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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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後面的檢查一項接着一項,胃鏡、病理、超聲內鏡、CT。檢查的結果并沒有奇跡發生,甚至要更糟一些。
最終結果出來的那天,寧靖沒去上學,跟江致遠一起去的醫院。兩個肩膀尚且單薄的少年坐在醫生對面,似懂非懂地聽醫生說出結論,
“胃癌四期,并且已經發生全身性廣泛轉移。”
江致遠在桌面下緊緊攥住了寧靖的手,寧靖也反握住他。
“大夫,可以手術嗎?”
醫生搖搖頭,
“現在不僅是胃,腹膜、肝髒和肺,已經都有轉移了。根據現在的醫療水平,已經沒有手術根治的機會了。”
“那,那還有什麽其他的治療方法嗎?”
即使是十八歲的孩子,也知道晚期癌症如果無法手術切除,基本就宣判死刑了。
醫生嘆了口氣,
“我們現在治療的目的,不是開刀切除,而是通過化療,盡量控制住這些轉移竈,讓腫瘤長得慢一點,減輕症狀,盡量保證生存質量,同時争取延長一段時間。”
江致遠張了張嘴,嗓子被堵住了,一時沒發出聲音。寧靖用力捏着他的手,顫抖着聲音,勉強問了出來,
“醫生,如果是這種情況,大概,大概還有多長時間?”
“類似情況的患者,平均生存時間大概在半年到一年左右。但這只是平均數,具體到個人,取決于化療是否有效、病人的身體底子、以及我們能給予的支持。我們要做好兩種可能性的準備:如果化療有效,我們可能争取到大半年或更長的、相對有質量的時間。如果化療效果不好,病情可能會發展得比較快。”
半年到一年,甚至來不及等到寧靖高考結束。
“當然,還有費用的問題也必須先跟你們說明。之前第一次檢查的時候問過,患者是鋼鐵廠的退休職工。鋼鐵廠的情況咱們都了解,醫藥費報銷現在沒個一兩年報不下來,只能先墊付。常規化療方案,一期差不多要四千到六千,按照四到六個周期,再加上一些檢查的費用,保守估計也要小兩萬。這個費用你們也要考慮能不能承擔。”醫生停頓了一會兒,給他們一點消化的時間,然後才繼續說,“如果經濟上實在困難,還可以選擇口服藥的治療方式,或者只以減輕痛苦為目的的保守治療。但是生存時間恐怕會更短。你們好好考慮一下,跟患者本人也好好商量一下。”
江致遠和寧靖對視了一眼,跟田奶奶商量,她肯定會為了省錢而選擇保守治療的。但他們怎麽能看着奶奶就這麽放棄,哪怕只有最後一點點非常微弱的機會,他們也得盡量争取一下。
“大夫,我們不用考慮,還是盡快化療吧。”
“不急在一時。你們還是回去商量一下。明天再來确定最終的治療方案。”
走出醫生辦公室的時候,他們的手還是攥在一起,江致遠把寧靖的掌骨捏得生疼,寧靖無意識地把江致遠的手背摳出了深深一道口子。但誰都沒有注意到這點疼痛。他們牽着手走到外面,陽光照在身上,很刺眼,卻絲毫感覺不到暖和。
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寧靖先開了口,
“這些年我媽給奶奶的錢,除去學雜費,奶奶都給我存起來了。存折在我手裏,大概有六七千塊錢。”
“靖兒……”
江致遠下意識地想說不用,被寧靖斬釘截鐵地打斷了,
“眼下給奶奶治病重要,以後的事,以後再慢慢想辦法。”
于是江致遠沒再多說了,他知道的,這不僅是他奶奶,也是寧靖的,他此刻想要竭盡全力救治的心情,寧靖也是一樣。
“我每個月的錢都給老太太了。自己手裏只有一千多塊錢。”江致遠盤算了下,“老太太手裏,我大概知道應該有兩萬來塊錢。”
“這麽算下來,至少四到六期的化療,加上基本的營養費用應該能夠。”
“實在不行,我跟三哥去借。”
寧靖幾乎不假思索地阻止他,
“不行,不到萬不得已,你不能欠衛平的人情。”
江致遠明白寧靖的意思,□□的人情怎麽能随便欠,後面用什麽還?單單是錢嗎?恐怕不夠。一旦陷進去,就很難再乾乾淨淨、平平安安地出來了。
他只能無奈地嘆口氣,
“走一步看一步吧。”江致遠空着的手摸出煙盒來,用嘴叼出一支,又單手點上,“老太太住院的陪護怎麽辦呢。後面花錢的地方少不了,我工作不能辭。”
“正常治療都得是上午吧。如果不是也跟醫生盡量商量調整到上午。你盯到下午上班。我們現在下午後兩節都是自習。我跟我們班主任好好商量,自習和晚自習就不上了。三點半四點我就能來醫院接你的班。中間就差兩三個小時沒人,應該沒什麽太大問題。實在不行也能找人幫忙頂一下。”
江致遠不想讓寧靖耽誤課。可是不行又能怎麽辦呢?短時間還可以找朋友幫忙,這是長期的治療,誰又能一直幫忙呢?
寧靖看出了他的猶豫,理智地勸說,
“在醫院我也可以做題和複習。晚自習如果耽誤講題,我攢起來單獨去問老師。老師們都挺照顧我的,會幫忙的。還是那句話,眼下最重要的是奶奶。拉下的功課可以補,但奶奶……”後面的話不用多說,他們都清楚,奶奶的時間,已經要按月來算了,“而且每期化療應該也要不了太久,具體明天聽醫生的治療方案。總歸有回家休息的時候。在家的時候,如果奶奶狀态還好,我就正常回學校。”
“寧靖。”
江致遠叫他的名字,扔掉煙,一把緊緊抱住他。醫院門診樓的外面人來人往,但他們誰也顧不上這些。只是很用力很用力地擁抱着,頭埋在對方的肩膀上。這些天繃着的情緒一下子繃不住了,寧靖剛剛還能理智地考慮錢、時間、學業這些問題,此刻只剩下渾身顫抖着,默默地在江致遠肩膀上流眼淚。同時,他聽到耳邊江致遠壓抑的抽泣聲。他們的脆弱和難過是同頻的,也幸好是同頻的。
“靖兒,你說奶奶還能堅持多久?”
“咱們一起努力,至少,”寧靖感覺嗓子被堵住了,緩了好半天,才能把後面的說出來,“如果可能,堅持到我高考完成績出來。”
“嗯,”江致遠的聲音也是哽咽的,“老太太念叨了這些年,至少要看到你考上哪所大學。”
雖然他們也知道,這個機會可能已經很渺茫了。
回到家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平穩了情緒。比起長期的治療費用這些問題,眼下更棘手的是怎麽跟奶奶說。他們商量了一路,瞞是瞞不住的,只能盡量說的輕一些,讓奶奶覺得還有希望。
進家門的時候,田奶奶正盤腿坐在沙發上摘豆角。看他倆一起回家還吓了一跳,
“靖兒咋這會兒就回來啦?幾點啦?家裏鐘壞了?我這豆角還沒摘完呢,還來得及做不?”
兩個人走到沙發邊,江致遠把豆角接過去,寧靖坐在田奶奶旁邊,牽起奶奶的手。這雙手手指關節有點腫大,手心很多繭子,很粗糙,但一年四季都特別暖和。
“奶奶,先不急做飯,有件事跟你說。”
“怎麽啦?出啥事兒了?你跟奶奶說,有奶奶呢。”
“奶奶,你最近做的這些檢查,結果都出了。”
江致遠在田奶奶的另一邊坐下,一只手搭住奶奶的肩,等着寧靖後面的話。
聽到不是寧靖有什麽事,田奶奶反而松了口氣的樣子,
“結果不太好啊?”
“不太好。”
“癌症?”
奶奶的反應比他們預料的都要平靜。
“嗯。”寧靖先肯定,然後馬上接到,“不過還是早期,能治。”
“咋治?”
“先化療。”
田奶奶沒掙開兩個孫子,但是搖了搖頭,
“你倆就騙奶奶吧。奶奶吃的鹽比你倆吃的飯都多。癌症要還能治,都是先手術,哪有先化療的?”
寧靖頂着田奶奶的目光,盡量坦然地回視,帶點撒嬌地反駁,
“奶奶,你那都是聽誰說的老黃歷了。現在治療手段都進步了,先化療,控制一下,再手術。預後更好。”
田奶奶不信,
“真的?你們不用編瞎話騙我。從你們非得讓我去做那個遭罪的胃鏡,我就知道肯定不是潰瘍那麽簡單。做完又查這個又查那個的,我心裏就差不多有數了。”
老太太可能沒什麽文化,但活到這把年紀,看事情已然很通透。不是兩個小孩子能輕易糊弄的。
江致遠也跟着寧靖一起勸,
“你別瞎琢磨,咱們聽大夫的。”
“聽大夫的,花那老些錢,最後也治不好,人財兩空。聽他們的有啥用?”田奶奶的情緒這會兒才開始有點激動,對于自己時日無多的事實她尚且表現得平靜,但想到花錢甚至最終人財兩空,她才更加焦慮。
“有得治的,奶奶。你想,如果真的沒得治,那麽嚴重,我們還敢告訴你實話嗎?”寧靖摩挲着奶奶的手,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咱們化療不就是為了争取後面根治的機會嗎?”
田奶奶遲疑着想了好一會兒,才像是相信了一點,
“可是,化療得花多少錢哪?我聽人說,化療藥都可貴了,做個化療得傾家蕩産的。”
“不至于,花了你孫子還能掙呢。”
田奶奶聽江致遠這麽說,回頭瞪他,
“你怎麽掙?我告訴你,你要是掙那些不乾淨的錢,我寧可不治。”
“你放心,我肯定不能去掙那些不乾不淨的錢。”江致遠跟她保證,“老太太,咱治得起,你別考慮這個。”
一旁的寧靖搬出殺手锏,
“奶奶,你不想治好了之後,看着我考大學,将來在大城市安定下來,然後把你接去享清福嗎?”
方才還一直執拗着的田奶奶,被這句話徹底動搖了,她慢慢紅了眼眶,
“靖兒啊,奶奶還沒看到你考大學呢。”
強烈的酸楚沖上寧靖的鼻子,他努力控制着,才能維持住表面的平靜,他抱了田奶奶一下,聲音略帶顫抖地說,
“就是的,你好好配合治療。一定能看到我考大學。”
勉強勸服了田奶奶,第二天他們去醫院聽醫生給出的治療方案,并很快安排了第一次住院化療。
第一天化療藥打完,田奶奶反應不算大,下午寧靖來醫院陪護的時候她還嫌寧靖耽誤課,攆他回學校不讓他陪。結果當天晚上開始就吐,吐到電解質失衡,只能臨時補了針進口的止吐藥。到夜裏江致遠下班,田奶奶的狀況才剛剛平穩。
寧靖一晚上跟着折騰,這會兒田奶奶平穩了些,才終于有點時間可以寫會兒作業。江致遠一進病房門,看到的就是寧靖蜷縮着坐在小馬紮上,趴在病床邊上借着昏暗的燈光寫作業的背影。
他蹑手蹑腳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寧靖,
“今天怎麽樣?”
寧靖往病床上看了一眼,田奶奶皺着眉淺眠,他放下筆拉着江致遠出病房說話。
“傍晚開始不太好,吐得特別厲害。加了一針止吐針,輸了一袋液補充電解質。”
“晚上吃東西了嗎?”
“吐之前胃口還行,我去食堂買的,結果全都吐了。後面就吃不下了。問過護士,說吃不下也別強吃,吐得太厲害更不好。每天輸液也基本能維持。還是看奶奶自己意願。”
江致遠皺着眉點點頭,又問,
“你呢?你晚上吃了嗎?”
“跟着奶奶一起吃了兩口。沒事兒,一會兒回家我下點面條。反正還有點作業沒做完,也不會睡那麽早。”
“醫院食堂不好吃,明天我從店裏給你打包送過來當晚飯。”
“你別折騰了,奶奶和病房裏的病友都聞不了飯味兒,我也吃不好。你下班給我帶一點,我拿回家當宵夜吃好了。”
“行,那你趕快回家吧。自己騎車小心點,我不送你了。”
“嗯,晚上奶奶要是還吐,你別讓她起床折騰去廁所。床底下我放了痰盂,接了水,可以直接用。夜裏如果不折騰了,你把折疊床支上睡一覺,別一直熬着。”
只是一個晚上的折騰,寧靖看起來就很疲憊,江致遠心疼地揉了揉他頭發,
“放心吧,你回家也別學了,吃點東西就收拾睡吧。”
“再說吧。明天早上你們怎麽辦?”
“看看奶奶胃口,食堂早餐糊弄一口吧,包子、豆漿、粥什麽的。她要是不吃,我也就等上午輸完液再說。倒是你,早上在早點攤吃點東西,別不吃啊。”
“嗯。”
寧靖答應着,拉着江致遠的手用力握了下,然後很快放開,回病房收拾了書包,匆匆忙忙騎自行車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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