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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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江致遠被寧靖的回答噎到,嗆了自己的口水,咳嗽個不停。
“寧靖,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又沒喝酒,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寧靖還靠在陽臺門邊,很認真地看着江致遠,“你那天說我把自己困在自己的世界裏,不肯出來。你沒說錯。這麽多年了,我确實還困在過去裏,一直沒走出來。我自己也知道。因為過去在我這兒就沒翻篇兒。你既然想讓我翻篇兒,讓我接受新的世界,那你幫我給過去的世界畫上句號啊。”
“寧靖……”
“圓滿不圓滿的都行。”
原來寧靖也知道,時隔十五年後,發生一段切實的關系,并不是一個“圓滿”的句號,但圓滿不圓滿,他都要。
“寧靖,我們不能……”
江致遠的拒絕被打斷,寧靖已經下了好久的決心,不可能給他輕易拒絕的機會,
“有什麽不能的?當年我們就差最後一步了。不管你是不是心理上接受不了,我看生理上你也沒那麽排斥。既然感情上你不能給我圓滿,那至少這件事兒我們把它做完吧。”
“寧靖……”
江致遠還想說什麽,寧靖走過去,一手搭着他肩膀,一手扶着他後腦,吻住了他。
寧靖吻得很兇,舌尖帶着火花,牙齒像開了刃的刀。他像要把江致遠活生生剖開,露出他藏着的心。江致遠害怕被剖開,于是擡手去推寧靖。可當他的手碰到寧靖時,卻發現寧靖的身體在發抖,細微卻不可控制地抖。他嘴上說的勢不可擋,實際卻像受了傷的小動物,那麽害怕、那麽疼。
這份顫抖制止了江致遠推開他的動作。他攬住寧靖的背,溫柔卻有力地、一寸一寸撫摸,托着他無處安放的恐懼與疼痛。
寧靖一邊親吻,一邊跌跌撞撞地推着江致遠往卧室走,走到床邊,把他推倒在床上,然後又欺身上去親吻。
江致遠甚至沒有機會開口,他們的唇剛一分開,寧靖就又吻上來,反反複複,深深地糾纏。
寧靖帶着江致遠,一寸一寸,向着某片危險的海域前行。一個浪頭接一個浪頭襲來,一波又一波将他吞沒。
“寧靖,你別、別這樣,不用這樣。”
江致遠的耳朵像被灌滿了水,嗡嗡的,聽自己的聲音和喘息都帶着回音,不真切。但那如潮汐澎湃的水聲一波一波蕩漾,震得他心髒疼。
寧靖短暫地放開他,氣喘籲籲地問,
“不用哪樣?當年你不是經常幫我嗎?”說完,露出個自我厭棄的笑容,“一直沒機會問,你當時惡心嗎?”
“寧靖,你說什麽呢?我沒有……”
江致遠皺着眉要坐起來,被寧靖又按躺回去。
“你現在惡心嗎?一邊惡心,一邊也會這樣嗎?”
寧靖說完,江致遠還來不及有反應,溫暖的潮水再度将他淹沒。
那麽柔軟,又那麽尖銳。
江致遠壓抑不住地“操”了一聲。寧靖的話像刀一樣刺進他胸口,冰涼,疼得要裂開。可是身體深處的火山又那樣沸騰,逼近爆發。
江致遠結實的小腹上有一處紋身,腹股溝偏上一點的位置。平時被遮擋着只能看到一點點,現在可以看到全貌,是一只被荊棘裹着的白鴿,鮮血淋漓的,翅膀卻展開了。
潮水漫過白鴿的翅膀,江致遠的腰腹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寧靖不讓他動,還是死死壓着他胸口,死死盯着江致遠,用眼睛、用身體,一寸寸将他吞噬。
“寧靖,你乾什麽?”
“放心,可以的。”
如同再度溺入被陽光曬熱的海中,溫暖的,滑膩濕潤。水波蕩漾,躍動,翻湧,一點點将江致遠滅頂淹沒。
這一晚寧靖沒喝酒,是不會發酒瘋的。但江致遠覺得自己是瘋了,被淹沒的他完全窒息,理智停擺,僅剩本能。
他翻身起來。主導權颠倒間,也許是因為失控,也許是因為疼痛,寧靖的眉皺了起來,死死咬住下嘴唇。
他痛苦的表情,并沒辦法完全喚回江致遠的理智。他用舌尖去撬寧靖的牙齒,用指尖去揉寧靖的眉心。但如同溺水的人在拼命撲騰着求生,他的動作急切而深重,幾乎是沒有章法和節奏。
說求生并不準确,他想溺死。跟寧靖一起。
寧靖咬了他的舌頭,滲出了血。嘴裏都是血腥味兒。
浪潮之中的他們是兇狠而沉默的,除了彼此名字,什麽也不說。
寧靖在每個控制不住想開口說愛的瞬間,深深地咬住江致遠,脖子、肩膀、鎖骨、手臂。愛得多深,咬得就多重。
江致遠被咬也不覺得疼,他已經沒有了痛覺神經,潮汐太過洶湧澎湃,感官已經失靈,他徹底被吞噬。
江致遠做過很多關于寧靖的夢,可現在跟他的那些夢不一樣,更真實,更痛,也更無法自控。
兇猛的巨浪襲來,他念着寧靖的名字,被裹挾着,推上浪尖,然後重重地跌入深海。還沒來得及浮出海面,新的一波浪潮又席卷而來。
寧靖的眼角緋紅着,紅的驚人,但他沒有眼淚。他們一起身處海中,處處濕潤,只是沒有眼淚。
也說不清在深海中沉浮了幾度,要命的危險幾次将他們吞沒,但他們始終緊盯着彼此的臉。好像瀕死之人,要将生前最後見到的那個人的每一絲表情都刻在心裏。這樣轉世輪回,也還能找到對方。
或者就抱着一起死在這片海裏吧。江致遠在最後時刻用力地抱住寧靖,用力到胳膊都在顫抖。他力氣那麽大,寧靖應該是疼的,但一聲不吭。
擁抱是個很奇怪的姿勢,彼此貼得那樣緊密,卻看不到對方的臉。
江致遠覺得肩頭有點濕,也許是海浪的餘波。
但他們沒有死去,終究會上岸。漆黑一片的岸邊,或者漆黑一片的房間裏,江致遠把寧靖摟進懷裏,胸口貼着他的背,緊密得不留一絲縫隙。
累了,也孤獨了太久。他們依偎着,很快陷入了深眠。
江致遠醒來的時候,寧靖已經上班走了。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會睡這麽沉,反正是錯過了寧靖的離開。
床頭櫃他的手機下面壓着張紙條,寧靖的字——“答應你的事,我會做到。放心。另,走時把鑰匙放在鞋櫃的抽屜裏。”
寧靖沒說“再見”。他說要跟過去翻篇兒,就不用“再見”了。
江致遠在上火車的時候,給寧靖發微信說“上車了”。在到桉城北站的時候,又給寧靖發了條微信說“我到了”。
兩條都沒有回複。
這兩條上面是他們在摩天輪上拍的照片,寧靖笑得那麽好看。江致遠點開大圖,手指輕輕摩挲了下寧靖的臉。
“二遠,這兒呢。”
薛剛開車來接他,停了車下來沖他招手。
江致遠收起手機走過去。
“二遠,你這一趟走得也太久了。不是說最多一個月就辦完了?我都擔心你出事兒。但三哥那邊又說你都圓滿解決了。那你還在北京待這麽久?”
江致遠拉開副駕的車門,坐進去,把包扔後座上,語氣平靜地說,
“我碰見寧靖了。”
“誰?寧靖?你在哪碰見他的?”薛剛剛打着火,聽見這個名字,差點一腳油門怼前車尾巴上,“寧靖不是去美國了嗎?什麽時候回北京的?你怎麽會碰見他的?”
薛剛一連串的問題,把江致遠都問樂了,
“你十萬個為什麽啊,這麽能問。他回國了,在清和當大夫,已經是副主任了。我去醫院碰見的他。”
“操,清和的副主任。牛逼。”薛剛輕車熟路地上高架,往江致遠家開,“寧靖現在怎麽樣?過得好嗎?”
江致遠看着窗外,桉城北站周邊的新區,這幾年開發了不少新樓盤,其中好幾塊地都是衛平的。高樓一棟挨着一棟,但沒什麽人。嶄新而冰冷。往老城區開,等到了鋼鐵廠這片還是一樣的破敗。廠子停工好多年了,只剩下幾個生成鋼配件的小車間,承包給了私人,半死不活地維持着。
這個過去的世界有什麽好的,寧靖不應該被困在這的。
江致遠看着灰撲撲的街道,低聲說,
“挺好的吧。挺好的。”
是在回答薛剛,更像是在自我催眠。
他回身去夠自己的包,拿煙。
“诶,你別在我車上抽煙,馮蕊聞見煙味兒又該罵我了。”
薛剛邊開車邊側頭看他,想阻止他抽煙,卻看到他脖子上一塊新鮮的咬痕。薛剛吃了一驚,沒敢問,但也沒阻止他抽煙了。
江致遠把窗戶打開條縫,點上煙,皺着眉,深深地吸了一口。酒和煙,在見了寧靖後,已經都不太能麻痹自己了。江致遠感覺到深切的、幾乎無法抵擋的心痛。
清和的醫生食堂,寧靖跟葉方朔一起吃晚飯。難得今天還算清淨,沒有特別危重的病人,他們可以準時交班,然後來食堂快速地吃口飯。
“寧哥,你今天怎麽吃食堂了?江哥沒給你做飯啊?”
寧靖遲疑了片刻,用似乎沒什麽起伏的聲音說,
“他走了。”
“走?去哪?”
“回家了。”
沒有給寧靖留位置的家。
“哦,你說回你們老家啊。那他什麽時候還來?江哥手藝真不錯,比食堂好吃多了。”
“不知道。”
寧靖吃不下了,想抽煙。放下筷子,想起了對江致遠的“好好吃飯”的承諾,嘆了口氣,又把筷子拿起來,沒什麽滋味,卻也努力地吃完了一碗飯。
手邊的手機在震,他點開看,是垃圾短信。而微信裏江致遠的兩條信息他都沒回,任他們懸而未決地留在對話框裏。
早上被鬧鐘叫醒的時候,寧靖有片刻的恍惚,以為自己陷入了一場醒不過來的,美好又殘忍的夢裏。江致遠摟他摟得那麽緊,緊到醒來時寧靖覺得呼吸有些許不暢。原本寧靖以為自己會失眠,因為許久不跟人同床共枕,也因為舍不得跟江致遠在一起的最後一個夜晚。但事實是他很快就睡着了,一夜無夢,直到被鬧鐘叫醒。
江致遠也睡得很沉,甚至連鬧鐘響都沒聽到。寧靖動作很輕地在他懷裏轉身,面對面,盯着江致遠的睡臉看。江致遠的表情很平靜,帶着一點滿足的笑意,與寧靖記憶裏十五年前的樣子重合。少年長成了中年,卻又仿佛什麽都沒變。
寧靖以為他提出離譜要求,江致遠會不同意,會排斥,會厭惡。這樣寧靖會死心。
可是他昨天掐他腰的時候,擁抱他的時候,吻他的時候,那麽用力、那麽珍惜。
就好像他真的特別特別愛他,特別特別舍不得他的樣子。
為什麽呢?不是說只是把他當哥哥嗎?不是一直希望他遠離自己走進新世界嗎?不是祝福他可以找到真正愛他的人嗎?
為什麽要表現得這麽分裂,讓自己陷入這種被愛的錯覺呢?
寧靖看着手機上跟江致遠的微信對話框,悲哀地承認自己的嘗試失敗了。答應江致遠的話,他只能做到一半。他可以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可以不再跟人發生關系,不再輕賤自己的感情。但他做不到讓過去翻篇兒。其實沒有什麽新的世界、過去的世界,他的世界從來只有一個,裏面滿滿的全是江致遠。他知道自己永遠都走不出去的。
記得剛到江家的時候,寧靖其實是有點怕江致遠的,哪怕對方是個比他還小半歲的孩子。但那時候的寧靖怕一切同性,同齡的、年長的。他也怕成年女性,跟寧知微或者寧知微那些風塵姐妹類似的女性。
所有這些人,都讓寧靖怕到窒息。
他在一個腐爛的泥潭裏長大,到處都是甜膩的脂粉味道和腥臭的欲望氣息。他在三陪小姐們的化妝臺上看書、寫字、做作業,只有書本上的文字和高高的窗口外挂着的月亮是乾淨的。他只能高高揚着頭,才能看不到周遭的肮髒。
寧靖從小就長得那麽好看,瓷娃娃一樣,被那些塗着斑駁指甲油的長指甲刮着臉頰,說着調笑的話。而寧知微從不阻止。寧知微不跟寧靖說話。她不怎麽打罵寧靖,因為寧靖就不在她的眼睛裏。寧靖從小就很疑惑,如果寧知微對他如此漠視、全無感情,為什麽還要生下他。只有在極偶爾的時候,喝醉的寧知微會抱着寧靖,給他唱歌。那一點點稀有的溫情,支撐着寧靖童年裏全部的感情世界。
寧靖想如果自己表現得更好一點,學習更好、拿更多的獎狀,會不會這些溫情能在他身上多停留一會兒。所以寧靖拼命地努力學習,從來沒有考過第二名。好看的、學習拔尖的寧靖,在學校裏總被那些像江致遠一樣的男孩子欺負,他們說他娘娘腔、二椅子,嘲笑他身上總是帶着的濃重香水味。他是人群中的那個異類,沒有朋友,獨來獨往。
十二歲那年,寧靖被寧知微的一個變态客人騷擾。那人找多少小姐都沒辦法像個真正的男人,對着小男孩小女孩卻能獸性大發。他把寧靖堵在廁所隔間裏,撕他的衣服,親他的嘴。寧靖拼命卻仍舊微弱的反抗只能讓他越發興奮。好在最後關頭這番惡行被發現,寧知微終于表現得像個母親一樣發了瘋地救出了寧靖。也許是出于最後這一點母性,也許單單只是嫌麻煩,寧知微在這事發生後不久,把寧靖送到了自己唯一算得上信任的人家裏。
田奶奶那麽好,寧靖從來沒有被那樣溫暖地對待。所以他也小心翼翼地跟江致遠相處,生怕惹他不高興了,他去跟田奶奶告狀,田奶奶就不讓寧靖住在自己家了。可寧靖從小不知道怎麽做才叫讨好,總是惹得江致遠對他瞪眼睛。他做夢都會吓醒,害怕又被送回那個光怪陸離的化妝間,面對寧知微的冷漠、小姐們的調笑,以及中年男人的惡心的撫摸與親吻。
但其實江致遠只是看着兇,不僅從來沒有欺負過他,還會在學校裏幫他出頭,在他面對那些本來習以為常的霸淩時,将領頭欺負他的人打趴在地上爬不起來。十二歲的江致遠比寧靖還小半歲,身高也只比寧靖高一點點。可當他把他擋在身後的時候,寧靖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全。
再後來,江致遠就是他的全世界了。是把他緊緊包裹住的堅硬的殼,是傾聽他最柔軟內心的同類。江致遠和田奶奶,是寧靖掙紮着也要活得更好、飛得更高的全部理由。後來田奶奶走了,這個理由只剩下了江致遠。
他想起田奶奶火化那天回到家,他跟江致遠緊緊抱在一起。那時他真的以為,他們的世界就剩下彼此,對方就是自己的全世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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