老地方坐下,背靠着冰涼的磚牆。
黑暗中,打火機“咔噠”一聲輕響,火苗短暫地照亮她低垂的眉眼,随即被一縷袅袅升起的青白色煙霧取代。
她沒有馬上抽,只是看着那點猩紅在指間明滅,然後才緩緩吸了一口,任由那微苦的茶香混合着尼古丁的氣息,暫時填滿胸腔的某種空曠。
一支,又一支。
散落的煙蒂在腳邊漸漸堆積,像一小片燃燒過的廢墟。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蔣珞歡沒有回頭,直到那身影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她才借着月光,看清是邱晴。
女孩洗去了白天的血污,換了身乾淨寬大的舊衣服。
蔣珞歡點燃了煙盒裏最後一支煙。
“能……給我一支嗎?”邱晴的聲音帶着點沙啞,在她身邊響起。
蔣珞歡側過頭,瞥了她一眼。
月光下,女孩的臉上還帶着未消的淤青,眼神卻不再是白天那種倔強,而是多了點別的東西。
“你會抽煙?”蔣珞歡問。
“學校……有人抽,”邱晴低下頭,嘴角扯出一個苦笑,“就跟着學會了。剛開始是好奇,後來……是怕不合群。好像不跟着做點什麽,就顯得更奇怪了。”
“你爸,”蔣珞歡換了個話題,聲音在煙霧後顯得有些模糊,“經常這麽打你?”
“喝多了的時候會。”邱晴說,“平時……就罵。但這次……”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他大概不會讓我再去上學了。鬧成這樣,學校那邊,還有那些話……他丢不起這個人。”
“為什麽?”蔣珞歡轉過臉,看着她,“你就這麽認了?他說不讓上,就不上了?你不是挺能扛打麽,怎麽在這事上不扛了?”
邱晴沒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擡起頭,看着蔣珞歡說:“我認得你。”
蔣珞歡夾着煙的手指,頓了一下。
邱晴似乎鼓足了勇氣,“我爸有個很破的舊手機,雖然破,但還能用。有時候他喝醉了睡着,我就……偷偷拿過來玩,能連上隔壁小賣部的Wi-Fi。”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蔣珞歡精致的側臉上,“我關注過你的賬號,很久以前。你是‘冰淇淋有點甜’,對吧?”
她念出那個ID,然後小心翼翼地,觀察着蔣珞歡的反應,繼續說道:“你有個……CP。叫‘一個夏天’。”
夜風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蔣珞歡指間的煙,積了長長一截灰白的煙燼,微微顫抖了一下,終于承受不住重量,斷裂,無聲地墜落在兩人之間的塵土裏。
幾年前,和沈樂夏在一起的時候,正趕上短視頻風口。兩人是名校學霸,長得養眼,又是情侶,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極具話題性。閑來無事發發日常,研究妝造穿搭,偶爾分享一點情侶間的甜蜜互動,沒想到一下子竟火了。
沈樂夏享受到了流量帶給她的快樂,她的賬號粉絲很快逼近百萬。為了維持熱度、鞏固人設,拍攝漸漸從記錄變成了表演。
蔣珞歡開始對鏡頭感到疲憊,那些刻意設計的互動、為了上鏡好看而反複擺拍的約會晚餐,讓她覺得失真又乏味。她的賬號便漸漸擱置了。
畢業後,兩人短暫異地,好不容易見面,沈樂夏也總是舉着手機,精力更多分給了粉絲。吃飯要選燈光好的網紅店,散步要挑能拍出氛圍感的街角,連一個吻都像在完成任務。
再後來,沈樂夏進了蔣珞歡的公司,蔣珞歡是核心合夥人之一。
她曾天真地以為,結束異地、朝夕相處能讓她們找回最初的感覺。
可現實是,物理距離的消失,只是讓那些早已存在的裂痕,暴露得更加徹底,無可挽回。
最終,只剩下一地雞毛與彼此消耗後的怨怼。
那個名為“冰淇淋有點甜”的賬號,她清空了所有的內容,本打算徹底注銷,後來想想,有點可惜,就擱置了。若不是這次為了給村小的直播計劃起號,她幾乎忘了它的存在。
她以為互聯網沒有記憶,自己也早已被遺忘。
卻萬萬沒想到,在這個深山村落,在一個被父親打得遍體鱗傷的女孩口中,聽到了那個早已蒙塵的ID,和那段她不願再提起的關聯。
夜風拂過,帶着山間的涼意。
蔣珞歡沉默了許久,指尖的煙燃到了盡頭,燙了一下皮膚,她才恍然回神,将煙蒂摁滅。
邱晴異常的倔強、父親口中羞辱性的“變态”指責、以及此刻她提及“CP”時那種複雜的眼神……
她轉過頭,看着邱晴,“所以,你被同學孤立,被找家長,被你爸往死裏打,甚至可能再也上不了學……這一切,是因為……” 她頓了頓,緩緩地問,“你喜歡女生,是嗎?”
邱晴迎着她的目光,淤青未消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有些複雜的表情,她點了點頭,“是。”
“不是的,邱晴。”蔣珞歡說,又十分肯定地重複了一遍,“不是的。”
“什麽意思?”邱晴有些茫然地擡起頭。
蔣珞歡轉過臉,認真地看着她。
那雙總是帶着點距離感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線裏,竟流露出一種罕見的溫柔與理解,像安靜流淌的溪水。
“喜歡一個人,無論對方是誰,這件事本身,并沒有錯。”蔣珞歡一字一句地說,“錯的是那些因為不理解、因為恐懼、因為狹隘,就随便給別人貼标簽、施加傷害的人。你不要因為他們的不認可,就跟着懷疑自己、否定自己。”
她頓了頓,“不要随波逐流,邱晴。不要為了顯得合群,就強迫自己做不喜歡的事,包括……抽煙,或者隐藏真實的自己。真正的合群,是找到能接納你全部的人,或者,強大到不需要刻意去合誰的群。”
夜風吹動邱晴的頭發,她聽得有些出神。
“你還小,”蔣珞歡繼續說,“這個世界很大,有很多事情,比陷入某一段感情、或者糾結于別人的眼光,更重要。比如學習知識,掌握能讓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你能考上鎮裏的高中,在這樣的地方,一定付出了比城裏孩子多很多的努力。不要因為這些……這些破事,就輕易放棄你為自己争來的路。”
邱晴沉默了一會兒,小聲問:“那……感情的事,就不重要嗎?”
“不是不重要。”蔣珞歡輕輕搖頭,“怎麽說呢……一段好的感情,應該是錦上添花,是能讓你看到更廣闊的世界、變成更好的自己的。但在那之前,你首先得是你,一個完整的、獨立的、知道自己要什麽并且有能力去争取的你。你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和認同,都寄托在另一個人或者一段關系上。那太危險了,也……很容易失望。”
“我上高中的時候,大概就明确了自己的取向。但直到大學,才跟家裏說。其實……”她轉回頭,看着邱晴,眼神無比認真,“不說,也完全沒關系。這不是什麽必須完成的任務。尤其是當自己還不夠強大,沒有足夠話語權的時候,保護自己、不讓自己暴露在不必要的風險之下,才是最重要的。這不算懦弱,這叫策略。你得先好好活着,好好長大,才有機會去争取你想要的生活和認可。”
邱晴沒想到,自己長久以來積壓的委屈、憤怒、自我懷疑,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被人理解的出口。
“我……我好像明白了。”邱晴的聲音有些哽咽,但眼神卻比剛才亮了些,“我不應該那麽沖動的……現在搞成這樣,學可能都上不了了……”
“路還沒走絕。”蔣珞歡打斷她的自責,“只要你自己不放棄,就還有機會。好好養傷,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你不是一個人,阮書記,呂主任,還有……我們,都不會看着你被毀掉。”
邱晴深吸了一口氣,她看着蔣珞歡,點了點頭,“嗯。我會……繼續好好學習的。不管多難,我都要考上大學,找到好工作,賺很多很多錢……”她的目光越過院牆,看向自家那棟低矮黑暗的屋子,聲音帶着一絲決絕,“然後,帶我媽媽離開這裏……”
蔣珞歡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邱晴,然後,肯定地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冰淇淋姐姐。”邱晴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然後有些輕松地笑了笑,“以前偷偷看視頻的時候,總覺得你……特別特別遠。工作好,長得好,看起來什麽都有,生活也光鮮亮麗的。我那時候就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像你一樣……就好了。”
“是嗎?”蔣珞歡微微挑眉,“那現在,看到我這一副一無所有的樣子,是不是很失望?濾鏡碎了一地吧。”
“不是的。”邱晴立刻搖頭,回答得很認真,“是覺得……比起屏幕裏的那個你,更好,更真實。屏幕裏的你好遠,好亮,好像什麽煩惱都沒有。但現在……你會坐在這裏,會聽我說這些,會告訴我那些話,也會……”她頓了頓,“也會有不開心,會抽煙,會有不想提的過去。可這樣的你,讓我覺得……我好像也沒那麽奇怪,沒那麽糟糕了。所以,還是謝謝你。”
夜風靜靜地吹過,帶走煙草最後一絲餘味。
蔣珞歡聽着她的話,有一瞬間的失神。
原來,那個耗費心力、充滿疲憊與表演的賬號,那段她曾想徹底抹去的痕跡,并非毫無意義。
原來,那些精心剪輯的畫面,那些她一度視為負擔的“被觀看”,真的曾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短暫地照亮過一個迷茫的女孩,給過她一點點向往的勇氣和“可能”的想象。
她依舊不認同那段關系,不懷念那種生活。
但此刻,她或許能對自己說,至少,在那片虛妄中,也曾意外地折射出過一點點,能抵達他人的光。
那樣也好。
***
第二天清晨,山間還蒙着一層薄霧。
阮叢和李校長早早收拾好材料,正準備開車前往縣教育局。蔣珞歡提着一個挺大的紙袋從院裏走出來,很自然地叫住了他們。
“正好,”她走到車邊,“我要去縣醫院看看林老師。不介意搭個順風車吧?”
“不介意,當然不介意!”李校長連忙笑着應道,一邊幫忙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蔣珞歡道了聲謝,徑直将手裏的紙袋放進了後備箱。然後,她繞過車尾,伸手拉開了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阮叢握着方向盤,看了一眼已經坐定的蔣珞歡。
車子駛上颠簸的村道,開出一段後,阮叢才狀似無意地開口,目光注視着前方蜿蜒的路:“你袋子裏裝的什麽?看着挺沉。”
“衣服。”蔣珞歡言簡意赅,“林大小姐愛美,在醫院住着,嫌病號服難看,要帶些自己的換洗衣物。挑剔得很。”
後座的李校長聞言,關心地問:“林老師身體恢複得怎麽樣了?我們都惦記着呢。”
“恢複得還行,骨頭在長,精神頭不錯。”蔣珞歡回答,“正好過去問問主治醫生,估計過陣子就能出院了。”
快到通往縣城的岔路口時,蔣珞歡又開口,“你們辦完事,回來的時候,記得去縣醫院接我一趟。我大概那時候也該和林老師聊完了。”
阮叢依舊目視前方,“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
林知韞靠在病床上,看着蔣珞歡第十幾次拿起那個紅富士蘋果走向水池,終于忍不住開口:“祖宗,差不多行了,那蘋果皮都快被你搓掉了。”
“愛吃不吃。”蔣珞歡頭也不回,語氣硬邦邦的,把那個被“蹂躏”得發亮的蘋果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她走回椅子邊,卻沒坐下,而是再次拿起手機,點亮屏幕,瞥一眼微信,沒有新消息,鎖屏。
十幾秒後,重複。
短短半小時內,這個循環已經上演了不下三十次。
林知韞也不催她,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底帶着了然的笑意。
直到病房門被輕輕叩響,随即推開,阮叢帶着匆忙的步伐出現在門口。
“抱歉,等久了吧?教育局那邊多聊了一會兒……”阮叢話未說完,就感覺兩道目光“唰”地釘在了自己身上。
蔣珞歡按熄了屏幕,将手機反扣在腿上,身體坐直了些,臉上那層焦躁立刻消失了。
“你再不來,”林知韞慢悠悠地開口,“她手機可快沒電了。”
蔣珞歡立刻回頭,狠狠剜了她一眼,眼神如刀。
阮叢愣了一下,随即恍然,連忙從随身的帆布包裏往外掏:“啊,沒事沒事,我帶充電寶了,也帶了充電器,線也有……”
“哎呀,別聽她瞎扯。”蔣珞歡伸手虛虛攔了一下阮叢翻找的動作,“先說正事。怎麽樣?”
她目光專注地看着阮叢。
阮叢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裏亮着光,唇角是壓不住的笑意:“嗯!基本沒問題了。教育局的主管主任和副局長都仔細看了計劃書,肯定了我們的思路,還提了一些很中肯的修改建議,讓我們完善一下細節。最重要的是,”她頓了頓,聲音裏透着興奮,“他們說,過陣子投資方團隊來縣裏考察時,會安排我們一起去見面,當面彙報!”
“真的?”蔣珞歡的眼睛倏地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太好了!”
連病床上的林知韞也露出了笑容,輕輕拍了下手:“好事!功夫沒白費。”
“走走走,”蔣珞歡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把拉住阮叢的手腕,就要往門外帶,“必須慶祝一下!想吃什麽?我請客!”
“咳咳。”身後傳來林知韞刻意加重的咳嗽聲。
蔣珞歡腳步一頓,回頭,臉上還挂着笑,但話卻說得毫不留情:“你就好好躺着複健吧。辛辣刺激不能吃,生冷油膩要忌口,逛街更是想都別想。這慶祝活動,沒你份兒。”
阮叢忍俊不禁,看向林知韞,關切地問:“林老師,您大概什麽時候能出院?我們都盼着您早點回來呢。”
“她啊?”蔣珞歡搶在林知韞前面回答,挑了挑眉,“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才哪到哪。讓她在醫院多住住,清靜清靜,也好好反省一下自己莽撞行事的下場。”
說完,也不管林知韞在背後如何瞪眼,拉着忍笑的阮叢,心情頗佳地走出了病房。
門關上的瞬間,林知韞還能隐約聽到她的聲音:“想好吃什麽了沒?今天可得吃點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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