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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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指相扣

收拾好廚房後,阮叢坐在沙發一角,看着蔣珞歡走了過來,她忽然想起什麽,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是蔣珞歡那件襯衫,經過一天的奔波和一場會議,早已不再挺括。

“我沒有明天換的衣服。”阮叢開口道。

蔣珞歡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坐下,側身看着她:“你明天有什麽安排?着急去學校的話,可以先穿我的。”她頓了頓,“等你有空了,我陪你回你住的地方,拿一些常穿的衣服和日常用品過來。如果不着急,暫時都用我的也行,就是怕你工作上突然有什麽需要,會不方便。”

“好。”阮叢點了點頭。

蔣珞歡看着她這副模樣,心頭微軟,一股難以抑制的柔情湧上。她伸出手,不自覺地又将人攬進懷裏,下巴輕輕蹭了蹭阮叢的發頂,聲音放得又低又柔,“一會兒……你先去客卧休息,好不好?等茵茵睡着了,我……我過去找你。”

“為什麽?”阮叢從她懷裏微微擡頭,不解地看着她。

蔣珞歡知道她會問,輕輕嘆了口氣,解釋道:“茵茵她……當年剛把她接過來跟我一起生活的時候,她特別沒有安全感,晚上常常做噩夢,必須跟着我睡才能安心。就這樣,一起睡了挺長一段時間。這兩年,情況才慢慢好轉,能自己獨立睡了,但偶爾半夜驚醒,還是會習慣性地跑過來找我。”她看着阮叢的眼睛,目光裏有關切,也有歉意,“如果被她半夜撞見……我擔心她會困惑,或者……我們需要一點時間,用更合适的方式讓她慢慢接受和适應。”

她的顧慮合情合理,阮叢能理解,可心裏那點不情願并沒有完全消散。她垂下眼簾,“哦”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嘴角也微微向下撇了撇,明顯不太高興。

蔣珞歡被她這副明明理解卻還是忍不住鬧小脾氣的模樣逗笑了,心底軟成一片。她低頭,在阮叢微微噘起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帶着無限的寵溺:“阮校長,你怎麽……跟個小孩子一樣。”

于是,“小孩子”只好乖乖地去洗漱。

洗漱後,阮叢躺下,關了燈,在黑暗中睜着眼睛。

等待的時間被黑暗拉得格外漫長,不知過了多久,抵抗不住一天奔波的疲憊,她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

半睡半醒間,她感覺到身邊有聲響,一股熟悉溫熱氣息靠近,随後,一個柔軟而溫暖的懷抱,從身後輕輕地擁住了她。手臂環過她的腰,将她納入懷中。

阮叢在朦胧中下意識地貼近了些,含糊地咕哝了一聲,睫毛顫了顫,掙紮着睜開一絲眼縫。

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輪廓和感受到耳畔溫熱的呼吸。她閉着眼,聲音有些軟糯,小聲抱怨:“你怎麽……才來……”

蔣珞歡的心瞬間化成了水。她将臉埋在阮叢後頸,嗅着她身上和自己相同的沐浴露香氣,嘴唇貼着她細膩的皮膚,用氣聲悄悄地說:“茵茵今晚有點興奮,好不容易才哄睡着。”她頓了頓,手臂收緊,将懷裏的人圈得更牢,聲音低啞,帶着毫不掩飾的思念,“……我很想你。”

阮叢聽了,在黑暗中不自覺地彎了彎唇角。

蔣珞歡感受着她身體放松的曲線,心裏漲滿了失而複得的珍惜。她吻了吻阮叢的耳廓,“你不要總是這麽好哄,也不要……這麽快就答應我所有事。”

阮叢微微動了動,似乎不解。

蔣珞歡繼續低聲說,“我們以後,是要長久在一起的。五年,十年,幾十年……你可以多用一些時間,來适應現在的我,考驗我的決心,看清楚你是不是真的願意,和我一起過這樣的生活——有忙碌,有責任,有茵茵,或許還有很多我們沒想到的瑣碎和麻煩。”

“我本來……也沒答應你什麽。”阮叢在蔣珞歡懷裏轉過身,面對着她,在黑暗中依稀能看到對方明亮的眼眸。

蔣珞歡低低地笑了,胸腔傳來愉悅的震動。她沒有反駁,只是低下頭,找到阮叢的唇,溫柔地吻了上去,含糊地應着:“好好好,你沒答應,是我在追你。”一吻結束,兩人氣息都有些微亂。

安靜了片刻,阮叢忽然開口,“蔣珞歡,我們學校有長期合作的專業法務團隊,以防萬一,我自己也簽了合同。對于任何無端的造謠、诽謗,或者針對個人的惡意攻擊,我都不怕,也有相應的應對機制和底氣。”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繼續道:“我的上級單位領導,更看重工作實績和學校發展,對教職工的私生活,只要不違法亂紀、不影響工作,并沒有過多乾涉。我之前認識的一位私立高中的女校長,今年五十多歲了,和她的女朋友在一起很多年,感情穩定,在校內和教育圈裏也不是秘密,大家都很尊重她。”

她說完,房間裏一片寂靜。

蔣珞歡在黑暗中,久久沒有出聲。但阮叢能感覺到,環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地顫抖。也能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悄無聲息地,滴落在自己的脖頸間。

“我明白。”良久,蔣珞歡的聲音才響起,帶着一絲哽咽。

她當然明白,阮叢是在向她攤開她們曾經最大的心結與隔閡。

阮叢是在告訴她,你的後顧之憂,可以卸下了。

“那……”阮叢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點狡黠,一點試探,她稍稍退開一點,在黑暗中摸索着,從自己那邊的床頭櫃上,拿起了什麽東西,是一個小小的玻璃瓶,“我能……讨一個獎勵嗎?”

蔣珞歡眨了眨朦胧的淚眼,借着窗外透進的光線,看向她手中的東西,似乎是一瓶香水。

她有些疑惑,又有些好笑,吸了吸鼻子,故意說:“你怎麽還得寸進尺呢?” 語氣裏卻沒有責怪,只有滿滿的縱容。

別說一瓶香水,就是再過分、再難得的要求,此刻的她,也心甘情願、迫不及待地想要滿足。

“這是你今晚的睡衣。”阮叢輕聲說,将香水瓶放在一邊,然後重新靠進蔣珞歡的懷裏,将臉頰貼上她溫熱的胸口,聽着那裏沉穩有力的心跳,“這樣……就算你明天很早要去忙,我醒來的時候,周圍也全都是你的味道。”

蔣珞歡便依着她,照做了。随後,她緊緊抱住懷裏的人,将臉埋進她帶着和自己相同香氣的發間,滿足地笑了。

阮叢在她懷裏,最後,低低地說,“蔣珞歡……你不要再離開我了,好不好……”

蔣珞歡收緊了手臂,将她更深地嵌入自己懷中,她的唇印在阮叢的額頭,堅定地說,“好。”

***

接下來的幾天,阮叢陸陸續續将自己公寓裏常用的物品、書籍、一部分衣物打包,螞蟻搬家似的運到了蔣珞歡這裏。

有時,她會在書房裏處理一些學校的工作郵件,更多的時候,她是和蔣珞歡膩在一起的。

她們會一起推着購物車,挑選食材,争論西紅柿是炒雞蛋好還是做湯更鮮;會并肩在傍晚的林蔭道上散步,看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手指偶爾會不經意地碰觸,然後悄悄勾住;阮叢甚至默默地将幾個常購網站和外賣APP的默認收貨地址,都改成了蔣珞歡家的住址。

阮叢第一次來的時候,心情複雜,腿又不方便,還要每天去上班,這幾日剛好是假期,阮叢有了充裕的時間去觀察和感受。

她會留意蔣珞歡早上洗漱時,慣用的是哪款洗發水;會記下浴室櫃裏,那幾瓶簡約包裝的護膚品牌子;會注意到蔣珞歡一些常用的東西都擺在什麽位置;她知道蔣珞歡總是什麽時候喜歡打掃,看書時喜歡蜷在沙發某個固定的角落,遙控器總是放在茶幾的右手邊……

這些瑣碎的細節,像一片片拼圖,被她悄然拾起,默默收藏。

她渴望了解和融入蔣珞歡的生活。

仿佛通過這些,就能在腦海中自動補全蔣珞歡獨自走過的、她未曾參與的五年光陰。

蔣珞歡将這一切看在眼裏,心裏軟成一片。她提出,客卧一直空着,衣櫃也寬敞,正好可以給阮叢放衣服。

然而,阮叢卻抱着自己的衣物收納箱,站在門口,遲遲沒動。

“怎麽了?”蔣珞歡察覺到她的猶豫,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略顯沉重的箱子,輕聲問,“是覺得櫃子不夠?還是……我來幫你挂?”

阮叢嘴唇抿了抿,低聲開口,“我不想把衣服挂在客卧裏。”

她頓了頓,然後擡眼看着蔣珞歡,繼續說道:“那樣挂着……感覺我還是個客人。關上門,那個房間是‘我的’,外面是‘你們’的。好像……和我沒什麽關系。”

蔣珞歡沒想到阮叢會在意這個,會如此細膩地感知到這些,她立刻放下箱子,伸手将阮叢拉進懷裏,撫了撫她的背,“是我考慮不周。那我們不放在客卧。”

她環顧了一下主卧,拉着阮叢走到巨大的嵌入式衣櫃前。“你看,主卧這個衣櫃空間很大。我們把厚外套、換季的衣物,這些不常穿的,還是整理好放在客卧衣櫃,方便收納。”然後,她拉開主卧衣櫃的移門,裏面是整齊懸挂的她的衣物,大多是職業裝和休閑服,“你的日常居家服、休閑裝,就挂在這裏,和我的放在一起,好不好?旁邊這個區域,可以挂你的正裝、襯衫。人要在一起,衣服當然也要挨着放。”

這還差不多。

人要在一起,衣服也要放一起。

阮叢點了點頭,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輕快的笑意。

兩人立刻動手,将阮叢帶來的衣物分門別類。

主卧的衣櫃裏,蔣珞歡的墨色西裝旁邊,挂上了阮叢的淺色風衣;她的真絲裙側,挨着了阮叢的棉質襯衫。不同質地、不同顏色的衣物交錯懸挂,親密無間,原本略顯清冷的衣櫃,變得擁擠而溫馨。

阮叢将最後一件襯衫挂好,撫平上面的褶皺,退後一步看着,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收拾停當,她轉過身,伸手環抱住正在整理收納箱的蔣珞歡,将臉貼在她背上。蔣珞歡身上淡淡的、讓人安心的氣息包裹着她。

“明天,”阮叢有些悶悶地說,“我得去一趟學校,有些工作必須處理一下。”

蔣珞歡放下手裏的東西,轉過身來回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肩膀,“阮校長日理萬機,法定假日還要加班啊?”

阮叢在她懷裏擡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工作不多,估計下午就能結束。”她頓了頓,手指揪着蔣珞歡衣角,“你……明天忙不忙?要是不忙,來學校接我吧?然後……我們出去?”

“出去?”蔣珞歡挑眉,假裝沒聽懂。

“嗯,” 阮叢點頭,耳根有些泛紅,“我們去約會。好不好?”

蔣珞歡收緊了手臂,笑着應道:“好。當然好。”她柔聲問,“那……阮校長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吃什麽?我來安排。”

蔣珞歡低笑,故意逗她:“這麽信任我?那……要不要我做個詳細的約會計劃PPT啊?圖文并茂,附上備選方案的那種?”

阮叢聞言,從她懷裏仰起臉,眼中漾開狡黠的笑意,竟真的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回答:“也行。”說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然後踮起腳尖,飛快地在蔣珞歡的側臉上印下一個輕輕的吻。

蔣珞歡怔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滿得幾乎要溢出來。她擡手,輕輕撫了撫剛剛被親吻過的地方,那裏仿佛還殘留着溫軟的觸感。

***

翌日下午,陽光正好,阮叢坐在長桌一端,心卻早已不在此處。手邊的工作已接近尾聲,最後一份待審閱的文件也即将結束了。她拿起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輕點,給蔣珞歡發去一條簡短的消息:【快了,大概十分鐘。】

随即,蔣珞歡的回複跳了出來:【好,我到了,在停車場老位置,不急。】

阮叢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連收拾東西的動作都快了幾分。

想到蔣珞歡正在等她,想到即将到來的約會,連最後這點收尾工作,都仿佛被賦予了不同的意義,變得不再冗長,反而充滿了奔頭。

她快步走向停車場,遠遠地,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倚在車邊的身影。

蔣珞歡今天顯然是認真裝扮過的,及膝的修身長裙,是那種很襯她冷白膚色的霧霾藍,面料垂順,勾勒出優雅的曲線,外面随意搭着一件質地精良的淺灰色外套。她穿了一雙裸色的細跟高跟鞋,身姿更顯挺拔修長,站在那裏,幾乎比阮叢高出半個頭。

臉上也化了精致的全妝,眉眼比平日更顯深邃動人,唇上是煙熏石榴色。

然而,阮叢心尖随即一顫。随着微風悄然飄來的、那一縷熟悉到靈魂深處的香氣——玫瑰混合着紫羅蘭的氣息。

是無人區玫瑰。

這個味道,曾彌漫在五年前山梁村那些銘心刻骨的日夜,也萦繞在阮叢後來無數個獨自尋覓的夢裏。

她找過許多城市的專櫃,聞過無數的玫瑰香水,只為找到這一抹熟悉的氣息。

心,在認出這氣息的瞬間,漏跳了一拍,随即又被洶湧的暖意和酸澀填滿。她加快了腳步,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朝着那個光芒中心的人,小跑過去。

蔣珞歡也看見了她。看着她從教學樓的陰影裏跑出來,朝着自己奔來。那張總是略顯清冷的臉上,此刻漾開了明亮的笑容。

蔣珞歡眼底的笑意加深,等她跑到近前,氣息微喘地站定,才伸出手,接過她手裏的電腦包,語氣帶着溫柔的調侃:“阮校長,注意形象。現在都是一校之長了,怎麽還跟個學生似的,見人就跑?”

阮叢微微仰頭看着她,“無論我是什麽身份,校長也好,別的什麽也罷,”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地望進蔣珞歡含笑的眼底,“來見你,我都是要用跑的。”

蔣珞歡聽着,無邊的柔情漫上心頭,幾乎要将她淹沒。她擡手,指尖輕輕拂過阮叢被風吹得微亂的鬓發,“那要是等我們老了,頭發白了,跑不動了怎麽辦?”

“呸呸呸,”阮叢立刻皺起鼻子,連“呸”了三聲,“我身體好着呢,肯定比你跑得快。到時候,還是我來追你。”

蔣珞歡終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她牽起阮叢的手,指尖與她十指相扣,“好,那我等着。”她拉着阮叢,走到車尾,“先看看這個。”

她按下車鑰匙,後備箱應聲緩緩升起。

裏面放着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玩具熊,幾乎塞滿了半個後備箱。它安靜地坐在那裏,白色的絨毛在陽光下顯得柔軟蓬松,脖子上還系着一個簡單的深藍色絲絨蝴蝶結。

阮叢愣住了。

這只熊,像極了她小時候那只。

蔣珞歡五年前曾經想送過她,只是那時候車帶着玩具熊一起掉到山崖下,失了火。

阮叢看看熊,又看看蔣珞歡,“送……送我的?”問完,自己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嗯,送你的。”蔣珞歡看着她,伸手揉了揉阮叢的頭發,解釋道,“其實更想送你花的,最好是很大一束,抱着走在街上,讓所有人都看見。”她的目光落在阮叢身上,“可是你花粉過敏。”随即又說,“想來想去,覺得它最合适。抱着舒服,看着也開心。”

她頓了頓,又低聲補充道:“不過,回頭記得把它藏好一點,放在你房間。可別被茵茵看見了,不然那小丫頭肯定會說我偏心。”

“那……你再送她一個不就行了?買只不一樣的。”阮叢小聲說,聲音有些悶。

蔣珞歡輕輕笑了,搖了搖頭,指尖撫過阮叢微熱的耳垂,目光深邃而專注,聲音輕柔卻堅定:“可以送她別的。但送你的東西,我只想讓它更獨一無二一些。”

“撲通、撲通——”

阮叢聽見自己胸腔裏,那顆心,正以一種清脆而響亮的節奏,熱烈地跳動起來,每一聲,都在呼應着眼前人眼中那片深邃的溫柔海。

蔣珞歡帶着阮叢一起去了動植物園,綠意蔥茏,游人如織。

“你以前,經常帶茵茵來這裏吧?”阮叢望着不遠處在草坪上追逐打鬧的一家三口,輕聲問道。

“嗯,來過很多次。”蔣珞歡的目光也追随着那些身影,“有段時間,一到周末,只要天氣好,茵茵就嚷着要來。看猴子,喂天鵝,能在兒童樂園待上一整天。”

阮叢聽了,便問道,“那……你今天怎麽還選這裏?不會膩嗎?”

蔣珞歡低聲地說,“因為……第一次帶茵茵來這裏逛的時候,我就想到了你。”

阮叢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那時候,茵茵在前面跑,我跟着她,看着這裏的樹,那裏的花,還有那些成雙成對散步的人……我就忍不住想,如果你也在,會是什麽樣?”她繼續說着,“你會不會也像茵茵一樣,對那只開屏的孔雀驚嘆?還是會指着某種不常見的植物,告訴我它的學名?你會不會嫌走路累?又會跟我說些什麽有趣的話?”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只不過,每次這麽想着,還沒走完小半個園區,我自己就先覺得……特別累。每次都沒能逛完整個園子。”

阮叢聽着,仿佛看到那些周末,蔣珞歡牽着小小的茵茵,漫步在這充滿生機的地方,內心卻有一片角落,始終被一個人的缺席所籠罩,熱鬧是別人的,寂寥是自己的。

原來,蔣珞歡這五年,也在想她。

她不是猜不到,但聽到當事人親口說出,心裏的感受還不一樣。

阮叢停下腳步,在人來人往的小徑上,轉過身,面對着蔣珞歡說道,“以後,你想去哪裏,我都陪你去。不管多遠,多麻煩,都陪你去。”她望進蔣珞歡的眼底,“如果是陪茵茵,你累了,就在旁邊休息,我來陪她。你想看的風景,我們一次看個夠;你沒走完的路,我們一起走完。”

蔣珞歡回望着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好。”

“明天如果沒事的話,”蔣珞歡想了想說,“我們帶茵茵去自然博物館吧?她念叨了很久想看恐龍骨架。”

“明天?”阮叢有些意外,“她沒有補習班或者興趣課嗎?”

“嗯,明天給她放一天假。”蔣珞歡笑了笑,目光溫柔,“她的課程安排是挺滿的,小提琴、英語、數學思維……一樣接一樣。但我總希望,以後她回憶起自己的童年,不只有做不完的習題和上不完的課,也有帶她去博物館看恐龍、去水族館看海豚、去公園野餐曬太陽的記憶。這些,同樣重要。”

阮叢看着她,點了點頭,“我同意。該學的時候認真學,該玩的時候痛快玩。”

可是此時此刻,走在這綠意盎然的園子裏,聽着鳥鳴,聞着草木清香,身邊是自己失而複得、想要緊緊抓住的人,阮叢心底那點隐秘的小渴望,又冒了出來。

她想牽蔣珞歡的手,光明正大地牽着。

于是,她假裝不經意地将手垂下,指尖先是無意地擦過蔣珞歡的手背,然後,手指滑入對方的指縫,輕輕扣住。

蔣珞歡顯然愣了一下,腳步有剎那的凝滞。她下意識地想轉頭去看阮叢,又忍住了,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掙脫,只是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兩人的手握得更舒适,更緊密。

她們就這樣,牽着手,漫步在斑駁的樹影下,像園中無數普通的情侶一樣。

沒走多遠,迎面走來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男人,他看見阮叢,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遠遠地就揮手招呼:“阮校長!這麽巧,您也來逛園子?”

是阮叢在教育系統某次會議上認識的一位同行,某小學的副校長。

蔣珞歡手指微微一動,想要抽回。

然而,她沒能抽動。

阮叢不僅沒有松開,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随後,阮叢臉上揚起從容的微笑,迎着那位副校長走了過去,大大方方地打了招呼:“王校長,您好。是啊,周末出來走走。這位是我的朋友,蔣珞歡,是會計師事務所的合夥人。”

蔣珞歡能感覺到那位校長的目光在她臉上和兩人交握的手上掃過,随即露出了恍然又熱情的笑容,與蔣珞歡也寒暄了兩句,并未表現出任何異樣,便笑着告別了。

走出一段距離,确認周圍無人注意,阮叢才微微松開了些力道,但依然沒有放開蔣珞歡的手,随後說道,“我還是希望,我們能慢慢做到,不那麽在意別人的想法和目光。”她頓了頓,組織着語言,“我知道這很難,需要時間。但至少,我們不必用這份力氣來彼此對抗。我們應該把力氣合在一處,用來一起面對可能的風雨,一起經營我們的生活,而不是消耗在擔心對方會不會因為外界壓力而退縮上,好不好?”

她轉過頭,看向蔣珞歡。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躍,那裏面的光芒,是坦蕩,是勇敢,是愈發堅定的決心。

蔣珞歡迎着她的目光,心中震動。

她一直以為自己比阮叢年長幾歲,經歷更多,理應更成熟,更懂得保護。

可此刻,她忽然意識到,在關于她們感情的未來和勇氣上,如今的阮叢,走得比她更遠,想得比她更透,也站得比她更穩。

如果阮叢都不怕,如果她如此堅定地想要并肩而立,那麽,自己還有什麽理由退縮,或是因為不必要的擔憂而将她推開?

她深吸一口氣,她用力回握住阮叢的手,十指緊扣。她看着阮叢,重重點頭,“好。”

兩人相視一笑,交握的手再也沒有分開,繼續向前走去。

只是,園子很大,穿着細跟高跟鞋走了小半程,蔣珞歡的腳踝開始隐隐傳來抗議。她盡量不着痕跡地調整着力道,但還是被阮叢察覺到了。

阮叢停下腳步,看着她,眉頭微微蹙起,“蔣老板,明明是你安排要走這麽多路,怎麽還非穿着高跟鞋來?”

蔣珞歡被她逗笑了,索性将身體一部分重量稍稍靠向阮叢,帶着點撒嬌的意味,又有點小得意地低聲說:“因為這樣,就能比阮校長高那麽一點點了啊。”她頓了頓,老實承認,“不過,确實有點累了。我們……要不要先去吃飯?我知道附近有家還不錯的廣式茶餐廳,味道清淡,環境也安靜。”

“好。”阮叢立刻同意,扶着她,慢慢朝園外走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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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