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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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寧靖的十八歲生日,江致遠為他放了一場最美的煙火。然後,他們用一個吻跨進了21世紀。

其實只是短暫地碰了一下嘴唇,貼了一會兒,就分開了。分開的時候,寧靖臉紅得厲害,他往後退了一步,踉跄了一下,差點摔倒。

江致遠扶了他一把,問他,

“靖兒,你是不是喝多了?”

“啊?”寧靖拽住江致遠的胳膊,晃了兩下,穩住身體,“沒有啊,才幾罐啤酒啊?我也沒那麽菜。”

說完,好像要印證自己的清醒,沖江致遠露出個大大的笑容,眼睛眯起來,銀色的月光汪在眼角眉梢。

寧靖平時很少笑,笑的時候也多是扯扯嘴角,很少有這麽燦爛的笑容。幾乎晃得江致遠眼暈。從剛剛寧靖貼上來,他的心就跳得很快,快得他以為自己心髒出了什麽問題,要猝死了。直到這會兒,剛剛緩和下來一點,又被這樣一個笑容給鼓噪起來。

好在寧靖現在不太清醒的樣子,注意不到他的異樣。一陣刺骨的冷風吹來,江致遠冷靜了些。他清了清嗓子,

“別在外面吹風了,回去把蛋糕吃完,咱倆回家吧。”

“好。”

寧靖還是帶着那個耀眼的笑容,伸出手要去抹蛋糕上的奶油。

江致遠把蛋糕舉高一點,抓住寧靖的手。

“回去吃,外面什麽溫度,你瘋啦。”

“哦。”

寧靖嘟嘟囔囔的,撅起嘴,像個沒吃到糖的小朋友。

江致遠無奈地嘆了口氣,看來是真的喝多了。

回到沒完工的鬼屋,烤肉的炭火已經熄了。江致遠重新把火生上,熱了烤串。寧靖坐在他旁邊,靠着他,沒一會兒頭就開始往下滑。江致遠怕他凍着,回手幫他把大衣的領子豎起來點。等到溫度上來了,才推了推他,問他還吃不吃蛋糕。

寧靖又嘟囔了一句什麽,聽不清,然後他整個人滑了下去。

江致遠簡直無語了,準備了這麽久,只是一個沒看住,讓他喝了幾罐啤酒,都白瞎了。也不知道他明天酒醒後,還能記得多少。但轉念一想,他又希望寧靖最好不記得了,不然撒酒瘋親了自己,這種行為夠寧靖別扭一個月的。

他把寧靖的頭擺在自己腿上,給他弄了個舒服點的姿勢。然後開始動手收拾,把生的熟的烤串兒分裝好後,盯着爐子裏的炭火發了會兒呆。

“江致遠,蛋糕呢?”

寧靖的頭在他腿上蹭來蹭去,迷迷糊糊地問。

“明天睡醒了吃吧,給你留着。”

沒吃到蛋糕,寧靖好像有點不高興,他把臉轉過去埋了起來,鼻子壓在江致遠結實的大腿上,呼吸有點不暢,他又轉了回來。

寧靖在江致遠的腿上蹭來蹭去,火熱的呼吸隔着褲子,燙得江致遠後背一陣一陣起雞皮疙瘩。江致遠擡起一只手想把他的頭固定住,不讓他再亂動,在将将要碰到寧靖臉頰時,停了下來,手指蜷縮了兩次,沒敢碰他。江致遠發現自己的手有點不受控制,似乎自作主張的要去碰一碰寧靖翹起來的嘴唇。

“操,江致遠,你他媽瘋了吧。”江致遠罵了自己一句。

炭火噗噗地燒着,很快就要徹底熄滅,再待下去就真的要凍着了。江致遠不得不叫醒寧靖。他們得回家了。

寧靖迷迷糊糊地答應着,迷迷糊糊地被江致遠扶起來、戴好帽子、系好圍巾。帶來的東西拿不回去了,寧靖這個樣子也拿不了東西。江致遠把它們堆在背風的角落,打算第二天再來拿一趟。只有小蛋糕和那個模型,他找了個紙袋子裝好,挂在車把上。

小醉鬼寧靖被安頓在摩托車上之後,倒是老實了一點。在江致遠也跨上車後,他抱着江致遠的腰,頭埋在他後背上,一動不動。江致遠也不敢開太快,大半個鐘頭才回到家。

把人架上樓,放在床上,暖和了一會兒,才叫他起來脫衣服洗漱。

“嗯~”寧靖晃着腦袋,“頭暈,動不了了。”

江致遠再再再一次嘆氣,

“你個潔癖,明天酒醒了得嫌棄死自己。”

他去擰了熱毛巾幫寧靖擦了臉,脫下外套,想了想,覺得貼身的衣服不髒,就這麽對付睡吧。況且睡的是江致遠的床鋪,弄髒也是江致遠的被褥,寧靖清醒了也沒得嫌棄。于是扯過被子,把人嚴嚴實實裹起來,讓他就這麽睡了。

一通折騰完,江致遠爬到上鋪躺下時,已經快三點了。他又累又困,還有點餓。偏偏精神卻異常亢奮。也說不上什麽原因,還是覺得心跳得很快,全身血流加速,燒得他體溫都有點高。

他摸摸自己的額頭,不會發燒了吧。他得有好多年沒生過病了。今天不會折騰這麽一通,就感冒了吧。這樣想着,他又有點擔心寧靖,探頭看了看下鋪,小醉鬼沒有踢被子,老老實實地睡着。昏暗光線下,似乎還能看到臉上帶着的笑意。很乖的樣子。

江致遠躺回去,把被子裹緊一點。平時家裏洗衣服和床單被罩,都是寧靖的活兒。不知道他洗的時候放什麽,洗完曬乾後的衣服和鋪蓋,總有股淡淡的很乾淨的柑橘香。躺到寧靖的被子裏,枕着他的枕頭,這個味道就更明顯了。

就像晚上寧靖貼過來時那樣明顯。

“操。”

江致遠又罵了句,強迫自己去想想別的。

後天奶奶就回來了,老太太每次從老家回來,都大包小包帶一堆山貨,有時候還會帶家養的土雞或者土豬肉。希望她這次別帶太多,年歲不小了,現在身體不如前些年,拿那麽多東西不一定拎得動了。

又想到最近歌舞廳裏不太平,上次因為董瑤鬧起來的那個人,事後想想,不太像單純為了一個夜場小姐不聽話在鬧,感覺有挑事兒的成分,要找個機會提醒一下鵬哥他們。聽其他人說,三哥最近有向鋼鐵廠廠區外發展的勢頭,跟北城的其他幾個老大隐隐有些不愉快。歌舞廳是三哥最重要的一個場子,他們得格外小心點。

江致遠強迫自己這麽想東想西,但不管想什麽,眼前總晃着寧靖的臉,眼睛那麽亮,嘴唇那麽紅。那個好看又惱人的笑容一直追着江致遠,追到他終于睡着。然後,追到他夢裏。

夢裏仍舊是寧靖白得剔透的臉,但眼角緋紅。眼睛裏水汽彌漫,好像眨眨眼就要溢出來。唇角微微上翹着,像是在笑,但眉心又是微微擰着的,似乎在隐忍着痛苦。

江致遠的視角很奇怪,像是伏在這張臉的上方,近在咫尺,又隔着什麽無法觸碰。江致遠有點着急,他想要觸碰,想要握緊,想要讓那張臉快樂,也想讓他痛苦。

不可觸碰的那雙唇微微開啓,熟透了的李子一樣鮮豔飽滿,齒縫間溢出沙沙的裹着甜蜜汁水的聲音,他叫他的名字。

“江致遠。”

江致遠一頭汗地驚醒過來。他急促喘息,在喘息的間隙,聽到下鋪的寧靖用醉酒的嗓音呢喃着叫他名字。而後他尴尬地發現,自己現在下不了床。他起反應了。

他先探頭去看下鋪,寧靖沒醒,應該只是宿醉難受,下意識地叫他。這多少讓他放心點兒,不至于尴尬到找個牆縫鑽進去。

江致遠坐起來緩了會兒。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夜裏或者早上起反應再正常不過了。他工作的地方,每天見到的、聽到的,那些男男女女的事兒,早見怪不怪了。他又不是薛剛那種滿腦子黃色廢料,稍微刺激一點兒就馬上起立升旗的人。一直以來,他都沒什麽固定的幻想對象,偶爾夜裏做夢,也沒什麽能記得清的具體細節。

這是江致遠第一次如此明确的、因為某張生活中真實的臉而起了反應。而這個人還是寧靖,是他從小一起長大,親兄弟一樣的親人。

“操。”他又小聲罵了一句。

更操的是,他平靜不下去。

江致遠又等了會兒,只好放棄。他小聲罵罵咧咧地下了床,去衛生間沖冷水去了。

寧靖第二天宿醉醒來,江致遠裹着大衣打着噴嚏正準備出門。

聽到動靜,江致遠停下開門的手,轉頭看寧靖,

“你起來啦?頭疼嗎?廚房蒸鍋裏有早飯,還有一碗姜糖水,都溫着呢,你洗漱完去吃了。”

江致遠的聲音帶着濃濃的鼻音,嗓子也有點啞。

寧靖如他所料地,先是嫌棄自己穿着毛衣毛褲睡覺,而且一身酒味。剛要責怪他不幫自己換身睡衣,聽到他沙啞的聲音,責怪變成了擔憂,

“你怎麽了?感冒了?”

“啊,沒事兒,”江致遠好像有點吞吞吐吐的,“昨天晚上有點受風。”

“那你別去上班了,在家休息一天吧。”

“沒事兒。”江致遠一邊穿鞋,一邊沖他擺手,“我去臺球廳睡也一樣,那邊還更暖和點兒。”

“要不中午我弄點熱乎的給你送過去?”

“你連面條都下不好,熱乎的不會是說煮方便面吧?”江致遠瞥了寧靖一眼,寧靖頭發亂糟糟的,衣服也不平整,但臉上帶着剛睡醒的紅潤血色,他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別瞎折騰了,昨天喝那麽醉。中午你也別給自己瞎做東西吃,去路口餃子館點餃子吧。錢還夠嗎?”

“夠,”聽他提昨天,寧靖目光也有點閃爍,他猶豫了下,還是開口,“昨天我……”

江致遠打斷他,用開玩笑的語氣,

“我數了一下,一共六個空易拉罐,其中還有我喝的一罐半。你看你那點出息,四罐啤酒,醉的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說完,江致遠拿起車鑰匙,打開家門,

“晚上我送飯回來,你在家好好學習吧,歌舞廳那邊這兩天亂,你別過去了。”

“你感冒了就別折騰了,我中午打包一份餃子回來當晚飯好了。”

江致遠回了他一句“那也行”,匆匆忙忙地走了。

寧靖看着關上的門,心裏多少有點失望。他昨天是醉了,但沒失憶,那些記憶片段反而非常非常清晰,刀削斧鑿一樣刻在他腦子裏。

還沒上漆的鋼鐵摩天輪,黑沉沉的夜空和燦爛奪目的煙花,燃着蠟燭的小蛋糕,江致遠溫柔的眼睛。

當然,還有他在酒精作用下,沖動地貼上去的那個吻。

寧靖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後面的記憶才确實是有點模糊了,他好像迷迷糊糊地睡了好幾覺,在江致遠的腿上、摩托車後座上,最後在江致遠的床上。

寧靖感覺臉更燙了,好在江致遠走了,沒看到。

但他又覺得有點遺憾。

昨天要是能清醒一點就好了,只要清醒一點點,別太多,喝了酒的勇氣還在,但不會忘記親吻之後最重要的表白。

他對江致遠說了新年快樂,卻沒說出口那句“喜歡”。

是的,他喜歡江致遠。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了,似乎并沒有一個明确的瞬間。當他意識到還有一種情感,不是親情,不是友情,是書裏、電影裏描述的那種“喜歡”時,他就意識到——他喜歡江致遠。

沒有別人,來不及有別人。就只有江致遠了。

如果昨天說了“喜歡”就好了。

寧靖帶着說不清的遺憾,去衛生間把自己收拾乾淨,然後換了新睡衣回到卧室。書桌上擺着江致遠送他的那個游樂園模型。

寧靖拉開椅子坐下,枕着胳膊趴到書桌上,看那個很精致很好看的模型,也不知道江致遠從哪買來的,應該是費了不少心力。他手指輕輕敲着模型外面的硬塑料盒,點着中央那個小小摩天輪的位置。想起昨晚問江致遠會不會和自己一起去看更大的摩天輪時,江致遠答應的那聲“好”。

寧靖忍不住翹起了嘴角。

那天江致遠回來得很晚,寧靖原本是等着他的,為此特意多做了兩套卷子,但熬到十二點多,江致遠還是沒回來,只好先躺下睡了。

他睡得不沉,江致遠回來的時候醒過來,迷迷糊糊地問幾點了。

“兩點多了。”江致遠的鼻音好了些,但嗓子還是有點啞,脫衣服的動作也有點重。

寧靖清醒了點,抽鼻子聞了聞,

“你喝酒了?”

“啊,下班了跟剛子、瑤姐他們出去喝了點,慶祝新年。”

寧靖有點不高興地說,

“感冒還喝酒。”

同時也有點不太放心,想翻身下床。

江致遠伸手攔他,喝了酒,動作有點大,胳膊撞到了床架子,“咣”地一聲。

“沒事吧?”寧靖伸手揉他胳膊磕到的地方。

江致遠沒穿上衣,胳膊是裸在外面的,皮膚有點燙,跟寧靖冰涼的指尖有個明顯的溫度差。寧靖的指尖撫上來,江致遠後背竄起一層雞皮疙瘩。昨天那種讓他渾身發麻的感覺又來了。他迅速地收回了手臂,坐回到下鋪上。

“我沒事,你快點睡,明天還上學呢。”

寧靖愣了一下,江致遠躲得有點明顯,他平時不會這樣的。

“早上還笑話我,晚上自己不是也喝多了?你看你那點出息。”

寧靖把早上江致遠的話送還給他。

江致遠先是笑了一聲,寧靖跟別人都愛答不理的,這點睚眦必報全用他身上了。但他的笑很快收住,聲音變得有點低落,

“誰沒個喝多的時候,正常的。喝多了,乾點什麽不小心的事兒,也正常。”

好像在說剛剛磕到胳膊的事兒,又像在說昨天晚上的寧靖。

“我昨天……”

寧靖想順着他的話,跟他聊聊昨晚的事,沒說完,被江致遠打斷了,

“不說了不說了,你趕快睡覺。明天上不上學了?”

寧靖只好作罷,反正江致遠喝了酒,也不是說什麽的好時機。

日子還長,不急的。

聽着寧靖逐漸變得均勻綿長的呼吸,江致遠沉沉嘆了口氣。

他今天一天都恍恍惚惚的,昨天夜裏的事兒還在腦子裏反複地翻騰,乾什麽都忘不掉。寧靖嘴唇的觸感揮之不去,甚至有種越來越清晰的錯覺,讓他心裏煩得要死。

一定是哪裏錯了。江致遠不斷地對自己重複。他想起三哥手下有個著名的“二椅子”。穿低腰緊身褲,露着內褲的蕾絲邊。走路扭屁股,說話翹蘭花指。大家都叫他“紅姐”。紅姐下手狠,笑着拿鑰匙戳人眼球,絲毫不手軟。幫三哥要債的打手裏,是數一數二名聲顯赫的狠人。這麽個人物,卻被所有人背地裏笑話。只是因為他喜歡對男的動手動腳。

在彼時的江致遠心裏,喜歡男人的男人,等于“二椅子”、“不正常”,等于被人嘲笑、鄙夷、唾棄、指指點點。他不是這樣的,寧靖也不是。

所以肯定是哪裏弄錯了。他必須好好地、認真地想一想,來糾正這個錯誤。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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