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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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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白發

幾天後,山梁村浩浩蕩蕩開進了幾輛滿載的皮卡,上面裝着的是枇杷樹苗。

村裏能動的人都來了,坡地上頓時熱鬧起來。

蔣珞歡也跟着去湊了回熱鬧。她全副武裝,臉上塗了厚厚的防曬霜,還戴上了墨鏡和遮陽帽。

她看了看忙碌的人群,很快鎖定了那個熟悉的身影,阮叢正和幾個男人一起,從車上往下搬樹苗,臉頰曬得紅撲撲的。

蔣珞歡腳步頓了頓,然後走過去,很自然地伸手,将自己頭上那頂遮陽帽摘了下來,輕輕扣在了阮叢的頭頂。

動作快得讓阮叢都沒反應過來,眼前光線一暗,随即,屬于蔣珞歡的香氣籠罩下來。

阮叢愣了一秒,才後知後覺地轉過頭。

蔣珞歡已經退開一步,重新戴上了墨鏡,鏡片後的眼睛看不真切,只有嘴角似乎彎着一個弧度。

阮叢擡手扶了扶有點大的帽檐,看着蔣珞歡的側臉,心裏柔軟了片刻。她抿了抿唇,終究也沒說什麽,只是轉身繼續投入了忙碌。

衆人分工合作,挖坑、放苗、培土、澆水,乾得熱火朝天。

蔣珞歡沒去乾重活,只是在一旁幫忙遞東西,或者看看樹苗的朝向,偶爾提醒一兩句種植的深淺。但她的目光,總會有意無意地,飄向那個戴着她的帽子的身影。

中午,呂貴芳和幾個婦女提着大籃子的飯菜和湯水送到了地頭。

大家就着樹蔭,或蹲或坐,開始吃午餐。碗筷碰撞,說笑聲不絕于耳。

這時,鄧鈞遠端着碗,走到阮叢身邊,低聲跟她說了幾句什麽。

阮叢聽着,點了點頭,随即起身,朝正在和孩子們分飯菜的周慧欣招了招手。周慧欣放下勺子,跟着阮叢走到了一邊。

兩人交談了片刻,周慧欣臉上露出驚喜又了然的神色,用力點了點頭。

等周慧欣重新回到吃飯的人群中,臉上的興奮還沒褪去。她擠到呂貴芳和柳月身邊,一邊扒飯,一邊說,“哎,你們發現沒?那個鄧專家,人真不錯!” 她朝鄧鈞遠的方向努了努嘴,“不光給咱們規劃果園,我瞅着啊,他八成是看上咱們阮書記了!”

“真的假的?”柳月睜大了眼睛,也小聲問。

“那還有假?”周慧欣篤定地說,眼裏閃着光,“我剛聽阮書記說,鄧專家這回不光帶了樹苗的技術指導,還自己拉了一整車課外書、體育用品,指明捐給咱們村小!說是給孩子們拓寬眼界。這心意,可不是一般的‘支持工作’了。”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他還說了,等這批樹苗種穩了,周末要是孩子們有空,他可以組織去他們農科院的試驗基地參觀,他親自當導游,免費講解!這多好的機會啊!”

柳月聽着,緩緩點頭,目光在遠處正和鄧鈞遠讨論着什麽的阮叢身上停了停,又收回來,“鄧專家是挺用心的,有文化,人看着也正派。不過……” 她笑了笑,繼續吃飯,“這事兒啊,關鍵還得看阮書記自己怎麽想。咱們在這兒瞎猜也沒用。”

呂貴芳也聽着,沒插話,只是默默給旁邊的星星夾了塊肉,目光卻若有所思地,瞥向了另一邊獨自坐在樹蔭邊緣的蔣珞歡,她墨鏡仍未摘下,正在慢條斯理地吃着一個蘋果。

這時,阮叢和鄧鈞遠簡短交流完,拿着自己那份飯菜走了回來。她一眼就看到蔣珞歡手裏拿着個啃了一半的蘋果,飯盒裏的飯菜幾乎沒動。

“就吃個蘋果?”阮叢在她身邊坐下,眉頭微蹙,“下午還有的忙呢,不吃點紮實的,餓了怎麽辦?”

“不餓。”蔣珞歡頭也沒擡,淡淡地回了兩個字,繼續小口地啃着蘋果。

阮叢看着那被她啃得乾淨的蘋果核,還想說什麽,周慧欣已經吃完飯,一臉興奮地湊了過來。

“阮書記!”周慧欣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阮叢,“問你個事兒呗?你覺得……鄧專家這人,到底怎麽樣啊?”

“什麽怎麽樣?”阮叢一時沒反應過來,“專業能力肯定沒得說,很紮實。人也負責,為了咱們村的事跑前跑後,很盡心。”

她話音剛落,旁邊傳來“嗖”的一聲輕響。

只見蔣珞歡手腕一揚,那個被她啃得光禿禿的蘋果核劃出一道弧線,遠遠地飛了出去,落在幾步開外的草叢裏,骨碌碌滾了好幾下才停住。

“哎!”阮叢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她立刻站起身,帶着點無奈,颠颠地小跑過去,彎腰從草叢裏撿起那個蘋果核,然後走回來,扔進了臨時放在地頭的垃圾桶裏。

做完這一切,她才坐回來,看着蔣珞歡,像面對一個任性孩子:“你怎麽還亂扔垃圾呢?蔣同志,你覺悟不行啊。”

她那副好脾氣地去收拾“爛攤子”的樣子,落在某人眼裏,墨鏡後的眸光沉了沉。

周慧欣可沒注意這個小插曲,她的八卦之魂正燃燒着,繼續剛才的話題,語氣更加篤定:“哎呀阮書記,我不是問專業!我是說……人!我覺得鄧專家,他肯定是在追你!這都這麽明顯了!”

“別瞎說!”阮叢的臉“騰”地紅了,連忙擺手,下意識看了眼旁邊沉默的蔣珞歡,“我們就是正常的校友,加上工作關系。他幫我,我感謝他,純友誼,沒別的!”

“阮書記,不是我說你,”周慧欣露出一副“你沒救了的”表情,“你在處理村裏大事上頂聰明,可在這方面吧……真的有點遲鈍。送書送器材,主動組織參觀,對你的事這麽上心……我覺得已經很明顯了。不過嘛……”她話鋒一轉,聳聳肩,“也不好說。”

“什麽叫‘也不好說’?”阮叢被她這來回的話弄得有點懵。

“這還不簡單?”周慧欣攤手,“沒明确說出口的喜歡,那肯定都不好下定論啊。也許人家就是特別熱心腸,樂于助人呢?所以我才說‘也不好說’嘛。”

“也是。”阮叢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很認真地順着這個邏輯想了想,然後,眼角的餘光,仿佛不經意地,掃過了身旁那個自始至終沉默着的人:“我要是喜歡一個人,我肯定會很明确的。不會讓她猜來猜去。”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不過,我對鄧學長,真的沒那種感覺。就是很感謝他,也很珍惜這份友誼。”

蔣珞歡的嘴角微微向上翹了翹,依舊沒有說什麽。

周慧欣看着她一本正經解釋的樣子,沒再繼續刨根問底,只是笑了笑,拍了拍阮叢的肩膀:“行行行,純友誼,純友誼!反正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我吃好了,去幫呂主任收拾碗筷!”

“你怎麽都不問我?也不好奇?”阮叢将目光轉向身旁一直沉默的蔣珞歡。

蔣珞歡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嗯……我的建議是,不要在感情裏太投入。期望太高,投入太多,最後受到傷害的,往往是自己。”

“可是我覺得,只要這個人本身是值得的,就不該計較那麽多。”阮叢反駁,眼神清澈而堅定,“喜歡一個人,想對她好,是控制不住的事。值不值得,不是用會不會受傷來衡量的。”

“人是多麽複雜的動物啊,”蔣珞歡轉過頭,墨鏡後的眼睛透過鏡片,深深地看向阮叢,“你現在覺得值得,是因為你只看到了好的一面。可人心會變,境遇會變,承諾也會變。”她叫她的名字,“阮叢,你要先學會愛自己,保護自己,知道嗎?不要把幸福的指望,寄托在別人的身上。”

阮叢看着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說什麽。

她沒有再争辯,只是向後輕輕一靠,倚在了身後粗糙的樹乾上,閉上了眼睛。

不多時,她睡着了。

直到确認那呼吸聲變得平穩綿長,蔣珞歡才敢小心地轉過頭,肆無忌憚地,将目光投注在阮叢的睡顏上。

她的睫毛很卷,很長,投出濃密的陰影,此刻正随着呼吸,惹人憐愛地顫抖着。

她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舒展,依舊微蹙着,仿佛還在思慮什麽。

她微微仰着頭,鼻尖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着瑩瑩的光。

剛才戴着的那頂遮陽帽,因為倚靠的姿勢,此刻正在下滑。

蔣珞歡伸出手,在那帽子即将落地的前一刻,接住了它。

帽子被她攏在掌心,帶着阮叢的體溫和發間淡淡的汗意。

就在這極近的距離中,蔣珞歡聞到了阮叢的呼吸。

那氣息溫熱,帶着陽光和草木的味道,還有一種獨屬于阮叢的、乾淨清冽的氣息。

她又想起,那個月光下帶着淚痕、生澀又決絕的吻。

那唇瓣相觸時,令人頭皮發麻的柔軟與滾燙。

那之後,自己不受控制的回應。

所有的畫面和觸感,伴随着此刻這近在咫尺的呼吸,排山倒海般湧回腦海,心尖也止不住地顫抖。

她的視線,貪婪地流連在阮叢的臉上,舍不得離開分毫。

陽光似乎偏移了些許,照在了阮叢的鬓邊。

就在那烏黑濃密的發間,有一絲銀亮的光。

是一根白頭發。

蔣珞歡下意識地擡起手,想要去拔掉那根白發,仿佛這樣,就能抹去她所有的辛苦和疲憊。

可是,指尖在即将觸碰到發絲的瞬間,驀地停住了。

最終,她只是将手挪開些許,用極輕的力道,拂過阮叢額前那縷被汗水濡濕的頭發,将它們溫柔地撥了撥。

就在這時,坡地另一端的樹蔭下,林知韞被周望舒推着輪椅,緩緩來到了附近。

她們本是來看看種植的進展,卻不期然,撞見了這一幕。

林知韞的目光落在蔣珞歡身上,落在她凝視阮叢時那專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一個人的眼神,落在她伸出手想要觸碰又最終化為輕柔一拂的指尖,落在她臉上那濃得化不開的溫柔的神情。

林知韞瞬間明白了什麽,她立刻擡起手,示意身後推輪椅的周望舒停下,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她悄悄地從口袋裏拿出手機,調整角度,對着蔣珞歡和睡着的阮叢,按下了快門。

畫面定格。

林知韞看着手機屏幕上那張無意中拍下的照片,又看向不遠處那個對鏡頭毫無所覺的人,心裏輕輕地嘆了口氣。

也許,蔣珞歡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她的眼睛裏,盛滿了怎樣的柔情。

那柔情深如靜海,足以淹沒所有理智的堤岸,也足以讓外人看出,那個沉睡的人,在她心中究竟占着何等沉甸甸的分量。

就在這時,一陣手機鈴聲打破了這段寧靜,也驚醒了倚樹淺眠的阮叢。

她有些迷糊地摸出手機,看到屏幕上“縣助學基金辦公室”的來電顯示,瞬間清醒,立刻坐直身體,清了清嗓子才接起。

“喂,張主任您好……是,是我,阮叢。”

電話那頭是基金辦負責人熱情的聲音,告知上次申請的慈善企業對接有了進展,江城來的企業代表已抵達栖山市,明天會到縣裏,問她是否還有意向親自見面洽談,為村小争取贊助。

阮叢的眼睛立刻亮了,連聲應下,語氣誠懇地再三道謝。

挂了電話,她臉上還殘留着興奮的紅暈,立刻站起身,走到一旁稍安靜的地方,回撥剛才記下的號碼,與對方秘書敲定了明晚在漢陽縣一家飯店見面的具體時間和包廂。

安排妥當,她長舒一口氣,轉身,卻發現蔣珞歡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她身後不遠處,正靜靜地看着她。

“我和你一起去。”蔣珞歡靜靜地說。

阮叢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猶豫:“可是……這本來是村裏的事,你已經幫了這麽多忙,明天還要耽誤你……”

“我之前不是答應過你嗎?”蔣珞歡打斷她,向前走了一步。她笑了笑,“我說了會幫你解決村小的贊助,就得說到做到。”

是啊。阮叢想起來了。

當初“騙”蔣珞歡來山梁村,用的正是“幫村小拉贊助”這個理由。

這是她們唯一的紐帶。

那麽,這件事一旦了結,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們之間唯一的紐帶,也就随之斷開了?

蔣珞歡,是不是就再也沒有任何正當的理由,留在這裏,留在這個偏遠的小山村,留在……她身邊了?

阮叢的心底驀地一痛。

如果……如果明天的贊助談不成呢?

是不是就有理由,再請她多留一陣子?

是不是就能讓這懸而未決的狀态,這還能每日相見的時光,再延長一些?

她立刻用力搖了搖頭,仿佛想把這個荒謬又可恥的念頭甩出自己的腦海。

怎麽能用孩子們的前途,去賭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私心?

蔣珞歡看着她臉上瞬息萬變的表情,像是在進行一場左右腦互搏,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彎了彎,“想什麽呢?表情這麽豐富。

阮叢猛地回過神,對上蔣珞歡帶着笑意的眼睛,臉頰微熱,倉促地找了個話題岔開:“沒、沒什麽。就是……其實我挺不喜歡這種應酬飯局的。”

她微微蹙眉,“我覺得,談事情就該在辦公室,開誠布公,擺在桌面上談。為什麽非要吃飯喝酒,在飯桌上才能談攏呢?難道辦公室談不攏的事,飯桌上就能談攏了?”

蔣珞歡語氣不自覺地染上了一點寵溺的意味,“行啊,阮書記有志氣。”她微微挑眉,“等你以後當了甲方,手握資源,能制定規則的時候,你大可以改一改這風氣。你說了算。”

随後,她話鋒一轉,“但是現在呢,很遺憾,在這件事上,我們屬于絕對的乙方,甚至,是求助方。對方是純贊助,沒有任何回報要求,我們幾乎沒有任何話語權。飯局,是表達誠意、建立聯系、讓對方感到被尊重的一種方式,哪怕它可能流于形式。這不是你喜歡不喜歡的問題,是現實規則如此。”

她看着阮叢依然有些不甘的眼神,語氣放緩了些:“就當是……為了孩子們,去‘應酬’一次。至少,這次有我在。”

阮叢望着她,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你別動。”蔣珞歡的語氣點霸道。

阮叢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站定了,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些,只是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她。

蔣珞歡向前走了兩步,站到了阮叢近前。

距離瞬間被拉近,近到阮叢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近到能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似有若無地拂過自己的額發和臉頰。

阮叢的身體僵了一下,卻沒有後退。

蔣珞歡的目光落在阮叢的鬓邊,先前白發所在的位置。

她擡起手,動作很輕柔,小心地撥開阮叢耳側烏黑的發絲,準确找到那根白發,然後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穩穩地捏住,輕輕向外一扯。

“嘶……”阮叢沒防備,突如其來的疼讓她不自覺地咧了一下嘴,眉頭也蹙了起來。

蔣珞歡将拔下的那根白發捏在指尖,她擡眼,正好看到阮叢這副吃痛又不敢言的小表情,對她這副模樣心生了一絲憐愛,讓她控制不住地,嘴角向上揚起,綻開了笑容。

然而,笑容只在臉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蔣珞歡的心便猛地一沉。

完蛋了,蔣珞歡。

你竟然……會因為拔掉她一根白頭發,這種微不足道、甚至有點幼稚的事情,而感到開心?

看到她因為你的舉動而露出那種小表情,你心裏竟然覺得可愛得要死,然後莫名冒出了滿足感?

她垂下眼睫,避開阮叢依然帶着些許疑惑的目光,轉身,淡淡地說,“好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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