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二十三

高三前的這個暑假很短，不到半個月他們就返校開學，正式開始了高三的生活。

對于日常的繁重學業，寧靖是不覺得有什麽辛苦的。但江致遠很心疼。從他開學那天起，就一日三餐變着花樣地補營養。他也不讓寧靖自己上下學，每天早中晚三趟接送。寧靖下晚自習的時間正是他上班的時間，他也會想辦法請一會兒假，先來接寧靖回家。

寧靖看他太折騰，跟他說過好幾次自己騎車回家沒問題。但江致遠就是不同意。

“你這每天滿腦子都是學習，精神恍惚的，騎車再摔了。還是消停點等我接你吧。”

寧靖覺得江致遠簡直要把自己當學齡前的兒童照顧了，一面覺得好笑，一面又被寵得很開心。

江致遠給寧靖買了BB機，有時候歌舞廳那邊臨時有事，他實在走不開，就會給他留言讓他等一會兒，或者讓薛剛幫忙來接。

這段時間學習忙碌，又有江致遠的接送，寧靖好久沒有碰到過孟立濤，沒有被堵在校門外尾随騷擾了。直到江致遠某天晚來，孟立濤又陰魂不散地出現了。

平時江致遠如果會晚來，寧靖都在教室邊做題邊等。偏巧這天寧靖出門忘帶BB機，錯過了江致遠通知他晚到的消息。下了晚自習，他一個人等在校門口，直到同學都走得差不多，校門口已經沒什麽人，連校門的燈都熄了，江致遠也還沒來。

孟立濤就是這個時候突然出現在寧靖的身後，一把摟住了寧靖的肩膀。

寧靖吓了一跳，揮開他的胳膊還沒來得及看清是誰，就下意識地一巴掌揮了過去。

孟立濤到底是出來混的，很輕松地擋住寧靖的胳膊，順勢抓住了他的手腕。

夏末時節，寧靖穿着短袖，被一只帶着汗的手緊緊攥住手腕，寧靖感覺一陣反胃。他用力掙了幾下，沒掙開。

“寶貝兒，別掙了，你這點勁兒，跟個小娘們兒似的，掙把不開。”說完還變本加厲地用拇指蹭寧靖的腕骨，“啧，這細皮嫩肉的，弄傷了你我該心疼了。”

寧靖知道掙脫不開，停止無謂的掙紮，他不願意因此受傷，得另想辦法。

“滾。”

寧靖冷冷地罵了句，同時張望着，尋找江致遠或者學校保安的身影。

“找誰哪？”孟立濤猥瑣地笑了兩聲，“找你相好的？他咋沒來接你啊？我今天可是帶着人來的，就等着他呢。”

寧靖冷笑了一聲，

“你就這點能耐是麽？帶着人來都不敢直接堵他，躲起來觀察了這麽久，看他沒來才敢出來吧？”

孟立濤被這話刺得火冒三丈，抓着寧靖手腕的手也越來越用力，

“你個小婊子嘴還挺賤。你以為有江致遠給你撐腰啊？他也就是衛三兒的一條看門狗，你跟他還不如跟我。你孟哥比他有實力，活兒也比他好。”

寧靖不想再跟他費口舌了。他書包裏有把折疊刀，從孟立濤剛纏上他那會兒他就随身帶着。只是這段時間江致遠都接送他，而孟立濤也有段時間沒出現，所以他沒放在身上。這會兒最大的困難就是怎麽能轉移對方的注意力，能讓自己有機會從書包裏拿出刀來。

“怎麽不說話了？覺得哥哥說的有道理了？男人光長得帥有什麽用？活兒好才重要，你跟哥試試，保證讓你……”

孟立濤的話還沒說完，被一鋼管抽在背上，打斷了他後面的污言穢語。

江致遠站在他背後，手裏拎着他平常都會別在摩托車上的鋼管。他來接寧靖，身邊趁手的能當武器使的東西只有這個。

孟立濤冷不防被抽了這絲毫沒留力的一下，疼得放開了鉗制住寧靖的手。江致遠見狀，擡起腳蹬在他肚子上。這腳速度又快，力氣又大，孟立濤被踢出幾步遠，摔倒在地，一下子沒站起來。

江致遠用鋼管抵在他喉嚨上，稍稍用力，

“操你媽的，我說沒說過別出現在他面前，否則見你一次打你一次。不長記性是不是？”

孟立濤喉嚨要害被鋼管頂着，不敢亂動，也說不出話來，只能惡狠狠地瞪着江致遠。江致遠沒聽到他前面說的今天帶了人來的話，但寧靖知道。寧靖緊緊盯着江致遠身後，看到幾個人影從遠處過來，喊了一聲，

“江致遠，後邊有人。”

身後的人沖了過來，最前面一個揮着一把砍刀，已經沖到江致遠背後。江致遠回身用鋼管擋了一下，金屬相撞，發出刺耳的一聲。

對方沖過來三個人，加上孟立濤四個，雖然只有一把刀，但是其他人也沒空着手。江致遠知道，今天晚上只有一根鋼管，自己很難全身而退。他把寧靖護在背後，低低說了一聲“跑”。然後拎着鋼管朝唯一拿刀的那個人沖了過去。

那人可能沒想到他速度這麽快就朝唯一拿着刀的自己過來了，一時沒反應過來，被一鋼管抽在手腕上，砍刀就落了地。江致遠彎腰撿刀，對方一個拎着棒球棍的人照着他頭就一棍。江致遠側身避了下，棍子抽在了他肩膀上，一聲悶響。

江致遠一聲沒出，但從他緊皺的眉上，可以看出這一下不輕。好在刀已經到了他手裏。四個人把江致遠圍住，江致遠挨了好幾下，但對方也沒讨到什麽好。就在江致遠琢磨着怎麽抽身的時候，因為沒有武器而站得靠外的孟立濤，感覺到後腰被一把冰冷的刀抵住。

是寧靖。折疊刀抵在孟立濤後腰的位置，刀尖已經紮破他腰上的皮膚。

“讓他們住手。”

寧靖的聲音很冷，任誰都能聽出他沒說出口的警告。看着好像一碰就碎的瓷器花瓶一樣的人，此刻沒人懷疑他會把刀捅進去。

孟立濤只好喊了聲住手。

江致遠剛剛完全沒精力注意寧靖走沒走。他能想到寧靖不可能聽自己的話先跑，但也沒想到寧靖居然身上帶着刀，并且在關鍵時刻冷靜地威脅住了孟立濤。江致遠反應很快，在對方停了手的第一時間，就沖向自己的摩托車，迅速地點着火，沖到寧靖身邊，伸手拽寧靖的胳膊一把。寧靖借着力跳上車，摩托在對方的罵聲裏呼嘯着蹿了出去。

寧靖緊緊摟着江致遠的腰，風聲裏，聽到他不太明顯的“嘶”了一聲。

“你後背受傷了？”

寧靖要松手，被江致遠喝止，

“沒事兒，你抓緊我別亂動。”

摩托很快開到歌舞廳，江致遠沒敢讓寧靖自己回家，只能先把他帶來這裏。

下了車，寧靖才發現江致遠後背的T恤破了一大片，應該是被棒子打的，帶着後背的皮肉一大片滲血的擦傷。剛剛寧靖抱着他，血也蹭到了他衣服的前襟上。

江致遠卻沒顧上自己的傷，先是上下檢查着寧靖，問他，

“你沒受傷吧？”

“我沒事，”寧靖的眼角又飛快得紅了，“先趕緊處理一下你的傷口。除了後背還有哪？”

聽寧靖說沒事，江致遠才放下心，邊帶着他往休息室走，邊回，

“肩膀挨的一下有點狠，但應該沒傷到骨頭。剩下都是小傷。”

寧靖快步跟在他身邊，下意識地攥住了他的手。江致遠也回握住了他。

江致遠帶寧靖去的，是他們看場子這些人的休息室，很亂，老爺們兒多，彌漫着一股汗臭味兒，江致遠自己平時都不太樂意待。但去陪酒小姐們的化妝室，寧靖八成更不舒服。只能先在這邊忍耐一會兒。可是來這裏，江致遠受了傷的消息，五分鐘不到，整個歌舞廳的人都知道了。

以薛剛為首的兄弟們，聽說江致遠的哥哥被人欺負，江致遠也被人圍了，還受了傷，紛紛表示咽不下這口氣，說什麽也要把場子找回來。

“這他媽不是欺負到咱們臉上了嗎？不給他點厲害，他以為咱夢劇場的人好欺負是吧？”

“就是的，這是把三哥的臉都踩地上了。”

“二遠，那個逼是誰啊？這麽嚣張。”

這群人吵吵嚷嚷、七嘴八舌的，寧靖正給江致遠處理傷口，他忍着疼，沒顧得上回。聽他們這麽說，寧靖皺了皺眉，輕輕捏了江致遠手臂一下。江致遠明白他的意思。

“算了吧，我和靖兒也沒吃虧。我受了點傷，但對方那幾個傻逼也傷的不輕。別鬧太大了，靖兒還得上學呢。他們學校知道了，說他在校外勾人打架，要給處分的。”

聽他這麽說，這群人只能作罷，又罵罵咧咧了一會兒，散了。只有薛剛沒走，等休息室裏就剩他們仨，才問江致遠，

“二遠，這個事兒你真打算就這麽算了？”

“沒想好，”江致遠皺着眉，拿了支煙叼在嘴裏，他知道寧靖不想鬧大，畢竟事情的起因是孟立濤糾纏寧靖。傳開了，寧靖被一個男的糾纏，最後還鬧得兩撥道上混的人因為這個打起來，高三這一年寧靖在他們學校就沒法安生念書了，污言穢語的吐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薛剛幫他把煙點上，給他分析，

“其實他們剛才有句話說的有道理，現在這個事兒不光是靖兒的事兒，也不光是你的事兒。上升到兩幫人的面子問題了，只會越鬧越大。除非你把他們徹底打服，否則他們能沒完沒了的找麻煩。找到咱這兒來還好說，咱們這麽多人，自己的地盤，不會吃虧。就怕他們玩陰的，背後堵你怎麽辦？你防得住嗎？你不好堵，靖兒得天天上學吧，就守在一高門口堵靖兒，咋辦？”

其實這也是江致遠最擔心的，他今天搶過來砍刀之後沒下死手，就是怕事情鬧大。對方面子被下得太狠，會不依不饒、魚死網破。他倒不怕對他怎麽樣，可寧靖怎麽辦。別說這些人真傷着寧靖，就算他天天盯着，把寧靖保護得滴水不漏，這群人天天在學校門口堵着，寧靖也沒法安心上學。他高三了，不能分一點心。

“上次你跟我提過之後，我去打聽了。孟立濤跟着市區的大明哥混。大明哥在跟三哥談合作，要一起滅了城南的冬子，不行你去求求三哥，三哥跟大明哥打個招呼，估計孟立濤那幫傻逼就不敢再找事兒了。”

衛平要收拾成兵，搶他城南的地盤，這個事兒江致遠早就知道。衛平不是甘于蟄伏在小小鋼鐵廠的人，他要做桉城的老大，這個江致遠也一早就看出來了。所以他更不想跟衛平糾葛太深，最後沒辦法乾乾淨淨地全身而退。從這個角度說，他又的确不想求助衛平。

寧靖給江致遠處理好了後背的傷口，貼上乾淨的紗布，然後聲音不大、卻很堅定地說，

“江致遠，你別去求衛平，別欠人情。”

江致遠用力地抽了兩口煙，然後按滅煙頭，捏了寧靖手一下，

“知道，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薛剛嘆了口氣，剛想說你還有什麽辦法，被踩着高跟鞋風風火火地沖進來的董瑤打斷。

“二遠，你受傷了？”

說着就去看江致遠後背的傷口。江致遠裸着上半身，覺得特別尴尬，往寧靖那邊躲了一下。

好在董瑤馬上看出了他的尴尬，沒真的上手，看了一眼，就退開了。她抱着手臂靠在一邊的桌沿上，似笑非笑地打量他倆一會兒，再開口沒有了剛才的着急，慢悠悠地說，

“我聽說過那個孟立濤，特別能嘚瑟。我有個姐們兒跟他好過，能說上話。我幫你們搭個線，坐下來談談吧。”

江致遠聽到這話，琢磨了一下，覺得是目前唯一的辦法了。

“那麻煩你了，瑤姐。”

“先別說麻煩。我能幫你們約見面，但估計你們談不成。我聽說那個孟立濤就是個純傻逼。他要是說點什麽難聽的，你別再當面炸了，事情越鬧越大。”

江致遠看了寧靖一眼，保證道，

“不會的，我有數。”

但事實證明，董瑤的預判還真是一點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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