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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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任。”蔣珞歡一臉平靜地說。
阮叢猛地踩住了剎車,蔣珞歡的額頭“砰”一聲,毫無防備地撞在了前方的遮光板上。
“嘶——!” 蔣珞歡疼捂着瞬間紅腫起來的額角,另一只手打開遮陽板上的鏡子,“阮叢!你要死啊?!剎車踩這麽猛!謀殺嗎?!”
她一邊對着鏡子看着自己的額頭,一邊狠狠瞪向肇事者。
阮叢握着方向盤,看着蔣珞歡又氣又急的樣子,臉上非但沒有歉意,反而慢慢地,綻開了一個笑容。
從中午在食堂,聽到周慧欣一口一個“歡姐”親熱地叫着,讨論着那個她全然陌生的賬號時,阮叢心裏就仿佛梗了一根刺。
而當“一個夏天”這個名字被提及,蔣珞歡那一瞬間的回避,讓她留了心。
所以,飯後她躲到一邊,偷偷在手機上,搜索了那個ID。
她看到了。
其實,視頻本身沒什麽。
無非是兩個年輕漂亮的女孩,記錄着一些瑣碎的日常:一起逛街,分享奶茶,對着鏡頭搞怪,在咖啡館裏對坐微笑……溫馨的,美好的,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拍攝者當時幸福滿溢的,一條條很短的視頻而已。
可阮叢只看了幾條,就覺得心口被什麽東西緩慢地擰緊了。
那種難受,比那天從邱棟梁充滿算計的車裏下來時更甚,比今天在村委會與邱志國劍拔弩張地對峙時更甚。
有一條,是那個笑容明媚、被稱作“一個夏天”的女孩正在鏡頭前專注地做着什麽手工,蔣珞歡從她身後悄然入鏡。
她沒有看鏡頭,目光始終溫柔地落在身前女孩的身上,然後很自然地将下巴輕輕抵在對方的肩頭,雙手從後面環抱住女孩的腰。
那一刻,阮叢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情。
鼻腔發酸,眼眶發熱,喉嚨堵得說不出話。
她飛快地鎖了屏,把手機塞進口袋,好像那樣就能把看到的畫面也一并塞進黑暗裏。
可那畫面已經刻在了腦子裏。
她知道,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過去。
何況是蔣珞歡這樣的人。
漂亮,聰明,見過世面,活得鮮明奪目。
很難讓人不難忘。
也很難讓人……不動心。
她有過一段很好的感情,是吧。
應該要為她高興的,是吧。
道理阮叢都懂。
她甚至試圖在心底為那個她素未謀面的“一個夏天”,也為視頻裏那個眉眼柔和的蔣珞歡,道一聲遲來的祝福。
可是……
心裏某個角落,灼燒着,腐蝕着,将所有理智都吞噬殆盡。
為什麽,在聽到“前任”兩個字,她的腳會不受控制地、狠狠踩下剎車?
為什麽,那一瞬間,腦海裏閃過的不是祝福,而是這樣卑劣的念頭。
想讓她疼。
想讓她因為自己而疼。
想讓她的額頭和自己的心一樣,悶悶的、莫名其妙的發疼。
“為什麽分手?”阮叢定了定神,握緊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蜿蜒的路,又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蔣珞歡沉默了片刻,望向窗外飛逝的田野,反問了一句,“在一起,就一定不會分手嗎?”
“如果是我,”阮叢堅定地說,“認定了一個人,就不會分手。”
蔣珞歡有一刻的失神。
車廂內昏暗的光線模糊了她的表情,但她的心跳,卻因為這句話,漏跳了一拍。
她心裏不得不承認,阮叢是這樣的人,她說到,就會做到。
她也知道,如果有一個人,能被阮叢這樣純粹地、毫無保留地愛着,大概……會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半晌,蔣珞歡才重新開口,“在一起幾年,起初是挺好的。後來發現,很多地方其實沒那麽合适,磨合,争吵,妥協……直到後來,” 她頓了頓,“我發現她劈腿。不止一次。被我抓到後,她倒是乾脆,無縫銜接了下一個。還在網上扮演深情受害者,話裏話外,把髒水往我身上潑。”
“你……那時候,很難過吧?”阮叢問。
“難過?” 蔣珞歡失笑,“準确說,是生氣。氣得要命,覺得被背叛,被愚弄,也替自己那幾年喂了狗的真心不值。翻天覆地地吵過,鬧過,像個瘋子。”
她轉過頭,看向阮叢,“但後來我發現,當你對一個人徹底沒了感情,連架都懶得吵了。看她就像看一個拙劣的演員在臺上自嗨,只覺得無聊,甚至有點可笑。”
“我不是拖泥帶水的人,” 蔣珞歡說,“我跟她,分手了,就徹底完了。不會做朋友,沒必要,也嫌惡心。”
阮叢久久沒有說話,但還是嘴角向上翹了翹。
随後,她目光直視前方說,“坐好,這次我開慢點。”
蔣珞歡揉着隐隐作痛的額角,蹙眉看向身旁的阮叢,一絲疑慮浮上心頭。
這小書記,開車一向再穩妥不過,無論是盤旋陡峭的山路,還是村裏坑窪不平的土道,她總是不急不緩,車速平穩得讓人安心。
可剛才那一下,毫無預兆,力道生猛,不像是不小心的失誤。
而且,是錯覺嗎?
就在她吃痛驚呼、轉頭瞪向阮叢的瞬間,她似乎捕捉到對方那雙清澈的小鹿眼裏,閃過一絲得逞的亮光,嘴角上,還挂着一絲帶着狡黠的笑容。
蔣珞歡不願,也不敢往深處想。
她怕是自己多心,怕誤解了阮叢那份單純的想法,更怕窺見某種連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心思。
***
再次回到村子時,天色已徹底暗透,群山化作濃墨剪影。
蔣珞歡簡單洗漱,拭去一身疲憊,回到暫住的小屋。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收到了韓祺發來的加密文件包,裏面是關于道路工程的最新行業報告,以及那家位于新科市科技園的“磐石築路科技有限公司”的詳細資料。
她點開資料,目光迅速掃過專利證書、技術白皮書和成功案例。
随即,她拿起手機,撥通了資料頁腳那個負責人的電話。
電話接通,她言簡意赅地說明了山梁村的情況:偏遠山區、地質複雜、資金極其有限,但修路需求迫切,是關乎民生與發展的關鍵一役。
電話那頭的技術公司老板姓陳,聲音沉穩,聽得認真。
等她說完,陳老板沉吟片刻,開口道:“蔣小姐,你說的情況我了解了。資金不足,技術要求高,确實是很多鄉村基建的痛點。但我們公司近兩年主推的一項專利技術,或許能提供一種思路。”
他詳細解釋道:“我們這項技術,核心在于‘建築垃圾再生骨料應用’。簡單說,就是将城市建設中産生的大量廢棄混凝土、磚瓦等建築垃圾,經過科學破碎、篩分、強化處理後,作為一種新型路基材料。配合我們研發的特種添加劑,能顯著提升路基的強度和穩定性。最大的優勢是成本——相比傳統石料,能節省30%到50%,而且環保,能消耗建築垃圾。”
蔣珞歡聽着,大腦飛速運轉。
“當然,空口無憑。”陳老板很實在,“如果你們有初步意向,我們可以免費提供一些樣品和詳細的技術參數、檢測報告給你們。你們可以找任何有資質的第三方檢測機構,或者咨詢相關專家,驗證效果。覺得可行,我們再談下一步合作。”
“陳總,感謝您提供的信息,聽起來很有價值。”蔣珞歡心裏卻被燃起了一絲希望,“這件事涉及重大決策和資金審批,我需要和村裏的相關負責人以及上級領導彙報、商議之後,再給您正式答複。”
她打開那份技術說明和初步造價對比表,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快速演算。
根據山梁村初步勘測的路基土方量和常規材料價格,再套入這項新技術的估算成本……保守估計,整體工程造價能壓縮将近百分之四十。
如果全縣類似地質條件的鄉村道路改造都能推廣應用,節省的資金将是天文數字,能惠及多少像山梁村這樣的地方?
如果這條路真能以這種創新的、高效的方式修通,那麽最大、最直接的功績會記在誰的名下?
自然是那個為了這條路奔波操心、幾乎押上一切的小書記,阮叢。
雖然這種想法有點“功利”,蔣珞歡承認,但是,為什麽不能“功利”一點?
阮叢做的所有事,吃的所有苦,擔的所有風險,難道不應該被看見、被認可、被記住嗎?
她值得一份沉甸甸的、能寫進報告、能改變更多人看法的“成績”。
自己所做的這些幕後的資料收集、方案評估、資源對接,不就是為了能把她推向更亮處,讓她走得更穩、更遠嗎?
這時,電話那頭的陳老板似乎打開了話匣子,“其實,不瞞你說,我們主推的這項建築垃圾再生技術,是我師父關銘源,也就是我們公司的創始人兼總工程師。他帶着團隊,花了小十年時間,一點點啃下來的硬骨頭。他以前是國企設計院的頂梁柱,‘茅以升’獎的獲得者,後來辭職下海,就憋着一股勁兒,想做出點真正能用、能幫到人的東西。”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我師父心裏一直有個結。他當年在研究院時,帶過一個特別喜歡的學生,天賦高,肯吃苦,人也正,就是……命不好。那學生後來參與一個山村道路項目,遇上意外,人就這麽沒了。為這事,我師父難受了很久。所以他後來搞研發,特別關注偏遠地區、地質條件差、預算又緊張的‘硬骨頭’項目。好像……好像把這路修通了,就能彌補點什麽似的。”
蔣珞歡握着手機,忽然想到,這名字有些熟悉,于是飛快地在電腦上再次搜索“磐石築路科技”,關聯信息裏赫然出現了“關銘源”的名字。
“您師父那位學生……”蔣珞歡問,“是不是姓劉?劉茂松,劉工程師?”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随即說,“……對,是劉工。您……您知道劉工?”陳老板的聲音裏充滿了驚訝,甚至有一絲激動,“這麽多年了,除了我們這些老人,還有他老家的親戚,外面幾乎沒人再提起他了。我還以為……”
“我偶然聽山梁村的老支書提起過,”蔣珞歡解釋道,同時她也察覺到了,對方是個知情人,她不想錯過這個探尋真相的機會,斟酌了一下語氣,繼續引導道:“聽說劉工夫婦當年……是為了救人,才遭遇不幸的?”
“是!”陳老板的語氣肯定了許多,帶着對往事的沉重嘆息,“師父說,那天暴雨引發山體滑坡,施工便道塌了,有村民被困。劉工和他愛人當時就在現場,為了搶數據和救人……都沒能出來。就葬在出事的山梁村了,是師父和村裏人一起操辦的,也算……魂歸故裏吧。”
他嘆了口氣,“唉,當時他們還有個孩子,才十歲左右吧,一夜之間成了孤兒。師父和師母一直想找到那孩子,想替劉工照顧,可當時情況太亂,孩子被什麽遠房親戚接走了,後來就斷了音訊。這也是師父另一塊心病,總念叨,不知道那孩子現在過得好不好……”
“那孩子……”蔣珞歡的心跳微微加速,她握緊了手機,緩慢地問出了那個關鍵的問題,“叫什麽名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似乎在回憶,然後,一個名字被不太确定地念了出來:“叫……劉艾苒。艾草的艾,苒是……‘光陰荏苒’的苒。對,劉艾苒。小名好像就叫‘苒苒’。”
“劉艾苒……苒苒……”蔣珞歡輕聲重複着這個名字。
恍然大悟。
劉奶奶日日念叨的“苒苒”,老支書記憶中那個機靈懂事的小女孩,阮叢對修路這件事的執念,高考時第一志願填報“土木工程”卻未能錄取的遺憾,以及那張模糊舊照裏,與劉工神韻如此相似、眼中閃爍着同樣純粹渴望的側臉……
這些曾經散落各處的碎片,此刻被“劉艾苒”這個名字輕輕串聯起來,拼接在了一起。
原來,你不是偶然路過。
你是歸來。
蔣珞歡握着電話的手有些發僵,耳朵裏嗡嗡作響,陳老板後面還說了些什麽,她幾乎沒聽進去。
這些年,在商場沉浮,看慣人情冷暖,她早已習慣将自己包裹在冷靜甚至淡漠的外殼之下。
很少有什麽事,很少有什麽人,能讓她僅僅因為“知道”,就感到如此難過和心疼。
為她難過。
為那個十歲就失去父母、一夜之間被迫長大的小女孩難過。
為她不得不離開熟悉的土地,被帶往陌生的遠方,獨自面對往後的風雨而難過。
更心疼她。
心疼那個經歷了如此慘痛失去的孩子,是憑着怎樣一股執拗的力氣,才能一步步掙紮着長大,考上大學,最終……又選擇回到這個地方?
是什麽支撐着她,重新踏上這片浸透着父
母鮮血的土地,并且執意要親手修通這條曾導致這一切的路?
是責任?
是傳承?
還是……自我救贖般?
蔣珞歡想象不出。
她只覺得胸口悶得發痛,仿佛能透過時光,觸摸到那個小小的、沉默的、将所有悲傷和秘密都深埋心底的苒苒,以及如今這個總是溫和笑着、眼神清澈、卻将千斤重擔默默扛在肩上的阮叢。
這一刻,所有關于阮叢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她的堅持,她的韌勁,她偶爾流露出的孤獨與沉重,她眼中那份超越年齡的清醒與渴望……一切都有了源頭。
一股強烈到近乎疼痛的沖動攫住了蔣珞歡。
蔣珞歡深深吸了一口氣,将眼底的濕意強行壓下。
她對着電話那頭還在感慨的陳老板,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結束了通話,約好了後續聯系。
挂斷電話,房間裏重歸寂靜。
窗外的山村沉睡在無邊的黑暗裏,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蔣珞歡坐在燈下,久久沒有動。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那扇門。
心裏那片因為發現真相而翻騰的海,漸漸沉澱下來,化作一種更為堅定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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