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星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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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雲

阮叢離開了蔣珞歡的家,回到了自己那間有些空曠的公寓。

生活好像也沒什麽不同。

起床,上班,處理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校務,開會,聽課,與形形色色的學生、家長、老師打交道,下班,在常去的店裏解決晚餐,或者回家點一份熟悉的外賣,看書,處理未完成的工作,洗漱,睡覺。

日複一日。

有時候,阮叢站在暮色沉沉的陽臺上,看着樓下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心裏會掠過一絲感慨。

她想,原來人對于失去的耐受度,是可以被訓練出來的。

五年前,在遙遠的山梁村,當蔣珞歡的身影最終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小路盡頭,她就已經被迫完成了這種訓練的第一課。

那之後的每一天,都是複習。

日升月沉,秋霜冬雪。

都不是蔣珞歡。

也都可以是蔣珞歡。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某本天文科普書上讀到的話: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有時就像宇宙中的星雲與星雲。

看似靠得很近,共享同一片黯淡的光暈,被引力若有若無地牽引,實則隔着以光年計的空茫。

那些溫暖的錯覺,不過是湮滅前的星光,走了太久太久,才抵達彼此的眼底。

她和她,大概就是這樣兩團曾經碰撞、又最終散開的星雲吧。

有過短暫的交織,然後,遵循着各自的軌跡,向更深的黑暗而去。

她依舊像從前一樣,用工作填滿生活所有的縫隙。會議、文件、巡視、談話、規劃……瑣碎工作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湧來,占據她所有清醒的時間,也淹沒過那些深夜才會浮起的思緒。

她深知,時間有時候并不會治愈一切。但忙碌可以。

只要夠忙,就來不及細品那份空曠,來不及辨認心底那團星雲,究竟是在遠去,還是在以另一種方式坍縮。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直到那天晚上。

阮叢剛結束一個線上會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拿起靜音許久的手機。屏幕亮起,一條微信通知靜靜地躺在頂端。

來自蔣珞歡。

先跳出來的是一張照片。

是一只手工作品,像一艘用彩色卡紙、木棍和膠水拼貼的小船,船舷上還貼着歪歪扭扭的“乘風破浪”四個字。

下面跟着一行字:

【今天老師表揚了這個,她說是你上次給她講的故事啓發她的。謝謝。】

時間顯示是十分鐘前。

阮叢的目光凝在那艘小船上,看了很久。

茵茵燦爛的笑臉仿佛能透過手工浮現出來。

然後,她的視線移到那行簡短的字上。

這算什麽?

欲擒故縱嗎?

還是,就單純想分享?

五年了。

阮叢盯着屏幕上那個熟悉的頭像。

真的很讨厭這種感覺。

讨厭被蔣珞歡的任何舉動牽扯情緒,讨厭猜測她每個簡單行為背後的深意,讨厭像個傻瓜一樣,五年過去了,還要被她勾勾手指就不自覺地靠近。

然後呢,說放棄一個人就放棄了,沒有任何的負罪感。

于是,她繃着臉回複:【是茵茵做得好。】

接着,她起身去倒了杯水。

沒過多久,大概也就五六分鐘,手機又在桌面上輕輕震動了一下。

阮叢盯着那反扣的手機,看了幾秒,才慢慢伸手把它翻過來。

還是蔣珞歡。

【這兩天天氣潮,你膝蓋怎麽樣?有沒有酸脹?記得複查時醫生說的,避免深蹲和劇烈運動。】

阮叢的呼吸微微一滞。

看,又來了。

她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停頓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了下去。

她又按亮,看着那條微信,最終,只是按下了一個字:【嗯。】

***

第二天一早,阮叢剛到學校,辦公室的椅子還沒坐熱,內線電話就響了起來。是教育局副局長親自打來的,阮叢聽出了底下壓着的不悅。

“阮校長,你們學校怎麽回事?中秋節前學生打架那件事,不是處理完了嗎?怎麽被打學生的家長,把照片和視頻捅到網上了?标題很難聽,‘錦城某職高管理混亂,縱容學生霸淩’!現在局裏電話都快被打爆了!影響非常惡劣!你馬上給我弄清楚情況,立刻處理,把負面影響降到最低!”

阮叢握着聽筒,她穩住心神,回應道:“李局,您別急,這件事之前我們确實已經按程序處理完畢,雙方家長也達成了和解。我現在立刻核實情況,第一時間向您彙報。”

挂斷電話,她回憶了一下。

那天,兩個高三男生,因為瑣事在宿舍發生口角,進而動手,其中一個男生把另一個男生打傷了,傷到了額頭,她那時接到了電話,連忙把學生送到了醫院。當時對方家長報了警,兩位家長都到了派出所,在警方和阮叢的調解下,被打的一方表示了諒解,雙方在白紙黑字的調解協議書上簽了字。

事後,學校後勤副校長也代表學校去醫院探望了受傷學生,送去了慰問品。

按理說,事情已經了結。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

阮叢先給打人學生的父親劉父打電話,對方接到電話也很慌,連聲說:“阮校長,我們真的知道錯了,該賠的賠了,該道歉也道了歉,孩子也記了過在家反省。當時不是說好了算了嗎?這、這怎麽又鬧到網上去了?我們是不是還得賠錢?多少錢我們都認,只要別影響孩子……”

阮叢安撫了幾句,讓他暫時不要對外發聲,等學校通知。

接着,她深吸一口氣,找出被打學生家長的電話,撥了過去。

聽筒裏漫長的“嘟——嘟——”聲,直到自動挂斷。

再撥,依舊如此。

第三個電話,直接變成了“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被挂斷了,或者被拉黑了。

阮叢放下電話,目光沉靜地看向對面坐着的林知韞。

林知韞一直關注着,此刻臉色也不好看,她推了推眼鏡,“不接電話。這是打定主意不跟我們溝通了。怎麽辦?溝通渠道斷了,我們連對方想乾什麽、要什麽都搞不清楚。”

阮叢擡起頭,“不接電話,意思就是不想談,或者,沒打算現在跟我們談。”

“那就不談。”她身體微微前傾,手指點在記錄上劉父的簽字處,“之前,打人的學生家長态度是端正的,看望、賠償、道歉、管教,都做了。我們校方,後勤校長代表學校也去探望過,表達了關心和處理決心。流程上,我們沒有明顯缺失。”

随後,她繼續說,“現在,對方繞過已有的和解協議,不通過正當渠道反映訴求,而是選擇在網絡上發布帶有明顯煽動性、歪曲事實的信息,引導輿論,攻擊學校聲譽。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家長糾紛了。”

她看着林知韞,一字一句道:“這是有目的性的輿論攻擊。要麽,是對方對之前的賠償不滿意,想借此施壓,要的更多。要麽,就是情緒發洩,想把事情鬧大,不在乎是否解決問題,圖一時之快。但無論哪種,他們的行為,已經構成了對我們學校名譽的實質性侵害。”

林知韞眉頭緊鎖:“阮校,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如果我們現在态度太強硬,直接走法律途徑或者上報,會不會反而激化矛盾,讓對方更瘋狂?輿論現在可都盯着我們呢,稍有不慎,就是火上澆油。”

“他們這麽做,本身就是想激化矛盾。”阮叢的聲音很穩,“他們賭的就是學校怕事、怕輿論,會為了息事寧人而妥協,答應他們可能更過分的要求。我們越是表現得謹慎、畏縮、想私下‘擺平’,他們就越會覺得拿捏住了我們的軟肋,氣焰會更嚣張。”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樓下生機勃勃的校園,背着光,身影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有份量。

然而,網絡的浪潮比他們預想的來得更快。

盡管學校迅速在官方平臺發布了簡明的情況說明,但對方家長精心編輯的帖子、極具煽動性的标題,同時在一些營銷號和熱衷“打抱不平”的網友推動下,迅速發酵。

“職高”、“霸淩”、“管理混亂”這些關鍵詞戳中了大衆的敏感神經。評論區很快淪陷,質疑、謾罵、甚至上升對整個職業教育群體的攻擊,洶湧而來。

更有一波針對阮叢個人的惡意揣測開始浮現。

“聽說這個女校長以前是某個窮縣的副縣長?好好的官不當,跑來開職高?懂的都懂,還不是看中了這裏頭的利益?”

“無利不起早,搞教育是假,搞錢是真吧?”

這些充滿惡意的言論雖然漏洞百出,但在情緒化的輿論場裏,卻迅速蔓延,試圖将水攪得更渾。

阮叢一條條翻看着那些不堪的評論,臉色平靜,只是握着鼠标的手在默默用力。

林知韞也很生氣:“他們這是污蔑!诽謗!阮校,我們必須立刻發律師函,告他們!”

“收集證據,固定下來。”阮叢冷靜地說,“重點盯住那幾個帶節奏最厲害的賬號ID和言論。但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跟網友對罵,那樣只會越描越黑。繼續按程序走,報告該送送,證據該整理整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但‘清’不能被動等着別人發現,得有人去擦亮它。”

就在輿情看似愈演愈烈之時,事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首先,那些攻擊最猛烈、傳播最廣的原始帖子,開始陸續顯示“已被删除”或“內容不可見”。

幾個上蹿下跳最厲害、明顯是水軍風格的賬號,也相繼被封禁。網絡平臺的監管機制似乎開始起作用,或者,有了其他力量的介入。

接着,一直保持沉默、仿佛不存在的另一方家長——打人學生的父親劉父,在班級家長群裏主動發聲了。他沒有長篇大論,只是貼出了當時簽字的調解協議書、醫藥費轉賬記錄、自己帶着孩子上門道歉的照片,并附上一段話:“我是打人學生的家長。事情發生後,我們全家深感愧疚,積極帶孩子道歉、賠償,接受學校處理。孩子已經認識到嚴重錯誤,在家反省。對方家長當時接受了我們的道歉和賠償,并在協議上簽了字。不知道為何現在又這樣。我們做錯了,我們認罰,但希望事情回到正軌解決,不要傷害學校和其他無辜的同學老師。”這番表态,情理兼備,證據紮實,瞬間扭轉了部分輿論。

然後,當天下午,那個一直“正在通話中”的號碼,主動撥通了阮叢辦公室的電話。

阮叢看着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她等鈴聲響了三下,才接起,同時點開了錄音,“喂,您好,我是阮叢。”

“阮、阮校長是吧?我是王梓豪的爸爸,王建民。”對方說。

“王先生,您好。您的電話來得正好,關于網絡上的一些不實信息,我們學校也正想與您溝通。”阮叢不等對方繼續發揮,直接切入核心,“我看到了一些針對我個人的、毫無根據的惡意揣測,以及嚴重歪曲事實、損害學校聲譽的言論。我想,這應該不是您的本意,或許其中存在一些誤會?”

王建民噎了一下,“誤、誤會?能有什麽誤會!我兒子在學校被打了是事實吧?頭都破了!你們學校管理就是有問題!我發到網上,就是要讓大家評評理!讓大家看看你們這是什麽學校!”

“王先生,”阮叢有條不紊地說,“事實是,事情發生後,學校第一時間介入處理,班主任、德育處全程參與,雙方家長到場協商,并自願簽署了調解協議書。協議書明确寫明,打人學生及其家長誠懇道歉、賠償全部醫藥費及相關損失,學校根據校規給予相應紀律處分。這些,您和您愛人當時是認可并簽了字的。整個處理過程,我們有完整的書面記錄、視頻記錄、票據以及您簽字的文件作為憑證。”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現在,您單方面在網絡上發布經過剪輯、只展示部分事實的視頻和照片,使用‘霸淩’、‘管理混亂’等定性詞彙,引導不明真相的網友對我校進行攻擊,已經超出了合理維權的範疇,涉嫌捏造并散布虛構事實,損害我校名譽。根據相關法律法規,這需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你……你少吓唬我!”王建民的聲音明顯有些慌了,但還在強撐,“我發的是事實!我兒子就是被欺負了!你們學校就是想包庇!那些什麽協議……那是你們逼着我們簽的!”

“王先生,”阮叢的語氣徹底冷了下來,“請注意您的言辭。‘逼迫簽署’是嚴重的指控,您需要為此提供證據。否則,這同樣構成诽謗。我們所有的調解過程均在監控下進行,有錄像為證,相關人員皆可作證。如果您對協議本身有異議,或認為處理不公,正确的途徑是向教育局、上級主管部門投訴,或通過法律訴訟解決,而不是在網絡上煽動輿論,進行人身攻擊和名譽侵害。”

“阮、阮校長……”王建民的語氣徹底軟了下來,“我……我也是一時沖動,孩子受了委屈,我們當父母的心裏難受……你看,這事能不能……能不能別鬧那麽大?那些帖子,我……我可以删掉。我發個聲明,說清楚,行不行?”

阮叢繼續說,“王先生,網絡上的信息傳播速度很快,影響已經造成。不是簡單的删除就能解決問題的。我們需要看到您有誠意的實際行動,來消除不良影響,恢複我校名譽。首先,您需要立即删除所有相關不實信息。其次,您需要在您發布信息的原平臺,以及我校認可的官方渠道,發布一份正式、誠懇的道歉聲明,澄清事實,承認錯誤,并向我校、我校全體師生,以及我個人公開道歉。聲明內容需經我校審核。”

“這……還要公開道歉?”王建民似乎有些猶豫,覺得面子上挂不住。

“這是挽回影響、解決問題的必要一步。” 阮叢的語氣不容商量,“鑒于此事對我校聲譽造成的惡劣影響,我們保留進一步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是否啓動法律程序,取決于您接下來的行動和态度。此外,教育局和有關部門已經關注此事,學校會如實彙報處理進展。您也不希望因為一時沖動,給自己和孩子留下案底,影響他未來的升學和前途吧?”

最後這句話,直擊要害。王建民徹底沒了聲音,半晌,才頹然道:“……好,好,阮校長,我……我按您說的做。我馬上删帖子,道歉聲明……我寫好了發給您看。請……請學校高擡貴手,別告我們,也別……別記孩子過……”

“處分是根據校規做出的,已經生效。但學校願意看到犯錯者真正悔改。” 阮叢見目的基本達到,語氣略緩,“王先生,教育孩子需要學校和家庭共同努力。遇事沖動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讓孩子學到錯誤的處理方式。希望這次能成為一個深刻的教訓。後續事宜,我會讓德育處的李主任直接與您對接。我還有會,先這樣。”

她乾脆利落地結束了通話,沒有給對方再多糾纏的機會。

放下電話,阮叢緩緩靠向椅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林知韞一直守在旁邊,緊張地聽着,此時才長舒一口氣,“阮校,您剛才太穩了!句句在理,寸步不讓,直接把他的氣焰和僥幸心理全打掉了!”

阮叢揉了揉眉心,“這不是穩,是不得不為。對這種抱着訛詐或洩憤心态、試圖用輿論綁架學校的人,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我們必須亮明底線,展現決心。”

她看向林知韞,“讓周慧欣跟進,盯緊他删帖和發道歉聲明的事情,聲明內容必須符合要求。同時,把我們整理好的完整證據鏈、處理過程報告,以及這次通話的要點,形成補充材料,再次報給教育局和網信辦,說明事情正在妥善解決,展現學校積極負責的态度。”

“好,我馬上去辦!” 林知韞連忙點頭。

“還有,” 阮叢補充道,“聯系一下我們合作的公關顧問,請他們評估一下,是否需要以及如何适時、适度地在官方平臺發布一份正面、積極的學校日常管理或師生風采的內容,溫和地引導輿論視線。注意,不要直接回應此次事件,避免二次炒作。”

“明白!”

林知韞離開後,辦公室重新恢複了安靜。阮叢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目光落在已經暗下去的手機屏幕上。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有電話打了進來。

阮叢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什麽事?”阮叢接起電話。

“我今天刷本地熱搜,看到了你們學校的事。”蔣珞歡的聲音從聽筒傳來,“你……還好嗎?”

“沒事。”阮叢答得簡短,“謝謝蔣老板關心。”

“那就好。”蔣珞歡似乎頓了一下。

“熱搜已經撤掉了,你沒注意看?”阮叢反問。

“啊,沒注意。”蔣珞歡接得自然,随即話鋒輕輕一轉,“你看,很多人都會這樣,只看到自己關注的那個點,然後被情緒帶着走,不在意事情本來的樣子。”

“你在意什麽?”阮叢順着她的話問,目光落在窗外逐漸暗淡的天色上。

“在意……”蔣珞歡溫柔地說,“我好朋友的領導,在意我好朋友會不會突然又失業了。”

阮叢聽着,話便脫口而出,“我還以為,蔣老板多少也會在意一點我這個人。”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在意啊,”蔣珞歡笑了笑說,“當然在意。這幾天茵茵總吵着想見你,念叨得我頭疼。”

“那你呢?”阮叢追問。

“什麽?”蔣珞歡輕聲反問。

“……沒什麽。”阮叢咽回了後半句,心頭那點莫名的焦躁和期待,一起沉了下去。

就在這沉默的間隙,阮叢聽到從蔣珞歡的手機聽筒裏,隐隐傳來一陣她們學校下午放學的專屬鈴聲。

阮叢的心突然怦怦直跳。

“你在我們學校附近?”她問,目光下意識投向辦公室的窗外。

“什麽意思?”蔣珞歡不解地問。

“我聽到我們學校的鈴聲了。”阮叢說着,已經站起身,快步走到窗邊。看到了校門外不遠處蔣珞歡那輛熟悉的車。

“是嗎?”蔣珞歡輕輕笑了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你等我。”阮叢不再多問,直接挂了電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幾乎是跑着沖出了辦公室。

她一路穿過走廊,下樓,腳步又急又快,直到氣喘籲籲地跑到那輛車旁,彎腰敲了敲駕駛座的車窗。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蔣珞歡沒什麽表情的側臉。她的目光在阮叢臉上停了一瞬,眉頭蹙了起來。

“醫生的話,這麽快就忘了?”蔣珞歡開口問,“你這腿……能這麽跑?”

阮叢沒接她關于腿傷的話,也沒回答。她只是直起身,繞到副駕那邊,拉開車門,坐了進來,帶進一絲微涼的晚風。

車內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幾分,路燈逐一亮起。

“……對你,沒什麽影響吧?”最終還是蔣珞歡先打破了寂靜。

“沒有。”阮叢回答得乾脆,目視前方,“我們有完善的輿情應對流程,能處理好。”

蔣珞歡“嗯”了一聲,目光有些閃躲。

“所以,”阮叢忽然轉過頭,看向她,眼底沒有什麽笑意,“蔣老板今天是特意過來,以好朋友的身份,實地考察一下我的抗壓能力,展示一下人道主義關懷?”

“你心情不好。”蔣珞歡也轉過頭,對上她的視線。

阮叢扯了扯嘴角,沒說話,算是默認。

“我心情好不好,很重要嗎?”阮叢反問道,“我和我們學校今天在網上被人潑了髒水,這件事對我有沒有影響,很重要嗎?需要您這麽晚了,還親自開車跑到校門口來确認?”

“……我希望你心情能好。”蔣珞歡低聲說,“我希望你的工作、你的事業,都能順順利利的,不要再有波折。”

“那是你希望的。”阮叢冷笑地說,“是你自以為的‘好’。蔣珞歡,我已經不是五年前那個,在什麽山梁村,随便什麽人來,都能輕易拿捏、随意潑髒水,就只能被動等着別人來決定我命運的人了。”

是啊。

蔣珞歡也是此刻才意識到,坐在身旁的這個人,早已可以獨當一面,甚至無堅不摧了。

也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自己的小書記了。

自己竟然還懷着舊日的心情,貿然前來,像個傻瓜一樣守在門外,還被她抓個正着。

自嘲和難堪,慢慢淹沒了她。

“……是我不該來打擾你,阮校長。”蔣珞歡靜靜地開口,“也不該提出做朋友這樣……不切實際的要求。是我沒擺正自己的位置。”

“茵茵的事,之前謝謝你費心。以後,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茵茵那邊,我也會跟她說清楚,讓她……也不再打擾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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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