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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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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女人

阮叢在ICU整整住了三天。

蔣珞歡幾乎沒有合眼,即便被林知韞強行按在病房裏休息片刻,也總是被噩夢驚醒。

只有每天那短暫的探視時間,能讓她的心緒稍微緩和一點。

她穿上防護服,戴上口罩,穿過那道厚重的隔離門,坐在阮叢的病床邊。阮叢身上插着管子,臉上罩着呼吸機,像個易碎的瓷娃娃。

蔣珞歡不敢碰她,只是那樣坐着,目光貪婪地、一遍遍描摹她沉睡的眉眼,從緊閉的眼睫到沒有血色的唇。

她會用很輕的聲音,說些毫無意義的瑣事。

窗外的天氣,林知韞帶來的花,甚至是護士站新來的實習生有點毛手毛腳……

三天後,阮叢的生命體征終于穩定,轉入了普通病房。

她也終于徹底脫離了呼吸機,在某個陽光剛好的下午,緩緩睜開了眼睛。

醒來後的阮叢,很虛弱,需要長時間靜卧,說話費力,進食也只能是少量流食。

蔣珞歡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地坐着,或是幫阮叢用棉簽潤濕嘴唇,調整枕頭的高度,查看輸液管的進度。

阮叢常常望着蔣珞歡,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麽,眼神裏有愧疚,有擔憂,有千言萬語。她看了許久,終于攢足了一點力氣,“你的手……”她頓了頓,氣息有些不穩,“怎麽樣了?”

阮叢聲音輕飄飄的,斷斷續續地問:“還有……有沒有……傷到別的地方……那天晚上……”

話還沒說完,眼圈便迅速泛紅,鼻尖也有些發酸。

看到她這個樣子,蔣珞歡立刻放下手裏的東西,伸出手,摸了摸阮叢額頭,順勢理了理她額前的碎發。

“乖,我沒事。”蔣珞歡笑了笑說,“一點皮外傷,早就好了。別瞎想,別擔心我,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回來。”

阮叢眨了眨眼,努力把淚水憋回去。她看着蔣珞歡近在咫尺的臉,那眼底裏透出的倦意,都讓她心裏堵得發慌。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帶着小心地再次開口:“那……鄧鈞遠他……”

這個問題還沒問完,蔣珞歡撫摸她頭發的手,驟然僵在了半空。

阮叢清楚地看到,蔣珞歡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意,嘴角也抿成一條僵直的線。

那只原本溫柔撫摸阮叢頭發的手,竟揚了起來,手臂在空中劃過一個弧度,停在了阮叢臉頰上方不遠處。

那一瞬間,阮叢幾乎以為,蔣珞歡要打她。

打吧。想打便打。

蔣珞歡怎麽對自己都行。

然而,最終。

那只手,沒有落在阮叢的臉上,甚至沒有碰到她,只是無力地垂回了蔣珞歡的身側。

蔣珞歡別開了臉,她終究是什麽也沒說。

是啊,眼前這個人,剛從鬼門關被搶回來,身上插過管子,輸着液,連呼吸都尚且費力。

哪裏還有一處好地方,能禁得起打?

阮叢躺在病床上,望着她清瘦的側影,心裏那個小小的聲音,冒了出來。

但是她剛才……揚手想打我的樣子,雖然沒打下來……可看起來,好像真的很生氣,氣到想揍我啊。

想到這裏,好像心底跟着泛起了一絲隐秘的欣喜。

因為蔣珞歡在為她擔心,為她後怕,為她憤怒。

讓阮叢那顆不安的心,緩緩地落了地。

一段沉默之後,蔣珞歡忽然從椅子上站起身。她沒有看阮叢,目光落在空氣中,平靜地說,“阮叢,我生氣了。”

阮叢的心微微一縮,擡眼望向她。

蔣珞歡依舊沒看她,“為了避免傷及無辜,”她頓了頓,終于将視線轉向阮叢,“我決定,三天之內不來看你。”

說完,她甚至沒有給阮叢任何反應的時間,乾脆利落地轉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頭也不回地走向病房門口。

阮叢有些傻眼地躺在病床上,望着那扇緊閉的房門,一時間沒回過神來。

這就……走了?

因為生氣,所以乾脆眼不見為淨?

三天?

心底那絲隐秘的欣喜,在蔣珞歡決絕離開的背影裏,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像野火遇到風,悄悄蔓延。

可是。

第一天,在煎熬的等待和時不時的門響錯覺中度過,蔣珞歡真的沒來。

第二天,連林知韞和呂貴芳都察覺到不對勁,旁敲側擊,阮叢只是搖頭不語,目光卻總忍不住飄向門口。

第三天,思念如同藤蔓,在寂靜的病房裏瘋狂生長,纏繞得她幾乎透不過氣。身體依舊虛弱,但精神上的渴盼卻越來越強烈。

蔣珞歡真的沒有來。

怎麽辦,好想她。

之前泡了酒的舊手機徹底報廢了。

前幾天精神稍好些,她就托來探望的呂貴芳幫忙買了個新手機,所幸電話卡還能用,一些重要數據也在技術人員的幫助下恢複了部分。

拿到新手機,阮叢登錄微信,點開那個熟悉的、一幅抽象畫的頭像。

終于,她小心翼翼地,發出了一條消息:【你別不理我呀,有挺多話想跟你說的。】

發送。

沒有回複。

她等了一會兒,又忍不住發:【你怎麽回來了?回來也不和我說一聲。】

依然沒有回複。

但她能想象蔣珞歡看到這條信息時,可能會抿緊嘴唇、眼神更冷的模樣。

她抿了抿唇,繼續輸入:【鄧鈞遠沒死就行,他還得當證人呢。】

發出去又覺得太冷硬,趕緊補充:【但是我還是有點難過,他以前幫了我很多(工作上),我也很感激他,真心把他當可以信任的朋友……沒想到,最後他會這樣對我。】

或許是因為虛弱,或許是積壓的情緒找到了一個出口,她的思緒飄遠了,手指不受控制地又打下一行字:【我是不是……根本就不值得別人真心對我好?】

不然為什麽,父母早逝,以為還不錯的學長轉身就成了推她入火坑的幫兇,連唯一讓她心動、想要靠近的人,也被她推開,如今還生了這麽大的氣……

而此刻,蔣珞歡正憤憤地躺在病床上輸液。

說是“憤憤”,其實更多的是心亂如麻。

這三天,她強迫自己不去阮叢的病房。

她讓林知韞買好吃的給自己吃,和胡立媛溝通進展,甚至聯系了熟悉的律師,但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間病房。

氣阮叢的“蠢”,氣她的“不愛惜自己”,更氣自己那天的失态和……無法真正硬起的心腸。

手機屏幕忽然接二連三地亮起,那個熟悉的名字帶着一串未讀消息跳出來。

她點開,一條條看下去。

看到阮叢說“有挺多話想說”,她冷哼一聲,心想:現在知道有話說了?早乾嘛去了?

看到問“怎麽回來不說一聲”,她心道:說了你會讓我去嗎?說不定躲得更遠。

看到“鄧鈞遠要當證人”,她覺得這還算有點腦子。

看到阮叢為鄧鈞遠的背叛而難過,她的怒氣消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心疼。

這個傻子,總是容易相信人,總是把別人想得太好。

直到看到最後那句——“我是不是不值得別人真心對我好?”

蔣珞歡的心,頓時又酸又痛,剛才那點“憤憤”瞬間被更洶湧的情緒取代。

這個傻子。

她憑什麽這麽否定自己?

她知不知道她有多好?

好到讓人忍不住想靠近,好到讓人心甘情願為她涉險,好到……讓人即使氣到想揍她,也舍不得離開半步。

她盯着那行字,眼眶發熱,胸口堵得厲害,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阮叢的新消息跳出來:【你不來找我,我可要去找你了。】

蔣珞歡盯着這行字,幾乎能想象出阮叢在病床上,咬着蒼白的嘴唇,帶着點賭氣、又帶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發出這條消息的樣子。

随即又覺得荒謬,就阮叢現在那風一吹就倒的樣子,還能過來?

然而,這個念頭剛剛閃過——

“叩、叩叩。”

門口傳來了幾下略顯遲疑的敲門聲。

蔣珞歡猛地從床上坐起,心髒漏跳了一拍。

接着,門被打開了。

一個穿着病號服、外面裹着明顯不合身的外套、臉色蒼白如紙、一手還扶着牆壁的瘦弱身影,正微微喘息着,站在了病房門口。

是阮叢。

她真的來了。

以一種如此狼狽、如此虛弱、卻又如此執拗的姿态。

門把手轉動,房門被輕輕推開。

腳步聲很輕,很虛浮,緩慢地靠近。

阮叢在門口靜靜站了幾秒,目光掃過蔣珞歡打着石膏的左臂,和正在靜靜滴注的輸液管,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痛楚和愧疚。

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挪到病床邊的椅子旁,動作有些遲緩地坐了下來。

一直陪在病房裏的林知韞看到了這個場景,極為知趣地退出了病房,還細心地把門帶上了。

病房裏只剩下她們兩人。

“姐姐……”阮叢抿了抿蒼白的唇,斟酌着開口:“我不太會哄人……也不知道該怎麽道歉才算有誠意。”她微微垂下眼簾,“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生氣嗎?或者,告訴我,我該怎麽做……你才能不那麽生氣,才能解氣?”

她一邊說着,一邊試探性地俯下身,朝着蔣珞歡坐着的方向靠近。

因為身體虛弱,這個簡單的動作也做得有些吃力。

最終,她的額頭,輕輕抵在了蔣珞歡的左肩上。

那裏是溫暖的,帶着蔣珞歡身上特有的、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氣息。

熟悉的味道,讓阮叢心裏顫了一下。

“你打我吧。”阮叢的聲音悶悶地從她肩頭傳來,“罵我也行。但是……你別不理我。”

她微微擡起頭,溫熱的呼吸拂過蔣珞歡的頸側,“這三天……我看不到你,時時刻刻都在想你。想你是不是還在生氣,是不是再也不願見我了……一想到這個,我心裏就難受得喘不過氣。”

蔣珞歡能感覺到肩頭傳來的重量和溫度,能聞到阮叢身上味道,能聽到她近在耳畔的柔軟話語。

她的左手打着石膏,右手手背上,正打着針,不能亂動。她只能僵硬地坐着,任由阮叢靠着她,溫熱的氣息和柔軟的頭發蹭着她的脖頸和下巴。

她只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聽到這聲嘆息,阮叢仿佛受到了某種無聲的鼓勵。她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更舒服地靠在蔣珞歡身上,然後繼續用那種軟軟的聲音說,“姐姐,我知道錯了。我不該自以為是,不該瞞着你,更不該……在那種時候,還說着言不由衷的話讓你走。”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我現在……很後悔。後悔得不得了。所以,我求你了……”

她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勇氣,更緊地依偎進蔣珞歡的懷裏,嘴唇幾乎貼着蔣珞歡的耳廓,用氣聲,一字一句地說:“我求你留下來,不是以任何別的名義。就是以蔣珞歡的身份,留在我身邊,陪着我,看着我,管着我……好不好?”

說完,她将發燙的臉頰更深地埋進蔣珞歡的頸窩,輕輕地蹭了蹭。然後,呢喃地說:“姐姐……我……我好喜歡你的……真的好喜歡……”

她感到蔣珞歡的身體僵了一下,片刻的寂靜後,蔣珞歡的聲音冷冷地從頭頂傳來:“你別得寸進尺啊。”

阮叢卻沒有被吓退。她将下巴輕輕擱在蔣珞歡的肩上,微微擡起頭,從這個極近的距離,仰望着蔣珞歡的側臉。

她看到蔣珞歡緊抿的唇線,看到她顫動的睫毛,看到她脖頸處微微凸起的筋絡。

但是,她沒有在那張漂亮的臉上,看到真正的怒意。

那雙眼眸深處,此刻翻湧着的,是無奈,是心疼,是眷戀,好像,還有一絲懊惱。

阮叢的心裏,忽然就軟成了一灘水,那點忐忑不安也悄然散去。她在蔣珞歡看不見的角度,微微彎了一下蒼白的唇角。

“如果……我就是想得寸進尺呢?”阮叢試探着問。

蔣珞歡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冷冷地說,“那我就抽你。”

“好啊,” 阮叢非但沒怕,甚至微微擡起了下巴,閉上眼睛說,“你抽。我願意。”

蔣珞歡的心裏泛起了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知是惱火、是心疼還是別的什麽的。

“行。”蔣珞歡微微挑了挑眉,“你等我這兩條胳膊能動了,你看我抽不抽你。”

阮叢緩緩睜開眼睛,“那正好。”她慢悠悠地說,然後重新靠近,幾乎鼻尖相觸,溫熱的氣息輕輕撲在蔣珞歡的皮膚上,“趁你現在不能動,我豈不是……更要得寸進尺了?”

她看着蔣珞歡瞬間抿緊的唇,深吸一口氣,繼續問,“上次……在村裏,我……吻你的時候,”她頓了頓,仔細觀察着蔣珞歡的表情,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輕,“你……為什麽沒有立刻推開我?”

“是不是說明……”她小心翼翼地問,“你也有一點點……至少,不讨厭?甚至……”

甚至,是喜歡的。

蔣珞歡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她別開臉,避開了阮叢的目光,緩緩地說,“算是……本能反應吧。”她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很平靜,“你也知道,我……喜歡女人。那種情況下,又是醉酒……身體的本能反應,有時候不代表什麽。”

“騙人。”阮叢立刻打斷了她,一股委屈與不甘,湧了上來。

不知哪裏來的沖動和勇氣,讓她忽然湊上前,朝着蔣珞歡因為病號服領口微敞而露出的、那段白皙的鎖骨,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唔!” 蔣珞歡渾身猛地一顫,低低地悶哼了一聲。刺痛感伴随着麻癢,瞬間從鎖骨處蔓延至全身。

她緊咬住下唇,将另一聲即将逸出的呻吟咽了回去,硬生生地,沒有躲開。

阮叢感覺到了她身體的顫栗和那一瞬間的僵硬,也感覺到了她強忍的無聲。她松開了牙齒,擡起頭。

蔣珞歡的鎖骨上,赫然留下了一圈泛紅的牙印,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明顯,親密又暧昧。

“滿意了?”蔣珞歡微微喘息,目光重新投向阮叢,眼神複雜難辨。

阮叢看着那個牙印,看着蔣珞歡強作鎮定的臉,心裏那點怒火并沒有完全褪去。

“壞女人。”她低聲說,眼圈又開始發紅,“你就是個渣女……撩撥完了人,把人弄得心神不寧、患得患失,自己卻縮回去,不肯承認……用那些冷冰冰的話來搪塞我……”

“對啊。”蔣珞歡忽然扯了扯嘴角,“你說得對,我就是很壞。一直都是。”

“不!不是的!” 阮叢猛地搖頭,眼淚終于奪眶而出,大顆大顆地滾落,“你不是壞人!你才不壞!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你為了我,為了村裏那些和你非親非故的人,做了那麽多事,吃了那麽多苦,甚至……甚至好幾次,命都要沒了!你怎麽能說自己壞?你不許這麽說自己!”

蔣珞歡看着她哭得滿臉是淚、急切地為自己辯解的樣子,心髒像是被浸泡在的酸水裏,又脹又疼。

“阮叢,” 蔣珞歡冷靜地說,“你怎麽就不吸取教訓呢?鄧鈞遠的事,還不夠讓你清醒嗎?”

“不要輕易覺得一個人好。人都是很複雜的,有光的一面,也有……陰影。有時候對你好的,未必是真好;有時候看起來冷漠的,也未必是真壞。人心隔肚皮,誰又能真正看透誰?”

她停頓了很久,又繼續說,“也包括我。我也……不是什麽好人。至少,不像你以為的那麽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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