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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忙碌讓時間過得飛快。
阮叢的膝蓋不允許她像往常一樣在各個辦公室和教室間穿梭,于是,大大小小的會議便都遷到了她的校長室。
她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攤着文件,聽着各部門彙報,時不時提出意見。
直到最後一份待批閱的文件合上,阮叢才真正放松下來,靠進椅背,輕輕吐出一口氣,後知後覺地感到腿上的傷處開始有些脹痛。
林知韞整理好自己的東西,走了進來:“阮校,你這腿……騎不了電動車了吧?怎麽回家?要不我送你?”
阮叢聞言,整理書包的動作微微一頓。她将電腦裝進包裏,低聲說:“嗯,不用麻煩了。有人接。”
“有人接?”林知韞正想再問一句的時候,卻見阮叢放在桌面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阮叢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迅速接起,只“嗯”了兩聲,便對一直守在門口的門衛內線電話簡短道:“李師傅,我是阮叢。門口那位是我朋友,麻煩讓她進來吧,謝謝。”
林知韞好奇心起,也不着急走了,目光不由得轉向門口。
會是誰呢?
不多時,輕輕的敲門聲響起,然後門被推開。
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那人手裏拿着車鑰匙,目光先是在室內掃了一圈,然後落在阮叢身上。
是蔣珞歡。
蔣珞歡甚至沒有多看林知韞一眼,就徑直走到阮叢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扶住阮叢的胳膊,幫她從椅子上慢慢站起來,又扶她坐上放在一旁的輪椅。
阮叢也沒說話,只是順着她的力道動作,坐穩後,才擡頭對一旁的林知韞說了句:“林校,我先走了,明天見。”
林知韞下意識地回道:“啊,好,明天見,阮校你慢點……珞歡……”話沒說完,就見蔣珞歡已經推着阮叢的輪椅,轉身朝門外走去。
蔣珞歡推着阮叢,一路穿過開始安靜的校園。
傍晚的風帶着涼意,吹散了白日的喧嚣。直到走到車邊,蔣珞歡扶着阮叢小心地坐進副駕駛,收好輪椅,自己坐進駕駛座,啓動車子,駛離了學校。
“餓了麽?”蔣珞歡目視前方說,“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吃的?”
阮叢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動的街景,搖了搖頭:“我不挑食,什麽都行。”
蔣珞歡似乎對這個答案并不意外,她打了轉向燈,車子拐入另一條街道,才接着用商量的口吻說:“那……一起去超市買點菜?家裏存貨不多了,而且……”她停頓了一下,又說,“而且也不知道你想吃什麽,去超市看看,你可以自己選。”
“好。” 阮叢能說什麽呢?客随主便。
超市裏人不太多,正是适合慢慢挑選的時候。
蔣珞歡推着阮叢的輪椅,另一只手拉過一輛購物車。
阮叢的膝蓋不能長時間彎曲,坐在輪椅上視線略低,看着商品和周圍走動的人腿,又看看旁邊認真挑東西的蔣珞歡,再瞥一眼自己空着的雙手和蔣珞歡一手輪椅一手推車的模樣,忽然覺得這場景有些莫名的……有趣,甚至溫馨。
她輕輕笑了一下,側頭對蔣珞歡說:“你看,現在這樣,你推着我,我要是再能推着這購物車,”她指了指蔣珞歡拉着的購物車扶手,“我們是不是就像在開一列小火車?嗚嗚——”
蔣珞歡正在比較兩種牌子的意面,聞言動作一頓,側過頭來看她。
超市明亮的燈光落在她眼底,那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裏,似乎有什麽東西輕輕漾開。
她看着阮叢臉上那抹帶着點孩子氣的笑意,不自覺地笑了。
那笑容點亮了她清冷的面容,仿佛春風吹過冰封的湖面,裂開第一道溫柔的漣漪。
“嗯,”她低聲應道,目光重新落回貨架,“那你就是火車頭,負責指揮方向。想往哪邊開?”
阮叢的心,因這個笑容和這句話,悄悄漏跳了一拍。
她慌忙轉回頭,假裝被旁邊的進口零食區吸引了注意力,耳根卻有些發熱。
“唔……先去生鮮區看看吧。”阮叢胡亂指了個方向,聲音有些不穩。
蔣珞歡沒再說話,只是推着輪椅,依言轉向,朝着生鮮區走去。
她拿起一包鮮嫩的胡蘿蔔,仔細看了看标簽,又選了西蘭花,接着是雞胸肉、兩塊牛排和幾個西紅柿。
“蔬菜還有什麽想吃的嗎?”她微微側頭,問阮叢,“我和茵茵平時吃得比較清淡,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阮叢正要開口說“我都行”,蔣珞歡卻已自顧自地接了下去,“反正你現在是病號,飲食也要注意。辛辣刺激、發物都要避免,以免影響傷口愈合,或者……” 她頓了頓,“……留下明顯的疤。”
行。
阮叢在心裏輕輕“啧”了一聲。
她扯了扯嘴角,半是玩笑半是反駁道:“沒事,我夏天又不穿裙子。留疤什麽的,我不在意。”她擡眼,試圖捕捉蔣珞歡的表情,加了句,“而且,就是點皮外傷,你搞得好像我骨折卧床不起了似的,太誇張了。”
蔣珞歡正将一盒口蘑放入購物車,淡淡回了句:“謹慎點好。”
回家後,蔣珞歡換好衣服便去了廚房做飯。
不多時,兩菜一湯被端上桌:清炒西蘭花胡蘿蔔,色澤鮮亮;口蘑蒸雞胸肉,清爽原味;還有一鍋簡單的西紅柿豆腐湯,熱氣氤氲。
分量剛好是兩個人的。
“茵茵放學後直接去上繪畫課,會在老師家吃晚飯。” 蔣珞歡盛好兩碗米飯,在阮叢對面坐下,解釋道,“我們先吃。”
飯菜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好。西蘭花脆嫩,雞胸肉滑而不柴,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調味清淡卻層次分明,能嘗出食材本身的新鮮。
但是蔣珞歡吃很少,還是剩了一些。
“沒事,熱一熱晚上給茵茵吃。”蔣珞歡将菜放在了冰箱裏。
吃完飯,阮叢看着蔣珞歡收拾碗筷,主動道:“我刷碗吧?不然都是你在忙,我……”
蔣珞歡将碗碟疊好,拿起抹布開始擦拭餐桌,“沒有你,我也是要做這些的。” 她擡眼,看了阮叢一下,“照顧一個,和照顧兩個,沒什麽差別。”
阮叢覺得心口被這話輕輕撞了一下,悶悶的。
蔣珞歡很快收拾乾淨廚房,走出來時手上沾着水珠,用紙巾慢慢擦乾。她走到阮叢旁邊,問道:“晚上有什麽安排?需要處理工作嗎?”
“嗯,可能還要看一個文件,明天要用。”阮叢點頭。
“好。” 蔣珞歡沒多問,推着阮叢回到客房,幫她調整好臺燈角度,又将她的筆記本電腦和文件袋放到手邊方便取用的位置。“有事叫我。”她說完,便轉身帶上門出去了。
阮叢打開電腦,試圖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然而,膝蓋偶爾傳來的隐痛,鼻尖萦繞的氣息,以及白日裏與蔣珞歡相處的種種細節,總在不經意間溜進思緒,乾擾着她的專注。
就在這時,擱在桌面的手機震動起來,阮叢瞥了一眼屏幕——是金苑。
她揉了揉眉心,調整了一下表情,才按下接聽鍵。金苑明豔的臉龐出現在屏幕那端,背景似乎是她的酒吧,燈光暖昧。
“嗨,苒……”金苑笑着招呼,視線在阮叢這邊背景掃過,敏銳地停頓了一下,“你這……背景不像你家啊?在哪兒呢?”
阮叢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将手機拿近了些,讓攝像頭更多聚焦在自己臉上:“嗯,在朋友家。怎麽了苑姐?你平時可不常給我打視頻。”
“這不關心一下我們光榮負傷的阮大校長嘛!”金苑笑得促狹,但眼神依舊向阮叢身後看去,“怎麽樣,腿好點沒?一個人能行嗎?要不要姐姐我發揚一下雷鋒精神,去給你當幾天保姆?”
“我挺好的,謝謝苑姐關心。”阮叢說,“傷口在愈合,不太方便走動而已。”
“朋友家?哪個朋友啊?我認識嗎?”金苑卻不依不饒,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你這人我還不知道?能讓你住過去的‘朋友’,可不多見……”
她的話還沒說完,阮叢身後的房門被輕輕推開。
蔣珞歡端着一杯溫水走了進來,腳步很輕。她看到阮叢在視頻,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徑直走到桌邊,将水杯放下。
“啪。”
一聲略顯突兀的輕響。
視頻那頭的金苑顯然也聽到了,話語被打斷,疑惑地問:“怎麽了苒苒?什麽東西掉了?你那邊有人?”
阮叢擡眼看向蔣珞歡。
蔣珞歡就站在桌邊,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個水杯上。她的臉上依舊是沒什麽表情的樣子,但阮叢看到,她放下水杯的那只手,緊緊地握了一下。
聽到金苑的問話,蔣珞歡才緩緩擡起眼,看向阮叢。
她的眼神很靜,沒有什麽激烈的情緒,甚至是平靜的,但那平靜之下,卻仿佛凝着一層薄薄的冰,透着一絲冷意。
她就那樣看着阮叢,不言不語,似乎在等待阮叢如何回答。
阮叢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看着蔣珞歡那雙沒什麽溫度的眼睛,又瞥了一眼屏幕上金苑好奇的臉。
“是啊,好像是……我不小心碰了下東西。”阮叢對着屏幕裏的金苑匆匆說道,“苑姐,我先挂了,看看怎麽回事。回頭再聊。”
說完,不等金苑反應,她迅速按下了紅色的挂斷鍵。
蔣珞歡依舊站在那裏,沒什麽動作,只是看着阮叢。
可那目光,讓阮叢莫名覺得,自己剛剛像是做錯了什麽事似的。
這時,門鎖開了,“我回來啦!” 茵茵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阮叢看見蔣珞歡臉上流露出笑意,迎到玄關,“下課了?今天感覺怎麽樣?”
“好玩!老師誇我畫的小房子有想象力!”茵茵一邊拖掉鞋子,把書包随意往旁邊一放,一邊撲過來抱住蔣珞歡的腿,仰着小臉邀功。
蔣珞歡笑着揉了揉她的頭發,接過她手裏提着的、裝着畫具的小袋子:“餓不餓?我去給你熱一下飯菜,很快就好。快去洗手,手上都是顏料。”
“嗯!”茵茵用力點頭,飛奔向洗手間。
阮叢坐在輪椅上,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燈光下,蔣珞歡微微彎着腰聽茵茵說話的樣子,眼神和語氣是全然柔和的;她走去廚房加熱飯菜的背影,帶着一溫馨的氣息。
方才那些難以解讀的情緒波動,在茵茵歸家的這一刻,似乎都無影無蹤了。
飯菜的香氣再次從廚房飄出。
很快,茵茵洗乾淨手,坐到了餐桌旁。
蔣珞歡将溫好的飯菜擺在她面前,自己也盛了小半碗,坐在對面陪着。
茵茵叽叽喳喳地講着繪畫課上的趣事,蔣珞歡一邊小口吃着碗裏寥寥幾口的飯菜,一邊聽着,适時給出回應。
飯後,蔣珞歡讓茵茵負責收拾自己的碗筷去廚房洗好,她自己則轉身進了主卧的浴室。
很快,裏面傳來隐約的水聲。
阮叢看着茵茵小小的身影在廚房水槽前忙碌,想了想,自己搖着輪椅過去。水聲嘩嘩,掩蓋了她輪椅的聲音。
“茵茵。” 阮叢輕聲喚道。
茵茵回頭,甜甜一笑:“阮姑姑!”
“嗯,” 阮叢看着小姑娘熟練的動作,斟酌了一下,“最近在班上……一切都好嗎?還有沒有像之前那樣,讓你覺得不開心的事?”
茵茵洗碗的動作頓了頓,她才擡起頭,看向阮叢,眼神裏有種超乎年齡的平靜,“阮姑姑,我現在有時候,會偷偷不讓自己考滿分。”
阮叢微微一怔。
茵茵壓低了一點聲音,似乎是怕被蔣珞歡聽到,“上次你找我聊過之後,我偷偷觀察了好久。我覺得,她們可能就是覺得我什麽都好,有點……嗯,就是書上說的,‘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雖然我也不算特別‘秀’啦……”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又認真起來,“所以我現在,偶爾會故意寫錯一道不太難的題,或者作文不那麽認真發揮。幾次之後,好像……她們就沒那麽盯着我了,也不敢像以前那麽……放肆了。”
阮叢心裏驀地一軟,随即湧上的是更深的疼惜。
她沒想到這孩子心思如此細膩,更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方式來尋求安寧。
“茵茵……你能想到這些?”阮叢輕聲地問。
茵茵關掉水龍頭,用毛巾仔細擦乾小手,轉過身,背靠着料理臺,看着阮叢。
“阮姑姑,我不小了。” 她輕輕說,“我媽媽去世以後,我就長大了。”
阮叢看着茵茵平靜敘述的模樣,那雙眼睛裏,沒有抱怨和委屈,只有一種過早認知世事後、努力消化并接受的坦然。
她一時語塞,所有安慰的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只能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茵茵柔軟的頭發。
茵茵似乎并不需要安慰,甩了甩頭,重新露出帶着點撒嬌意味的笑容:“阮姑姑,晚上你給我講故事吧?歡歡講故事老是喜歡講道理,沒意思。”
阮叢壓下心頭的酸澀,笑着點頭:“好。”
這時,主卧浴室的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門被拉開。
蔣珞歡走了出來,身上只裹着一條寬大的白色浴巾,濕潤的長發用毛巾包裹在頭頂,露出纖細的脖頸和鎖骨線條。
水汽氤氲中,她的皮膚被蒸騰出淡淡的粉色,眼眸也像是被水洗過,格外清亮。
她一邊用另一條乾毛巾擦拭着脖頸和手臂上的水珠,一邊朝客廳走來。
阮叢的視線不經意地撞上這一幕,呼吸倏地一窒。
氤氲的水汽,微紅的肌膚,浴巾下若隐若現的起伏曲線,以及那毫無防備的姿态……
一股熱意不受控制地湧上臉頰,她慌忙移開目光,心髒卻在胸腔裏失了節奏地怦怦急跳。
蔣珞歡似乎并未察覺到阮叢的失态,她只是看向湊在一起的阮叢和茵茵,眼神裏帶着點疑惑,仿佛在問“你們在聊什麽”。
阮叢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對茵茵說:“那……我們去我房間?給你講故事。”
茵茵立刻開心地點頭,上前主動推着阮叢的輪椅,朝客房走去,還不忘回頭對蔣珞歡說:“歡歡,今晚阮姑姑給我講故事哦!你不用來監督我睡覺啦!”
蔣珞歡站在原地,用毛巾慢條斯理地擦着頭發,看着兩人消失在客房門口,眼神裏那點疑惑漸漸沉澱,化作了若有所思。
她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看着那扇關上的門,輕輕抿了抿唇。
客房內,阮叢給茵茵講着冒險故事。
小姑娘起初還精神奕奕,随着情節推進,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皮開始打架。
阮叢放柔了聲音,輕輕拍着她,沒過多久,茵茵便攥着阮叢的一小片衣角,便睡着了。
不知過了多久,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嗡嗡震動。阮叢小心地抽出被茵茵壓着的胳膊,拿起手機。
是蔣珞歡發來的微信,只有一個簡單的:【?】
阮叢回:【茵茵睡了。】
幾秒後,房門被輕微地推開一條縫。蔣珞歡已經換上了一套淺灰色的長袖長褲家居服,頭發半乾,松散地披在肩頭。
她蹑手蹑腳地走進來,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響,先是走到床邊,借着門外走廊透進來的微光,仔細看了看熟睡的茵茵,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溫柔地拂開她額前一縷碎發。
然後,她才轉向阮叢,用氣聲說:“她睡覺不太老實,喜歡翻身踢被子……你,”她頓了頓,目光在阮叢和茵茵之間游移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聲音壓得更低,“你要和她一起睡嗎?還是……我抱她回她房間?”
随着她的靠近,一陣清新淡雅的香氣似有若無地飄了過來。
不再是阮叢記憶深處熟悉的花香,而是一種類似雨後茶園混合着一點皂感的氣息。
是換了香水嗎?還是沐浴露的香味?
還挺好聞的。
她擡眸,對上蔣珞歡的眼睛,那裏面有關切,有詢問,或許還有一絲屬于夜晚的柔和。
阮叢輕輕搖了搖頭,也用氣聲回答:“不用抱來抱去,吵醒她。我睡眠質量好,應該沒事。”
蔣珞歡看了她兩秒,最終點了點頭:“那好。如果她晚上鬧,或者你不習慣,随時叫我。”她的目光再次流連在茵茵身上,又看了看阮叢,低聲說了句“晚安”,便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裏重新陷入寧靜。
阮叢躺在茵茵身邊,鼻尖萦繞着那縷似乎還殘留着的、清冽的茶香。
她側過身,看着茵茵在睡眠中無意識咂嘴的可愛模樣,又想起蔣珞歡方才靠近時,那雙在昏暗中凝視着自己的眼睛,和那句輕柔的“晚安”。
心跳,在寂靜的深夜裏,依舊有些失了章法。
***
第二天一早,阮叢醒來時,身旁的茵茵還蜷成一小團,睡得正熟,臉頰紅撲撲的。她小心翼翼地下床,盡量不驚動孩子,挪到輪椅上,緩緩搖出房間。
客廳裏彌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氣,她一眼就望見陽臺的晾衣架上,除了茵茵的幾件小衣服和蔣珞歡的淺色家居服,還赫然挂着自己昨天穿的那套衣褲。
衣物在晨光中微微飄動,透着一股潔淨清爽的氣息,顯然已經洗淨并晾乾了。
蔣珞歡正從廚房端出溫好的牛奶,聽見輪椅的聲響,轉過身。
她的目光順着阮叢的視線,也落在那排晾曬的衣服上。她将牛奶杯輕輕放在餐桌上,走到阮叢身邊說,“昨晚洗衣服的時候,就……順便一起洗了。”她停頓了一下,“當時你正在給茵茵講故事,我……就沒打擾你。”
阮叢收回目光,看向蔣珞歡,搖了搖頭,“沒事。我不介意。謝謝你,省得我再麻煩。”
她頓了一下,轉而說起今天的安排:“我今天不用去學校,線上處理些工作就行,你不用特意送我了。”
蔣珞歡似乎松了口氣,“好。” 她應道,走到餐桌邊擺好碗筷,“正好,我今天上午約了一個客戶談方案,時間有點趕。” 她将一份煎蛋和烤得金黃的吐司放到阮叢面前,繼續說,“我盡量談完回來做飯。如果時間來不及,你就點外賣?”
“沒關系,你忙你的,不用趕。” 阮叢拿起筷子,“我自己能對付,你別耽誤正事。”
蔣珞歡沒再堅持,只點了點頭。
吃完簡單的早餐,她收拾了桌子,又将阮叢推回客房,才拿起自己的包和車鑰匙。“那我走了。有事打電話。”她站在門口,最後交代了一句。
“嗯,路上小心。”阮叢看着她。
蔣珞歡輕輕帶上門。房間裏安靜下來,只剩下阮叢一個人,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上午九點多,阮叢處理完幾封郵件,覺得需要去趟洗手間。她搖着輪椅挪到客廳,卻看見蔣珞歡還沒走。
她正站在廚房,手裏拿着一小塊看起來是匆忙做好的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吃着,另一只手還在劃看着手機屏幕,眉頭微蹙,似乎在最後确認什麽資料。
陽光照在她側臉,襯得皮膚有些透明的白,眼下倦色未消。
聽到輪椅的聲音,蔣珞歡擡起頭,見是阮叢,立刻放下只吃了幾口的三明治,擦了擦手走過來。“去洗手間?”
“嗯。” 阮叢點頭。
蔣珞歡沒再多說,扶住她的手臂,陪她慢慢挪到洗手間門口。
“小心地滑。”她叮囑了一句,等阮叢進去後,便轉身回到廚房,阮叢隐約聽見水龍頭被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大概是在清洗剛才的杯碟。
中午時分,蔣珞歡果然趕了回來。
她換下了外出見客戶時略顯正式的衣服,穿回了柔軟的家居服,但神色間帶着明顯的疲憊。
她沒多說什麽,徑直鑽進廚房,很快端出兩碗熱氣騰騰的湯面,清湯,卧了荷包蛋,撒了點蔥花,簡單卻溫暖。
“随便吃點,下午可能還要出去一趟。”蔣珞歡将面碗推到阮叢面前,自己那碗則放在對面。
吃完自己那碗,她看了一眼阮叢還剩大半的面,起身:“你慢慢吃,碗放着等我回來洗。我得走了,約了下午去看材料。”
說着,她便匆匆拿起外套和包,換鞋出門,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下午兩點多,窗外的陽光有些慵懶。
阮叢對着電腦屏幕處理一份冗長的報告,困意漸漸上湧。
她揉了揉眉心,打算去倒杯水提神。
剛搖動輪椅來到客廳,就聽到門被推開,蔣珞歡回來了。
但與上午出門時相比,她的狀态明顯不對。
臉色蒼白,額角甚至滲出了冷汗,唇色也有些白。
她反手關上門,背脊微微佝偻着,一只手緊緊按在上腹胃部的位置。
“蔣珞歡?”阮叢心下一緊,立刻搖着輪椅靠近,“你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蔣珞歡似乎沒料到阮叢就在客廳,聞聲擡眼看過來。
她的眼神有些渙散,眉頭痛苦地擰着,看見阮叢,她搖了搖頭,像是想說什麽,卻只是從喉嚨裏溢出一聲悶哼。
她沒理會阮叢的詢問,幾乎是踉跄着,快步沖向主卧的洗手間,然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阮叢被關在門外,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停在緊閉的洗手間門前,裏面很快傳來了斷斷續續的乾嘔聲。那聲音聽得阮叢胃部也跟着一陣揪緊,手心裏也冒出了冷汗。
她焦急地擡手想敲門,又怕驚擾到裏面正難受的人,手懸在半空,最終只是無力地垂下,緊緊抓住了輪椅的扶手。
不知過了多久,蔣珞歡走了出來。
她顯然已經簡單洗漱過,臉上和發梢還帶着水珠,但臉色依舊慘白,眼眶周圍泛着一圈紅。
她的步伐有些飄,扶着門框才站穩。
看到守在門口的阮叢,蔣珞歡似乎怔了一下,仿佛才意識到門外有人,才記起自己剛才的狼狽被對方聽了個完全。
但極度的不适顯然壓倒了一切,她此刻顧不得許多,也無力去維持什麽體面。
她勉強對阮叢扯出一個笑容,然後繞過阮叢,走到客廳,從茶幾抽屜裏翻出一個藥瓶,抖出兩片白色的小藥片,就着手裏那杯早已涼透的水,仰頭吞了下去。
吞咽的動作有些艱難,她的眉頭再次痛苦地蹙起。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頹然地跌坐在旁邊的沙發裏,身體微微蜷縮,手臂依舊無意識地按着胃部,閉着眼。
阮叢看着她這副脆弱到極點的模樣,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疼。
上午那個匆忙啃食三明治的背影,中午那碗幾乎沒動的面,此刻這痛苦蒼白的臉……
她搖着輪椅,停在蔣珞歡面前,聲音有些發緊,她凝視着蔣珞歡緊閉的雙眼,一字一句地問,“蔣珞歡,你的胃……到底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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