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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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叢抵達栖山後,立即着手聯系舊日人脈,為學校的合作項目尋找可能。
在之前工商管理局工作的朋友的引薦下,她鎖定了兩家企業。
第一家是“迅風新能源”,近幾年在栖山勢頭正勁,主打電動汽車核心部件研發與智能運維。
公司園區嶄新氣派,流水線自動化程度高,實驗室裏擺着阮叢叫不出名字的精密儀器。負責人年輕,思維活絡,介紹時眼裏有光,暢談着産業未來與人才需求的前沿構想。
阮叢聽着,心裏那簇教育者的火苗仿佛被點亮就。這很契合她想為學生打開的那扇“面向未來”的窗,技術新,平臺大,晉升通道聽起來明确且誘人。
參觀結束,她與CEO張總初步交換了意向,此人年輕、專業、富有激情,對阮叢的“青藍計劃”理解深刻,提出的“匠星計劃”實施方案,完美規避了之前教育局否決的“風險點”,并承諾投入巨資共建“産學研一體化基地”。
第二家是“誠運物流設備”,隸屬于她熟悉的誠運集團,算是老相識的子公司。
業務更偏重傳統物流車輛的維護、改裝與零配件生産,車間裏,老師傅帶着徒弟在底盤下鑽進鑽出。
踏實,厚重,是制造業的脊梁。
也很好,但比起“迅風”描繪的藍圖,似乎只能說是差強人意。
內心的天平,其實已有了傾向。
随後的幾天,考察、談判、修訂協議……一切順利得超乎想象。錦城教育局對這份更穩妥的方案也開了綠燈。合作簽約儀式被提上日程,阮叢對此也充滿了期待。
在簽約前最後一次高層協調會上,張總恭敬地表示:“阮校長,我們集團創始人、董事長邱先生,對此次合作寄予厚望。他特意從外地趕回來,希望能與您見面,做最後的戰略共識。”
會議室的門打開,那人約莫四十多歲,穿着質地考究的西裝,帶着志得意滿的微笑,在一群人簇擁下走進來時,阮叢的世界瞬間靜止了。他伸出手,聲音洪亮:“阮校長,久仰。看來,我們真是有緣。”
阮叢擡眼看過去。剛才只覺得有些模糊的眼熟,此刻,那張臉在記憶的塵埃中驟然清晰起來。
邱棟春,邱棟梁的弟弟。
阮叢想起了那個混亂的夜晚,警笛呼嘯,邱棟梁及其同夥被帶走時怨毒的眼神……以及後來,蔣珞歡的突然告別,那場讓她痛徹心扉的分手。
那五年,她用瘋狂的工作麻醉自己,将那段記憶連同名字一起,深深鎖進心底最不願觸碰的角落。
五年過去,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平靜,足夠強大,可以将那一切僅僅視為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可現在,這個人,就這麽出現在她面前,讓她又想起了那些過往。
邱棟春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又笑了笑。
“阮書記,”他用了舊時的稱呼,語氣熟稔得仿佛真是故交,“真是聞名不如見面。我大哥的事……唉,都過去了。他一直很後悔,也經常念叨,說對不起山梁的鄉親,更對不住當初真心實意想帶大家致富的您。”
他的話語懇切,表情甚至帶着唏噓。
可阮叢看着他的眼睛,那裏面沒有真正的歉意,只有一種圓滑的社交姿态。或許還有一絲探究,想看看這位當年的“阮書記”,如今對他、對邱家,究竟是何态度。
阮叢壓下心頭驟然翻湧起的複雜情緒,随即說,“邱總客氣了。過去的事,依法處理了就好。我現在只是個辦學校的,想着怎麽給學生找條好出路。今天參觀貴公司,确實很受啓發。”
但心底卻隐隐地有些不安,與“迅風”合作,真的只是單純的商業和教育考量嗎?
這張臉的突然出現,是巧合,還是某種她不甚明了的力量,再次将她拉回過去的漩渦邊緣?
***
回到酒店,窗外已是萬家燈火。阮叢洗去一身疲乏,靠在床頭,撥通了蔣珞歡的視頻。
屏幕亮起,蔣珞歡似乎也剛結束工作,居家服外随意套了件開衫,長發松軟地攏在肩後,背景是家裏溫馨的燈光。看到阮叢,她眉宇間的倦色淡去,浮起笑意。
“吃飯了嗎?”她問,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吃了點,和幾個老同事聚了聚。”阮叢調整了一下靠姿,将自己更舒服,“你呢?茵茵睡了?”
“剛哄睡,抱着故事書就歪倒了。”蔣珞歡說着,但阮叢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凝滞。
“怎麽了?你那邊好像有事。”阮叢問。
蔣珞歡輕嘆口氣,揉了揉眉心:“上次談的那個項目不是失敗了嗎?這幾天正在敲別的公司,有些細節卡住了。對方希望我們再補充些材料,可能……過幾天還得出一趟差。”她擡起眼,仔細看了看屏幕裏的阮叢,忽然問:“倒是你,怎麽看着有點心事重重的?那邊……不順利?”
阮叢猶豫了一下。隔着屏幕,蔣珞歡的目光清澈而專注,仿佛穿透她心底那絲晦暗的不安。
“見了兩個潛在合作方。”她盡量讓語氣客觀,将兩家公司的情況,各自的優劣,以及自己更傾向于“迅風新能源”的分析,條理清晰地說了一遍。蔣珞歡安靜聽着,偶爾點頭,直到阮叢提到晚上聚會上的插曲。
“本來都挺順利,只是晚上吃飯時,見到了‘迅風’的老板。”阮叢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那人是邱棟春。”
電話那頭,蔣珞歡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去了些許。她似乎吸了一口氣,又迅速恢複了平靜。
阮叢心頭一緊,立刻放緩了語氣,“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珞歡,我明白的。我也不是那種會把個人情緒完全帶入工作的人。如果這家公司本身确實靠譜,前景好,對學生發展有利,從純商業和教育的角度,我沒理由因為老板是誰就全盤否定。只是……”
她蹙起眉,“只是知道是他之後,心裏總有點……隐隐的不安。像鞋子裏進了顆小石子,說不硌腳是假的。”
“那就不要合作。”蔣珞歡說,“栖山那麽大,未必沒有其他選擇。阮叢,我們不冒任何不确定的險。”
阮叢心裏泛起暖意,卻也有一絲無奈。她明白蔣珞歡的擔憂源于何處,那關乎她們都不願再深挖的過去。“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她聲音柔和下來,“但我也怕……怕這是我的主觀偏見在作祟。我談這個合作,不是為我個人,是為了我學校裏那些孩子的未來。如果因為我的某種……‘感覺’,就讓他們錯過一個可能很好的機會,我覺得我也失職。”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我再多看看吧,多接觸一下,也多了解一下這個邱棟春和他公司的底細。總不能因為一個名字,就一竿子打死。”
蔣珞歡在屏幕那頭沉默了片刻,她能聽出阮叢話裏的掙紮,那份教育者的責任感和某種難以言說的直覺正在她心裏拉鋸。最終,她緩緩點了點頭,“好。你多留心。有任何不對勁,立刻停手,別猶豫。”
“嗯。”阮叢應下,看着她,忽然就覺得高強度運轉了一天的神經松懈下來,疲憊和思念一同湧上,她聲音低下去,帶着不自覺的依戀,“我想你了。”
蔣珞歡眼底漾開一點柔和的笑意,故意逗她:“那……阮校長考慮得怎麽樣了?什麽時候能正式給個名分?”
阮叢臉上一熱,嘴上卻還不肯服軟:“看你表現吧。這才分開幾天……”
“可我現在又不在你身邊,”蔣珞歡無奈地笑,聲音壓低,帶着一絲.誘.哄般的抱怨,“你嘴硬的話,我也沒辦法……做點什麽讓你改口呀。”
阮叢耳根發燙,心跳漏了一拍,方才那些沉重的思緒被沖淡不少。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她難得地有些語塞,視線飄向旁邊,不敢直視屏幕裏蔣珞歡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蔣珞歡看着屏幕裏那人微微泛紅的臉頰和強作鎮定的模樣,胸口忽然被一種柔軟而洶湧的情緒填滿。
隔着冰冷的屏幕,那想念變得如此具體而磨人。
她忽然很想,很想立刻穿過這屏幕,真實地觸碰到她,用力地抱緊她,将彼此間殘留的那點不安和距離全都驅散。
視頻沒有挂斷。疲倦終究慢慢爬了上來,阮叢說着說着,聲音漸低,眼皮開始打架。她側躺在酒店雪白的枕頭上,手機松松地握在手裏,屏幕還亮着,對着她的睡顏。
蔣珞歡沒有叫醒她,也沒有挂斷。她只是靜靜地看着,看着屏幕裏那人毫無防備的睡容,仿佛怎麽也看不夠。
窗外的霓虹光影偶爾掠過她自己的臉,在她專注的眉眼間明滅。不知過了多久,她也維持着這個姿勢,握着手機,在遠方愛人安穩的呼吸聲中,緩緩沉入了夢鄉。
視頻通話的界面一直亮着,微弱的光映着兩張沉睡的臉,跨越了地理的阻隔,在寂靜的夜裏,無聲地連接着彼此的夢鄉。
***
栖山市省電視臺大樓下,阮叢等了将近一個小時,才看到胡立媛背着個鼓鼓囊囊的攝影包,和同事說笑着走出來。
幾年不見,她剪了利落的短發,顯得乾練不少。
阮叢剛擡腳想迎上去,胡立媛擡眼一瞥,目光與她撞個正着。
胡立媛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腳步一頓,肩膀一縮,轉身就往旁邊的小路疾走,那架勢活像見了債主——不,從歷史經驗看,她見阮叢比見債主躲得還快。
“胡立媛!”阮叢趕緊喊了一聲,拔腿就追。
胡立媛聽見喊聲,走得更快,幾乎要小跑起來。
阮叢也顧不得形象了,快跑幾步,終于在拐角處一把拽住了她的背包帶子。
“你跑什麽?”阮叢喘着氣,又好氣又好笑,“我能吃了你?”
胡立媛被迫停下,轉過身,臉上堆起一個極其勉強的表情:“哎喲,我的阮大書記,阮大校長!您怎麽又來了?我是真不知道蔣珞歡在哪兒,真的!您這都追着我問多少年了,放過我吧行不行?我就是個跑新聞的,不是搞人口普查的……”
“不是為這個。”阮叢打斷她的訴苦,勻了勻呼吸,“我已經找到她了。”
“啊?”胡立媛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瞪圓,嘴巴微張,“找……找到了?真的假的?在哪兒?她怎麽樣?”
“說來話長。”阮叢松開她的背包帶,看了看四周嘈雜的環境,“方不方便一起吃個飯?我慢慢跟你說。”
胡立媛臉上的驚訝轉化為警惕,立刻搖頭,“不去不去。阮叢,我跟你講,你找我吃飯,準沒好事。上次請我吃飯,是讓我幫你打聽珞歡;上上次,是讓我幫你遞材料;上上上次……反正沒一次是單純吃飯的!我這小心髒受不了。”
阮叢被她逗笑了,但笑容裏帶着堅持:“那你不想知道我怎麽找到她的?不想知道她這些年……怎麽樣了?”
胡立媛掙紮了兩秒,肩膀垮下來,一臉認命的表情:“……行吧行吧。去哪兒?說好了啊,就吃飯,純聊天,別給我派活兒。”
“放心,就吃飯。”阮叢笑着,熟門熟路地把她往附近一家以安靜著稱的私房菜館。
進了包廂,胡立媛四下打量,撇撇嘴:“還得是包廂?這麽神秘?阮叢,你到底惹什麽事了?”
“怕你跑。”阮叢一邊給她倒茶,一邊揶揄道,随即正色,“也怕隔牆有耳,有些事,不想讓無關的人聽去。”
菜上齊後,阮叢才慢慢開口,将她如何與蔣珞歡在錦城重逢,如何發現茵茵的存在,如何解開心結,如何重新走到一起的經過,講述了一遍。
胡立媛聽得入了神,連筷子都忘了動。直到阮叢說完,她才長長嘆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着阮叢:“怪不得……你們倆啊……真是……”她搖搖頭,不知是感慨還是心疼,最終舉起茶杯,“算了,過去了就好。以後好好在一起,比什麽都強。她……很不容易。”
“嗯,我會的。”阮叢鄭重地點頭。
放下茶杯,阮叢臉上的溫情稍稍收斂,忽然問,“邱棟春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噗——!”胡立媛差點被一口茶嗆到,手忙腳亂地抽紙巾,瞪向阮叢,“不是,阮叢,你這話題轉得也太生硬了吧?我還沉浸在你們破鏡重圓的感動裏呢!”
阮叢只是平靜地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胡立媛擦乾淨嘴,神色也認真起來。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回憶:“邱棟春……邱棟梁的那個弟弟?你怎麽突然問起他?”
“我這次回栖山,是為了給學校談合作。接觸了兩家企業,其中一家‘迅風新能源’的老板,就是他。”阮叢言簡意赅。
胡立媛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壓低了聲音:“他啊……五年前,珞歡突然離開前,确實給我打過一次電話,沒頭沒尾的,就讓我以後多留意一下這個人,如果發現他有什麽不尋常的動靜,能記就記下。我當時還奇怪,邱棟梁都進去了,他一個不成器的弟弟,有什麽好留意的。”
她頓了頓,繼續道:“後來,這人還真有點‘本事’。他哥倒臺那陣,他躲得沒影,大家都以為他也完了。可沒過兩年,不知道攀上了哪路神仙,硬是把邱棟梁以前留下的一些人脈和資源,七拐八繞地接上了。膽子也大,聽說搞了幾次對賭,踩在風口上,居然都讓他賭贏了。就這麽一步步,搖身一變,成了現在這個‘迅風集團’最大的股東,風光得很。”
阮叢懷疑地說,“一個當初幾乎一無所有、聲名狼藉的人,短短五年,洗白上岸,還能做成這麽大産業?這背後……”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胡立媛接過話頭,聲音更低,“我和我師父私下也嘀咕過。這人發家的速度太快,路子也顯得太‘順’。但懷疑歸懷疑,我們盯過一陣,沒找到什麽實實在在的把柄。他表面功夫做得挺足,慈善、捐款、配合政府項目,一樣不落。現在又是地方上的納稅大戶、就業保障,動他?沒那麽容易。”
“我本來覺得他們公司前景不錯,适合做校企合作。”阮叢沉聲道,“現在看來,得重新評估了。”
“公司業務本身可能沒問題,甚至真能鍛煉人。”胡立媛客觀分析,“但他這個人……就像個不穩定的炸彈。萬一哪天他那些見不得光的老底被掀了,或者經營上出什麽大纰漏,公司說倒就倒,到時候你們那些學生怎麽辦?實習、就業不都抓瞎了?從穩妥角度看,确實沒必要冒這個險。”
阮叢沉默了片刻,舉起茶杯:“謝了,媛姐。這份人情我記着。以後有機會來錦城,我好好請你。”
胡立媛“嗤”了一聲,翻了個白眼:“得了吧阮書記,我就是個純純的工具人呗?用完了就扔,‘以後有機會’這種空頭支票,我聽得多了。”
阮叢看着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你不是工具人,媛姐。你和我、珞歡、林老師,其實是一樣的人。心裏有杆秤,眼睛裏揉不得沙子。所以今天,不管是我來找你,還是別的什麽人因為類似的事來找你,只要是為了弄清楚一些不該被掩蓋的東西,你都會把你知道的說出來,對嗎?”
胡立媛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默認。
阮叢又繼續說,“也許有一天,我們這些人湊在一起,真能找到點什麽,把不該逍遙法外的人,送回他們該去的地方。”
“打住!”胡立媛猛地放下茶杯,臉色嚴肅,“阮叢,我勸你,最好立刻、馬上斷了這個念頭!現在的邱棟春,不是五年前那個可以随便吓唬的小角色了。他現在有錢,有人脈,有社會地位。而你,甚至還不如五年前在山梁村的時候,至少那時你手裏還有實打實的權力和位置。現在你呢?一個民辦學校的校長,拿什麽去碰他?別犯傻!”
看着胡立媛眼中真切的擔憂,阮叢臉上露出一點笑容,“我知道的,媛姐。你放心,我還要和珞歡好好過日子呢。沒什麽必要,我不會主動去蹚任何渾水。只是……”她目光望向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知道了,心裏有個防備,總是好的。”
這頓飯的後半段,氣氛松快了些,兩人聊了些瑣事和近況。
離開時,夜色已濃。
胡立媛站在路邊,看着阮叢走向出租車的背影,那背影挺直,讓她想起多年前在山梁村,那個同樣單薄卻執拗地想要為村民們撐起一片天的年輕書記。
她搖了搖頭,把心裏那點不安壓下去,嘟囔了一句:“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
轉身,融入了栖山市繁華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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