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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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看上的江致遠騎摩托載着寧靖回到家。
車停在鋼鐵廠宿舍區的一棟四層樓的門前。六幾年的老房子,跟這片的每一棟一樣,棕紅色的外牆皮斑駁脫落,看着破破爛爛的。其實,當年能住在這一片的,都是廠裏的領導和技術骨乾。後來有錢、有門路的,陸陸續續都搬出去了。只有像江家這種孤兒寡母條件不太好的,才留在這對付住着。
他們家在三樓,五十多平的兩居室。房子很小,但收拾得非常乾淨,甚至稱得上溫馨。
兩間卧室,田奶奶一個人住小的,江致遠和寧靖住大的那間。寧靖剛來那會兒,他們睡一張床睡了一年多。後來兩個男孩兒都開始瘋狂地竄個子,擠着睡太不方便,就把雙人床給田奶奶住,他們買了張上下鋪。
上下鋪靠着牆,占了房間小一半的空間。另一側的窗邊擺着寧靖的書桌,上面堆得高高的習題集、練習冊。書桌旁邊靠牆有個簡易的書架,是江致遠之前看場子的游戲廳淘汰下來的貨架,他重新加固,刷了米白色的漆,跟書桌一個顏色,乾乾淨淨的。書架上擺得滿滿當當的,國內外的小說、詩集,電影和音樂雜志,打口磁帶和錄音機,雜七雜八的什麽都有。書大部分是寧靖買的,磁帶是江致遠的。寧靖愛看書,只是上了高中後越來越忙,能看雜書的時間就越來越少了,現在那些書基本都是江致遠在看。書架旁邊放着一張單人沙發,也是別人不要的,江致遠拿回來,把木頭腿鋸掉,變成了那種直接放在地上的沙發座,田奶奶給縫了個苔藓綠的布罩,還有個同樣顏色的棉花靠枕,坐上去特別舒服。沙發和上下鋪之間的窄空,豎着把木吉他,那是江致遠攢了好久錢買的,是這個屋子裏最貴的東西。
晚上寧靖坐在書桌前學習,江致遠如果在家就坐在沙發上看書或者彈吉他。寧靖有時候解不出題,就嫌他煩,把他攆去客廳裏彈。他也不生氣。不過最近調到歌舞廳上班,錢雖然漲了不少,晚上卻很少在家,往往要一點多才能回來。寧靖那會兒已經先睡了,但是會把書桌上的臺燈給他留着,暖橘色的燈光下,通常都會擺着一只裝着熱牛奶的保溫杯。
這是屬于他們的,擁擠、狹小但溫暖的房間。
進了房間換下外衣,江致遠問寧靖吃不吃炒雞蛋。寧靖晚上吃的烤地瓜和烤鹌鹑還沒消化,說不吃了。江致遠就給自己炒了倆雞蛋,炒好端到客廳的茶幾上吃。寧靖從櫃子裏翻出醫藥箱,找了消炎藥拿給他。
“吃完把藥吃了。”
“诶,”江致遠答應着,攆他去學習,“你作業都做完了嗎?沒做完抓緊,今天別又學到十二點多。”
“你怎麽知道我學到幾點?你回家的時候我都睡着了。”
江致遠嘿嘿笑着,不告訴他。
寧靖平時睡覺的習慣,睡熟了之後特別老實,幾乎不怎麽翻身,但剛入睡的時候就會翻來覆去。他每天回到家看寧靖的睡眠狀态,就能大概知道他睡了多久。
他不回答,寧靖也沒多問。但轉而看到他光着上身,肩膀的紗布還微微滲着血,就覺得火氣又上來了。寧靖于是不再理他,轉身回房間做他沒做完的物理題去了。
江致遠很快吃完,熱了兩瓶牛奶,收拾完廚房,出來先把消炎藥吃了,才端着牛奶進屋。他把牛奶放到寧靖手邊,自己剛要在沙發上坐下。被頭都沒回的寧靖訓道,
“穿件上衣去,靠着牆坐多涼。”
江致遠知道他氣還沒消,老實地聽話照做,套上件長袖T恤,才抱着吉他坐下來。
“靖兒,我彈會兒琴,影響你嗎?”
“沒事兒,”江致遠前段時間迷上重金屬,拿着自己的木吉他當電吉他練,吵得寧靖都難得的受不了了。于是他補充道,“別彈太燥的就行。”
江致遠點上支煙,信手撥着琴弦,彈些很柔和的調子。他隔着煙霧,看着寧靖做題的背影。單薄消瘦的背挺得直直的,伏案的時候肩膀也一點不垮。時而在草稿紙上刷刷刷地演算,時而咬着筆杆專注地思考。臺燈給他的背影鑲上一圈溫暖柔和的光圈。
江致遠看得有點入神,他感覺自己似乎很久沒有這麽彈着琴安靜地看着寧靖學習。寧靖高二了,離高考還有不到兩年。他和奶奶從來沒問過寧靖要考什麽大學。在他們祖孫心裏,寧靖能考去哪,他們都全力供他。但不管去哪,總之不會留在桉城,不會留在一天比一天蕭條的鋼鐵廠。
寧靖可以、也應該飛出去,飛得很高很遠。
寧靖做完一套物理題時,江致遠還坐在那彈琴。寧靖有點奇怪地看了他一會兒,他彈的曲子沒什麽問題,但人看起來有點奇怪,好像有心事的樣子。
“你怎麽了?傷口疼?”
邊說,寧靖來到江致遠旁邊,把抱枕拽出來放到地上,自己跪坐在抱枕上,輕輕拆開江致遠的紗布,檢查他的傷口。傷口稍稍有點紅腫,但看起來沒什麽大問題。寧靖又把紗布纏回去。然後摸了摸他額頭,溫度也正常。他這才算放心。
“沒事兒,”看寧靖檢查完自己的傷口,江致遠又把吉他抱回來繼續彈,一副沒彈夠的樣子,邊彈邊跟寧靖聊天,“你作業都寫完了?”
“寫完了。”
寧靖在抱枕上坐下,靠着床沿,抱着膝蓋,把頭側放在膝蓋上,聽江致遠彈琴。
江致遠彈了晚上唱過的《白鴿》,小聲哼着。
寧靖聽了會兒,眉頭卻不自覺地皺起來。
“江致遠,今天你救的那個什麽瑤……”
江致遠聽他連人家名字都不記得,忍不住笑,
“董瑤。你第一次去就見過。連人家叫什麽都記不住。你這腦子都被學習給占上了是吧?”
寧靖瞥了他一眼。
“我記她有什麽用?”
“好好好,沒用,沒用。你新班上的同學,不會還沒認全呢吧?”
寧靖皺着眉認真想了會兒,發現好像是有些人對不上號,于是不接茬了。
江致遠停下撥弦的手,揉了他腦袋一下,然後去摸煙盒。還沒摸到,就看到寧靖在瞪他。他軟聲軟語地跟寧靖打商量,
“最後一根,行不?”
寧靖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
江致遠點上一支煙,繼續邊彈琴邊聊天。
“靖兒,你想過要考哪兒的大學嗎?”
寧靖微微垂下眼,長睫毛在眼下留下兩排濃黑的影子,他思考了一會兒,說,
“北京吧。我想考出省。”
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好啊。你的成績考北京的大學也沒問題。”江致遠叼着煙,說話聲音有點含糊,但語調是實打實的歡欣鼓舞,“奶奶要知道,肯定也樂意。”
“先別跟奶奶說吧。”寧靖沒擡眼,手上揪着睡褲褲腳的一處線頭,“都說高二分完班,理科的課會變難不少,還不知道能學成什麽樣呢。”
“你期中不是考挺好的?你們班第一,年級也前五。”
提到他的成績,江致遠語氣裏滿滿的驕傲。但寧靖的語氣卻淡淡的,
“高三再說吧。”
“你每天這麽用功,錯不了的。要是還不放心,你也報個什麽補習班吧。我聽說你們學校好多老師私下都開班,提前講高三的內容和高考重點什麽的。”
聽他這麽說,寧靖擡頭看着他。小半支煙咬在薄薄的嘴唇間,煙霧下是那張不笑時有點冷峻的臉。冷是假的,江致遠實際上非常、非常溫柔,是寧靖見過最溫柔的人。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我都不知道呢。”寧靖問。
江致遠把琴放在一邊,捏住唇間的煙,用力抽了兩口,
“我們那的客人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有教育局的人,我聽他們聊天聽到的。” 他把煙頭按熄在煙灰缸裏,“說真的呢。你要覺得有必要就去報。不用惦記錢。歌舞廳這邊給得多,再穩定穩定,奶奶也不用出攤兒了,我掙的夠你倆的了。”
“真不用,”寧靖不想江致遠在魚龍混雜又很危險的歌舞廳一直乾,但他知道他也勸不了江致遠,只能選擇不再深入聊這個話題,“到高三學校內就有尖子生提高班,夠用了。要不是那塊料,報補習班也沒什麽用。”
江致遠明白寧靖的顧慮,又重複了一遍,
“反正還有時間,你再仔細琢磨琢磨。但真不用惦記錢的事兒。”
寧靖齒縫間擠出個“行”,就不想再說了。
江致遠看他的樣子,也不多說了,轉移話題問道,
“你們三十一號還有晚自習嗎?”
“還有一個禮拜呢,沒通知。”
“有也別上了吧,請一晚上假,行嗎?”
十二月三十一號,跨年夜,也是寧靖生日。
寧靖以前不過生日,雖然這個日子很難忘記,但他媽從來沒給他過過生日。他是來了江家之後,才有了過生日這件事。最開始田奶奶給他包餃子吃,後來江致遠嫌土,就每年變着花樣給他慶祝生日。
不知道今年江致遠又給他張羅了什麽驚喜,寧靖答應着“好”,語氣裏帶着期待。
江致遠站起來,動了動肩膀,傷口還有點疼,他不想讓寧靖擔心,裝得若無其事的。
“收拾收拾早點睡吧,天天學這麽晚,還沒到高三呢,我看你身體都要受不了。”
寧靖眯起眼睛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一個今天剛剛受了傷的人,怎麽好意思說他的。
他們一先一後去洗漱完,躺回床上,就沒再聊天了。
但寧靖睡得不好,擔心江致遠,夜裏總醒。江致遠的傷不算重,可也容易發炎,寧靖怕他夜裏燒起來,下床看了他好幾次。寧靖偷偷趴在床頭,動作很輕地探江致遠的額頭,體溫倒是正常。
受傷加上疲累,江致遠睡得很熟。月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江致遠的臉上籠罩一層夢幻一樣的光暈。那睡臉表情平靜柔和,甚至好像帶一點笑意,不知道是不是夢到什麽高興的事了。
“那個董瑤,是不是喜歡你呀?”
這是晚上那個被江致遠打斷,沒能問出口的問題。
寧靖的指尖很輕很輕地順着江致遠額頭往下滑,到臉頰,停在他嘴角邊,觸碰到那一點笑意。
喜歡也很正常吧?寧靖想起晚上江致遠在臺上彈吉他唱歌的樣子,還有他擋在董瑤身前單手抵着鬧事的流氓的樣子。江致遠那麽好,還救了她。
可是……
寧靖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手,然後做賊心虛地爬回上鋪,把自己整個包裹進被子裏,只露出一只通紅的耳朵在外面。
第二天早上寧靖起床的時候,江致遠還在睡着。一宿沒發燒,這讓寧靖放心了不少。他出去買了早飯,給江致遠留了包子和豆漿。然後匆匆忙忙往嘴裏塞完一個包子,就趕快出門去學校了。
早自習的時候,前桌跟他借物理練習冊抄兩道沒做完的題。寧靖邊背英語單詞,邊順手拿給他。前桌剛接過去,一顆粉紅色的心從練習冊裏掉了出來。
“寧靖,這是什麽呀?”
前桌撿起來,用手捏着,在他面前扇來扇去。
寧靖本來就不太愛理人,獨來獨往的,分了班之後更是。只有前桌這個自來熟,總是頂着他的一張冷臉跟他搭話,借作業,聊閑篇。
寧靖沒回答,直接從他手裏把那顆紙心搶過來,塞到桌鬥裏。剛要低頭繼續背單詞,隔着一條過道,傳來一個女孩子不大不小的聲音。
“佳音,那個信紙看着好眼熟啊,好像上周末我陪你去書店買的那種呀。”
寧靖往那邊看了一眼,孟佳音臉頰微紅,咬着下嘴唇看着他。寧靖面無表情地轉回頭,總歸不能當着這麽多人的面直接把那顆心還給她。
當天下晚自習,寧靖讓孟佳音等等他。等到班裏同學走得差不多了,兩人才一起離開教室。
快走到校門口,看周圍沒什麽人,寧靖把那顆心遞給孟佳音,仍舊保持着沒拆開的原樣。
孟佳音明白過來,臉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咬着下嘴唇,委屈地看着寧靖,沒有伸手接。
寧靖把手又往前伸了伸,冷淡地說了句,
“拿回去吧,我不要。”
“寧靖,我~”孟佳音還是不伸手,想要說什麽。
寧靖沒給她說的機會,松手,那顆心就掉在了她腳邊。
“寧靖!”孟佳音的聲音大了點,還是一貫柔柔的聲音,但能明顯感覺到語氣裏的不高興。
寧靖沒接茬,轉身往校門外走,看到等在街對面的江致遠,他加快腳步向江致遠跑過去。
孟佳音蹲下身撿起那顆心,沒人看到的瞬間,氣得指尖都在發抖。
當然,是她以為沒人看到。剛站起身,同桌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帶着點看熱鬧的語氣問,
“佳音,被拒絕了呀?這個寧靖可真不識好歹,居然連你都會拒絕。”
孟佳音低頭的時候,還憤憤地咬着嘴唇,再昂起頭,就又是那個從小學跳舞,身姿高傲挺拔的班花姿态。她挽上同桌的胳膊,親親熱熱、溫溫柔柔地說,
“沒關系,才高二,時間多的是呢。”
這個小插曲寧靖壓根沒往心裏去,他更關心江致遠的傷。坐上車,環抱住江致遠的腰,先問道,
“你今天怎麽樣?傷口沒被扯到吧?”
“沒事兒。下午在臺球廳沒陪人打球。沒動到胳膊。”
寧靖擡起手,在他後背,隔着羽絨服,碰了碰包着紗布的地方。
江致遠的傷在前面,後背那裏什麽事都沒有,被他輕輕碰了碰,還有點癢。他邊發動車子,邊笑道,
“你乾嘛呢?這要是沒衣服,你是不是還得給我吹吹?多大了啊。”
寧靖的手收回來,重重掐了他腰一把。
“別鬧別鬧,昨天下的那點雪,都壓瓷實了,路上多滑呀,你讓我好好騎車。”
他嘴上這麽說,車速倒是一點不慢。一會兒就回到了家。
“你晚上不上班啦?”
“上啊,”江致遠腳撐着地,讓寧靖下車,“場子裏太亂了,你沒法好好學。我從後廚打包了吃的,剛才已經先拿回家了,在廚房竈臺上。你自己熱一下吃。晚上別等我,學完就早點睡。”
寧靖下了車,站在他對面,皺着眉看了他一會兒,才叮囑,
“那你路上騎車注意安全,晚上在場子裏也注意點,別管閑事了,那麽多人呢。”
“知道了,”江致遠調轉車頭,忽然又想起來,“對了,瑤姐今天給我炖了豬蹄,裝了一保溫壺,我吃了幾塊兒,味道還行。剩下的給你帶回來了,你吃完記得把保溫壺刷出來,明天我給她拿回去。”
“哦,知道了。”
寧靖回答的時候,江致遠的摩托車已經開出去了,沒聽到。當然也沒看到寧靖緊緊皺起的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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