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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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十一

過了小年,歌舞廳就沒什麽客人了。平常再怎麽泡在聲色場裏的客人,也得守着一家人過團圓年。一般要到初五,才開始再有人出來玩兒。歌舞廳今年從臘月二十九開始關門休息,休到初四,初五開張。董瑤回縣城老家過年,江致遠終于從二十九開始,安安分分地待在家不出去了。

二十九那天上午,江致遠和寧靖陪着田奶奶去市場又采購了一番,趁着商販們還出攤,拎了大包小包的年貨和乾果。下午田奶奶在廚房忙活着蒸饅頭、花卷兒、豆包兒還有棗糕。江致遠在旁邊打下手。寧靖幫不上忙,出來貼春聯、窗花和福字兒。

“你別在廚房瞎晃悠了,淨幫倒忙兒。出去給小靖兒看看對聯兒貼得正倒不正倒。”田奶奶攆江致遠,“對了,今年你沒買炮仗?”

江致遠一手的面粉,正在洗手,聽到老太太問,遲疑了一下才開口,

“啊,沒買。今年花買得貴,鞭炮寧靖又嫌鬧,所以我乾脆什麽都沒買。”

“挺好,去年我就說浪費,那老些錢,就聽個響兒。買半扇排骨不比它強?”

江致遠可不敢讓他奶知道寧靖生日那天他買了多少錢的煙花,知道了老太太能停了家裏半年的肉菜。

“不買,不買,今年這不是聽你話了。” 他哼哼哈哈地答應着,“我出去幫寧靖貼對聯兒了。”

出來到門口看,寧靖正踩着凳子貼橫批。人家壓根不用別人看貼沒貼歪,拿着卷尺和三角板,把要貼的地方工工整整地畫上了角标,對齊了一貼,完美對稱。

“牛逼。”江致遠看着有點好笑,忍不住贊嘆了句。

他這一開口,正要從椅子上下來的寧靖,差點踩偏摔下來。江致遠兩三步跑過去,摟着他腰接了一把。寧靖一落地,就推開了他。

江致遠拍了拍手,面兒上倒看不出尴尬。退遠了兩步,欣賞了一會兒對聯,又誇了句,

“貼得真正。厲害。”

寧靖也覺得剛剛反應有點大,晃了晃手裏的尺,帶着點開玩笑的語氣找補,

“使用工具,是人類區別于其他動物的标志。”

江致遠樂了,

“我怎麽覺得你大過年的拐着彎兒罵我呢?”

寧靖瞥了他一眼,

“有人非要撿罵,我也沒轍。”

兩人好像很久沒有這麽輕松地開玩笑了,對視一眼,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就這麽忙活着,到了年三十。桉城人講究過年氣氛,家家戶戶不管條件怎麽樣,都張羅一大桌子菜。他們家也不例外。田奶奶一大早就起來忙活,江致遠和寧靖打下手。從老家背回來的小笨雞炖的蘑菇粉條,一大鍋殺豬菜,燒了一條魚,還有各種涼菜和小炒。

寧知微從來不接寧靖回去過年,也從來不說自己怎麽過,寧靖也不主動問。年三十的中午寧知微會給田奶奶打個電話拜年,過完年給田奶奶彙一筆錢,算是寧靖來年的生活費和學費,基本夠寧靖的花銷。但田奶奶從第三年開始,彙來的錢就沒動過,都存起來給寧靖攢着呢。她是實打實把寧靖當成了另一個孫子來養。

寧靖在電話裏跟寧知微說了幾句,不冷不熱地拜了年。寧知微問問他學習怎麽樣,他問問寧知微身體。

江致遠冷眼旁觀,小時候的寧靖在跟寧知微打電話的時候,還會有藏不住的期待和依戀,似乎期盼着寧知微能放棄現在的生活,回到寧靖身邊,母子兩個哪怕清貧一點兒地生活在一起。但這些年過去,現在的寧靖,臉上已經看不到任何對母親的特別感情了,似乎只是在跟一個陌生人完成一個例行公事的拜年。

挂了電話,寧靖的表情反而放松下來。他們一起張羅做飯,吃完飯收拾完,三個人打撲克,到晚上和面、剁餡兒,準備夜裏包餃子,然後準時準點守着電視看春晚。

田奶奶抱怨着春晚一年不如一年,但還是會被小品相聲逗樂。磕着瓜子聊着天,就是一家人的團圓年了。

快到零點的時候吃餃子,做的煮餃,皮薄餡大,圓滾滾的,剛撈出來帶着水潤的熱騰騰的蒸汽。伴着窗外熱熱鬧鬧的鞭炮聲,仨人吃了三大盤子。吃完剛好電視裏在倒計時敲鐘。

寧靖聽着歡騰的倒數,一擡頭,就看到了江致遠的笑臉——笑得那麽溫柔。江致遠摸出兩個紅包,遞給田奶奶和寧靖,

“奶奶過年好,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靖兒過年好,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兩個紅包都沉甸甸的。江致遠還不滿十八周歲,已經扛起這個家,能給最親的家人包大紅包了。

寧靖也摸出了兩個沒那麽厚的紅包,是他平時攢下來的零花錢,雖然羊毛出在羊身上,都是田奶奶和江致遠給的,但也是他的心意。

“奶奶新年快樂,身體健康。”然後定定地看着江致遠,“新年快樂,平平安安。”

如果每年都能這麽一起過就好了。寧靖在心裏想着。江致遠不接受他的感情也沒關系,能這麽守在一起過了一年又是一年,就很好了。

江致遠看着寧靖的眼睛,晃了神。不約而同的,在這一刻他的想法也是,如果能每年都這麽一起過就好了。

田奶奶開開心心收下兩個孫子的紅包,不管大小,老太太都高興。

聽過了敲鐘,田奶奶熬不住,回屋去睡覺了。江致遠和寧靖收拾碗筷和廚房。江致遠甚至也沒讓寧靖動手,他邊洗碗,邊對寧靖說,

“靖兒,電視櫃那有我拿回來的幾套電影的VCD,你挑挑,咱倆找部片子看。”

“有恐怖片嗎?”

“誰大過年看恐怖片?我可不陪你看,你挑個賀歲的。”

這方面寧靖比江致遠膽大,別看江致遠打架兇,看恐怖片有時候得躲寧靖背後。

“行吧。”

寧靖洗了手,去客廳挑VCD。正挑着,旁邊放着的江致遠的傳呼機響了。其實剛剛零點的時候就響了好幾聲,應該都是拜年的,江致遠也沒看。現在又響,寧靖拿起來想給他送廚房去。不小心就看到了上面的留言。

“想你了——瑤。”

寧靖的呼吸屏住了,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翻。董瑤給江致遠發了好幾條,拜年的,說想早點回來陪他的。

寧靖回憶起幾天前在商業街看到的情景。

這個寒假江致遠躲着他,他也在躲着江致遠,他幾乎每天都往圖書館跑,每次也都能在圖書館遇到孟佳音。孟佳音自動自覺地坐到他旁邊自習,他也不好拒絕。但兩人是不怎麽說話的。

那天寧靖在收拾書包的時候碰掉了她放在桌子上的發夾,一個不小心還踩碎了。于是說買一個新的賠給她。孟佳音乾脆邀請寧靖陪她一起去逛精品店,挑發夾,也順便給她朋友挑生日禮物。生日禮物挑的是個特別軟的毛茸茸的兔子玩偶,寧靖在她試戴發夾的時候幫忙拿了一會兒,抱着很舒服。孟佳音在試戴的時候讓寧靖給意見,寧靖看不出來,笑笑說給不了意見。孟佳音倒也不介意,說只要是寧靖送的都喜歡。

結完發夾的賬,轉身走出精品店的瞬間,寧靖看到了遠處街邊的江致遠和董瑤。兩人面對面站着,董瑤披着江致遠的大衣。她看江致遠的眼神那麽火熱,隔着這麽遠的距離,寧靖都能感受得到。而對面的江致遠,肯定也感受到了。

寧靖沒過去打招呼,甚至都沒敢多看,匆匆忙忙走了。

之後的這幾天,他一直猜測着兩人的關系,一會兒安慰自己說兩人什麽也沒做,也可能只是普通朋友;一會兒又難過憂心地覺得他們一定是有點什麽,不然看彼此的眼神不會那樣暧昧。

現在猜測落到了實處。

寧靖在這一瞬間甚至沒有感受到傷心,只是很茫然。

為什麽呢?江致遠為什麽要跟別人在一起呢?他茫然地想。

“挑好了嗎?”江致遠甩着手上的水從廚房出來,問寧靖。

寧靖沒說話,把傳呼機遞給江致遠。

江致遠看了呼機上的留言一眼,而後看向寧靖,欲言又止的樣子。他下意識地想解釋什麽,理智上又覺得沒什麽需要解釋的。

“不回傳呼嗎?”

寧靖問完,面無表情地轉身回了卧室。

江致遠好半天沒進來,寧靖猜他在跟董瑤打電話。雖然在卧室裏什麽也聽不到,但寧靖可以想象江致遠低回溫柔的聲音跟董瑤說着想念和喜歡。

喜歡,他都沒來得及跟江致遠說。

這會兒排山倒海的難過才一股腦地湧出來,好像有了實體一樣,壓在寧靖胃上,壓得剛剛吃下去的餃子堵在胃裏,翻絞着,酸疼,想吐。寧靖用力壓着胃,身體蜷縮起來。

江致遠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寧靖坐在地上的沙發裏,蜷縮着,臉埋在膝蓋上。

“怎麽了,靖兒?胃疼?”

寧靖沒出聲,也沒動,但身子在發抖。

江致遠看他的樣子,有點兒着急,

“怎麽疼成這樣?剛才沒吃好?我去給你拿健胃消食片。”

說完小跑着出去拿藥,回來把水杯塞到寧靖手裏。

“喝口水,然後把藥吃了。”

手裏的水杯溫度正好,既不燙,也不冷。江致遠的細心體貼就是可以到這樣的程度。可惜不再只給寧靖一個人了。又或者,再過一段時間,寧靖就一點也不剩了。

寧靖推開他的手,沖到衛生間對着馬桶吐了出來。

“靖兒,你怎麽了?要不咱去醫院吧?”

江致遠跟進來,在身後半環抱着他,輕輕拍他的背。

耳邊的聲音那麽焦急,環在腰上的手臂那麽有力,拍着自己背的手又那麽輕柔。可是寧靖那麽難過。胃裏的酸水返上來,嗆到口腔裏,嗆到鼻腔裏,嗆到眼眶裏。

寧靖吐得滿臉是淚。

江致遠有點吓到了,摟住寧靖的手都有點哆嗦。

“這是怎麽了?你別吓唬我,寧靖。”

吐了好一會兒,寧靖才終于止住。他脫力地靠在江致遠懷裏,又緩了好一會兒,慢慢掙開他,沖他擺手。

“你出去吧,我收拾一下衛生間。”

“收拾什麽呀?咱們去醫院。”

“沒事兒。”寧靖艱難地開口,聲音是被酸水灼燒過的嘶啞,“剛剛沒吃好,吐出去就好了。”

“真沒事兒?”

江致遠不信,去摸他額頭。

寧靖用胳膊擋開他,語氣稍稍加重了些,

“出去,行嗎?”

江致遠只好退出去,帶上衛生間的門,靠在門口的牆邊等。寧靖自尊心那麽強,不想被人看見這麽狼狽的樣子吧。江致遠這樣想着,心裏一陣一陣地疼。

門裏面傳來沖馬桶的聲音,過一會兒是淋浴的水聲。

江致遠回房間給寧靖拿了套乾淨的睡衣,回來敲了敲門。

“靖兒,換的衣服給你拿進去?”

“等下,”一會兒裏面的水聲停了,門打開道縫,寧靖伸手出來接過衣服,又關上了門。

江致遠靠回到牆邊,很想抽煙,又不敢離開。

好半天,寧靖打開門,頭發和臉上的水還沒擦乾,看到江致遠,也沒說話,越過他腳步虛浮地回了房間。

江致遠跟回去,看他往上鋪爬,拉住他,

“睡我床吧,別折騰了。”

寧靖也沒掙,就在下鋪躺下了。

江致遠給他嚴嚴實實地蓋好被子,只露一張臉在外面。一向白皙的臉,這會兒還漲得通紅,眼尾尤其紅得厲害,看起來像剛剛大哭過一場。倒是嘴唇泛着白,失去了血色和生機。

他這個樣子,讓江致遠感覺心被攥住了,抽抽着疼。

江致遠摸着寧靖額頭,拭去上面挂着的冷汗,低聲商量着,

“不去醫院的話吃片藥吧,家裏有奶奶的胃藥,止疼的。”

寧靖搖搖頭,說沒事,已經不疼了。

“那我給你煮點姜糖水?胃裏吐空了難受。”

“不用。我困了。”寧靖又搖了搖頭,閉上了眼。

江致遠幫他掖了掖被子,說,

“行,那你睡,難受叫我。”

桉城的習俗是除夕的這天通宵不關燈。江致遠怕寧靖睡不好,還是起身把他們房間的燈關了,然後回來坐在床邊的地上,趴在床沿邊,一動不動,在黑暗裏守着他。

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鞭炮,但寧靖躺在被子裏很安靜,靜到江致遠以為他已經睡着了,他卻忽然在黑暗裏開口,

“江致遠,你跟董瑤在一起了?”

江致遠沒說話。

寧靖追問,

“你喜歡她?”

還是沒回話。

黑暗裏寧靖的呼吸開始粗重,他壓抑了半天,終于還是沒壓住,嘶啞的聲音從齒縫間斷斷續續擠出來,他問江致遠,

“你不嫌髒嗎?”

江致遠抽了口氣,被照着臉打了一拳一樣,好半天才帶着詫異叫他名字。

“寧靖!”

“你跟出來賣的女人好,你不嫌髒嗎?”寧靖一字一頓的,聲音裏帶着冰碴。

“寧靖,你好好說話!”

江致遠的聲音也冷了下去,他很少這樣冰冷兇狠的語氣跟寧靖說話。

原來他這樣護着董瑤,寧靖冷笑了一聲,專挑難聽的說,

“她們那種女人,連自己都能出賣,還能對你認真?她玩你的。”

江致遠不明白寧靖這刀刀見血的敵意從哪來的,但也被刺痛了,他用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反問,

“玩兒怎麽了?我又不是玩兒不起。”

寧靖騰地坐起身,胸膛劇烈起伏,還沒開口,又嗆咳起來。

他疾言厲色,不好好說話,江致遠還能跟他吵。他一難受,江致遠就什麽火氣都沒了。

江致遠從地上站起來,順着寧靖的背,冷靜下來,他就能想明白寧靖為什麽介意了。從見過寧知微的寥寥數面裏,從田奶奶鄙夷的言辭裏,從寧靖對他們歌舞廳陪酒小姐的态度裏,他能猜到寧知微在省城乾什麽營生。所以寧靖會介意、甚至敵視董瑤。

他不該跟寧靖頂嘴的,應該好好跟寧靖說。只是在寧靖說出“髒”這個字的時候,他被刺痛了。他想到那天在精品店外看到的那副畫面,乾乾淨淨的男孩和女孩,被一道玻璃隔着,跟他和董瑤劃出兩個世界。

寧靖的“髒”說得不只是董瑤,還有董瑤和江致遠這邊的世界。

咳嗽止住了,寧靖的身體還有點不明顯的抖,江致遠扶着他肩膀,把他按回床上,重新給他蓋好被子。

“她不是你想的那種人,她不乾那些事兒。”他盡量語氣溫和地解釋。

寧靖沉默了好一會兒,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平靜了不少,

“你很喜歡她吧?”

問出這句話時,寧靖感覺好像嘴裏被咬破了,有苦澀的血腥味。也可能不是嘴裏破了。

江致遠嘆了口氣,跟寧靖實話實說,

“我不知道。沒想明白。但我想試試。”

“試什麽?”

“我們這個年紀,不是應該試試談戀愛嗎?你不想試試嗎?”江致遠的聲音越來越低,說不上是艱難還是慎重,他勸寧靖,“你應該試試的。你們學校不少學習好、性格好、長得也好的女孩兒。”

寧靖“嗯”了一聲,半晌沒說話。在江致遠以為寧靖不會再回答時,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但還是一字一頓,很清晰,很冷靜,很決絕。他說,

“我不喜歡女孩兒。我喜歡男的。”

在一片要命的沉默裏,他又重複了一遍,

“我喜歡男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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