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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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二十八

衛平這幾年沒白混,能量還是不小的,不說手眼通天,但至少□□白道都說得上話。不到半天時間,寧靖還沒從醫院轉去拘留所,他就打聽得差不多了。

這次他把江致遠約到醫院附近的一個茶館,包間裏就他們兩個人。他也不扯虛的,上來就開門見山地說,

“二遠,我已經托人打聽過了。傷情鑒定已經做了,但最終結論還沒出,這方面可以找人疏通,有操作空間,畢竟傷處已經接上了,努努力有可能擦個輕傷二級的邊兒。結合寧靖在學校裏遇到的那些事兒,和他身上的傷,是有機會争取到帶附加條件的不起訴處理。但檢察院那邊也得找人。另外就是得跟對方達成和解。”

衛平拿出支煙,江致遠趕忙給他點上,聽他繼續說,

“對方的情況也了解了,家裏條件一般,只有個媽,在洗浴城給人搓澡。賠償金到位了,家屬那邊有的商量。還有就是對方本人。大小夥子傷到那種地方了,往後還哪有臉在桉城混。他在大明手底下乾得時間不短,還算聽話,大明要是能幫忙壓一壓,再安排他去外地,興許能說動。”

聽他這麽說,江致遠懸着的心放下些,至少不像剛剛過去的這大半天那麽絕望。

“三叔,太謝謝您了。”

衛平伸手攔了他一下,喝了口茶,慢條斯理地說,

“二遠,還是那句話,別着急謝。你沒聽明白這其中關鍵的問題嗎?我幫你找人,都可以搭上線。但每個環節,都需要錢。大明那邊好說,我跟他在談生意,總有可以交換的條件。但是公安局、法醫鑒定,還有檢察院,找人疏通關系,哪邊沒個幾萬塊錢都辦不下來。給對方的賠償金,也得照大幾萬準備吧。你們錢夠嗎?”衛平看着江致遠,“這才是實打實的硬難題。”

江致遠剛剛松快一點的心,又沉了下去。是的,錢從哪來。田奶奶生病住院的醫藥費和去世的喪葬費到現在也沒報下來,他和寧靖手裏加起來也就兩三萬塊錢,乾什麽都不夠的。

“所以你別浪費時間謝我了,想辦法張羅錢去吧。而且,你們時間不多。我托市醫院的人幫忙,說寧靖腦震蕩還要觀察,能在醫院多住兩天。但最晚後天上午,也要送拘留所了。這之前,該找的人,該準備的錢,都得差不多。”

剛剛看到一點希望的江致遠,此刻又陷入新的絕望。他咬着牙思考,怎麽也想不到可以跟誰湊到錢。他用力捏着手裏的茶杯,杯子被他無意識地捏碎了,碎片割破手心,血迅速滲出來。而他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樣,仍陷在思索中。

衛平嘆了口氣,心中不無同情。早上的那個念頭又出來了,這還只是個十八九的孩子啊,他怎麽面對這一件接一件的事兒呢?

“擦擦手上的血。” 衛平拍了拍他手背,遞給他幾張紙巾,“二遠,聽叔一句勸。寧靖畢竟不是你親哥,你能幫到什麽程度,就幫到什麽程度吧。就算是親哥,你能做到問心無愧也就行了。”

“不行,三叔。”江致遠用紙巾壓着傷口,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地說,“我不能不管他。我就算是命不要,也不能不管他。”

這句話說的擲地有聲的。衛平聽了一愣,他知道江致遠是個有情義的孩子,但沒想到會這麽重情義、有擔當。這讓衛平想把他收為己用的心更堅決了。

衛平沉吟了一會兒,又拍了拍江致遠的手背,說道,

“一會兒能安排你偷偷進去見見寧靖。見面你聽聽寧靖怎麽說,也再好好考慮考慮。如果還是這個打算,三哥佩服你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孩子。你跟三哥這麽久了,知道三哥最欣賞這樣的人,如果有需要,你開口,三哥願意盡量幫你。”

衛平的自稱變了。江致遠愣了一下,隐約明白了他的暗示。

中午,看守的警察交班的時候,江致遠被安排進病房看寧靖。

寧靖躺在病床上,薄薄的一片,隐沒在厚厚的被子裏,幾乎感覺不到存在。他本來就白的臉,此刻更是沒有一點血色,比身下的枕頭和被單還要白。他一動不動地盯着窗外發呆,聽到門聲,也沒有看過來。

江致遠走到床邊,離得近了,能看到他頭上包着厚厚的繃帶,眼眶上方有一片青紫淤痕,脖子上也貼着紗布,最刺眼的是右手手腕處銀色的冰冷手铐。江致遠心裏翻江倒海得疼,從眼眶到喉嚨,苦澀的液體壓都壓不住。他用力抽了下鼻子,努力地往下壓。

寧靖這才轉過頭,看着他,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睛,他的目光是空洞的,沒有焦點,也沒有生氣。

“江致遠,你回來了?”

他的聲音非常嘶啞,但語氣很平靜,好像不是身處被關押的病房,只是某個江致遠下班的夜晚,從書桌前厚厚的習題集裏轉回頭,帶着一點欣喜的很日常的平靜。

“對不起,靖兒。我回來晚了。”

江致遠蹲下身,半跪在病床邊,攥住寧靖那只沒有被拷住的手。

寧靖看着他,沒有表情。恐懼、慌亂,甚至責備、委屈,都沒有。他只是說,

“江致遠,我想回家。”

那些苦澀的液體江致遠終于壓抑不住,從他通紅的眼眶湧出,滑落到唇邊。他用力咬着牙,用力到牙龈都在滲血。但他握着寧靖的手卻一絲一毫不敢用力,仿佛稍稍用一點力,寧靖就要碎掉了。

“靖兒,你再堅持一下,我很快就能帶你回家。”

“騙人,”寧靖看着他,甚至笑了一下,“我不能回家了吧,很長很長時間都不能回家了。”

“靖兒,你信我,”江致遠摩挲着寧靖的手背,又重複了一遍“信我”,與其說是安慰寧靖,不如說是在自我暗示,“我一定會想辦法帶你回家的。你信我。”

寧靖直勾勾地看着他。江致遠的眼神那樣堅定,

“靖兒,你別害怕,也別胡思亂想。要堅持住。聽到了嗎?你要記得,你答應了我要一起離開桉城,去北京,去更大更遠的地方。你答應過的。”

聽到江致遠的這句話,寧靖的眼珠轉了轉,好像終于有生氣慢慢恢複,水霧一點點從眼底漫上來。他反手握住江致遠的手,帶着猶疑,試探着問,

“江致遠,我還能離開桉城嗎?”

“能。”江致遠終于敢一點點用力,直到把寧靖的手攥得緊緊的,“你相信我。”

寧靖被手上一點點握緊的力道逐漸喚回了神智,他臉上詭異的平靜碎掉了,眼淚越積越多,溢出來,打濕了整張臉。他的聲音發着顫,哽咽着,

“江致遠,我害怕。”

“不怕,不怕啊,靖兒,沒事的。很快就沒事。”

門口守着的警察敲了敲房門,提醒江致遠該離開了。

“靖兒,別怕。沒你想的那麽嚴重。我正在想辦法。你信我。”

又傳來兩聲敲門聲,比剛才的重。江致遠必須走了。他迅速地在寧靖手背上親了一口,然後放開寧靖的手,轉身出門。

身後的寧靖在小聲啜泣,江致遠第一次體會到心疼得快碎了是什麽感覺,是真的有實感的疼痛。疼得他每走一步,都得耗盡全身的力量,維持住不倒下。他出了病房,艱難地撐着平靜的外表對看守的警察說謝謝。

然後轉彎進了樓梯間。樓梯間的門剛關上,他一拳砸在牆上,“砰”地一聲巨響,手指關節立時紅腫,有血滲了出來。可是這點疼是不夠的,完全抵消不了他心口的疼痛。第二拳擡起來,還沒砸出去,被跟着他沖進來的薛剛和董瑤攔住。

“二遠,二遠你冷靜一點。”薛剛死死拉住他。

董瑤從挎包裏拿出紙巾,去擦江致遠手指關節上蹭到的牆灰和滲出的血,邊擦邊問,

“寧靖怎麽樣?還好嗎?”

江致遠顫抖着摸出一支煙,點上,很快抽完,又點了一根兒,情緒才稍稍平複下來。他嘶啞着回答道,

“傷還好,情緒、情緒也還算穩定。”

“那接下來怎麽辦?三哥怎麽說,肯幫忙嗎?”董瑤又問。

江致遠抽完第二支煙,沒回答這個問題,先問,

“剛子,瑤姐,你們有錢嗎?”

薛剛倒是二話不說,

“靖兒的事兒啊,要用多少?”說完卻嘆了口氣,他爸媽都是鋼鐵廠職工,三年前都下了崗,他爸在跑出租,他媽在飯店打掃衛生,累死累活的,一年也就勉強夠吃飯,“我也不跟你說虛的,二遠。我自己手裏是一分錢沒有,我爸媽那,頂天能攢個一萬塊錢。你要用,我下午回去跟他倆商量。”

董瑤比薛剛要明白事,知道這點錢應該是杯水車薪,她沖薛剛搖搖頭,

“二遠,其實你要用錢,三哥應該能借你。”

董瑤說的對,江致遠也明白,目前他能借到這麽大一筆錢的,只能是衛平。他又沉默了半天,才說,

“謝謝你們,我再琢磨琢磨。”

如果有得選,他當然不想跟衛平借錢。單純是幫忙牽線找人,這份人情他已經不知道要用什麽還了,如果再借一大筆錢,他就真的沒辦法抽身了。衛平最後跟他說的話,他能理解,不是趁人之危,是誠心誠意要幫他忙,但也不是毫無條件的幫忙。衛平是□□,不是做慈善的。江致遠要還他的錢和人情,能用什麽還?除了這條命,他什麽也沒有,而衛平跟他表示過幾次了,他需要的就是一個忠誠的、能為他賣命的人。

為了救寧靖,他不怕賣命,他怕的是一旦一腳踏進去,自己就會越陷越深,最終無法自拔。到了泥足深陷的那一天,他答應寧靖的,陪他一起離開的承諾,還能兌現嗎?

董瑤看出了他的猶豫,又提出個建議,

“二遠,如果你不想跟三哥借,要不你問問寧靖他媽呢。親兒子出事,還是因為她,她不能什麽都不管,都扔給你吧。”

這個提議倒是點醒了江致遠,雖然他知道寧靖不會想再見到寧知微,但這個節骨眼,什麽辦法江致遠都必須試試。

“剛子,瑤姐,你們幫我在醫院再盯半天,我去省城找寧靖他媽去。”

“你去吧,二遠,這邊我們盯着。”

江致遠謝了他們,匆匆忙忙地離開了醫院。

他從田奶奶留下的通訊錄裏找到了寧知微的地址和電話,坐大巴趕到省城時已經傍晚了。

寧知微工作的夜總會很大,稱得上金碧輝煌。江致遠在包房裏等寧知微的時候,想象着當年寧靖在這裏的生活。小小的、乾乾淨淨的寧靖,被這些光怪陸離的肮髒欲望包裹着,他該有多無助和孤獨。難怪在剛到他們家時,他那麽警戒、敏感,像縮起來的刺猬,只能用不怎麽堅硬的刺把自己武裝起來。

寧知微是帶着一臉媚态的笑意推開包房門的,看到是江致遠,笑容立馬散去,表情看上去冷冷的。她跟寧靖是真的長得很像,尤其是這樣略微冷淡的神情。

“剛經理說點我的是個年輕帥哥,我還想我最近是怎麽了,這麽招年輕帥哥嗎?原來是你。怎麽了,寧靖有事?”

寧知微在江致遠旁邊坐下來,點上一支煙,

“長話短說吧,我還得接下個客人呢。”

江致遠也不想跟她廢話,言簡意赅地說,

“寧靖出事了。”

然後把大致經過跟她講了一遍。

寧知微聽着,一支煙沒怎麽抽,燃盡了,又點了一支。她的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但點煙的手抖得厲害。聽完江致遠的講述,罵了句,

“操,小畜生。”

江致遠以為她要問寧靖怎麽樣,接下來怎麽救寧靖,結果她接了句,

“錢真他媽要少了。”

江致遠握着的拳頭一緊,想着這是寧靖親媽,才忍住了罵人的沖動。

“阿姨,寧靖現在還在醫院,馬上要轉拘留所。咱們時間不多,你收拾收拾趕緊跟我回桉城吧。”

寧知微平靜了下來,手不再抖了,她吐出個煙圈,斜着眼睛睨他,

“回去乾嘛?我回去能有什麽用?替寧靖頂罪?還是找人把他撈出來?我可沒這個本事。”

江致遠有點忍不住,聲音不自主大起來,

“你是他媽,難道就不管他了?他現在高三了,成績那麽好,前途一片光明。一旦刑事立案了,他這輩子就毀了。”

寧知微低頭看着手裏的煙,火星明滅,她唏噓地嘆了口氣,卻仿佛不是在談論自己的親兒子,

“那這就是他的命了。”

這句話如此冷漠,江致遠實在壓不住火了,把手裏的杯子重重砸在桌子上,

“你是寧靖的親媽,這事兒是你惹出來的,你就這麽輕飄飄一句,就不管了?”

“我不想管,我也管不了,”寧知微把煙送到唇邊,在煙霧彌漫裏笑了,“你說寧靖這輩子要毀了。從有了他那天起,我這輩子就已經毀了。誰管過我?我是他媽,所有人都跟我說當媽的要怎麽樣怎麽樣,但我做不到。我也沒辦法,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別說什麽母愛是無私的,當媽的有多偉大。我要是不愁吃不愁穿,不被那個王八蛋抛棄,不被人天天戳着脊梁骨罵,我也能像個正常的媽一樣,無私、偉大,好好照顧自己的孩子。但我自己都要活不下去了。我能不把對他爸那個王八蛋的恨轉移到他身上,給他吃給他喝,不打不罵把他養大,已經仁至義盡了。”

在來的路上,江致遠設想了很多可能,寧知微覺得對不起寧靖而情緒崩潰、寧知微沖動之下要去找孟立濤報仇,甚至于她因為賭因為毒而揮霍一空、手裏一分錢沒有的極端情況江致遠都想到了,卻沒想到她能說出這麽無情的一番話。

江致遠被這番話氣炸了。他知道寧靖母子關系不親,但還是沒辦法想象一個母親能這樣對自己的孩子。

寧靖要是知道,得多傷心。

“我之前答應過你奶奶,會管寧靖。但我也跟寧靖說過,我就供他到二十歲。高三一年加上大學一年,我給他準備了一萬塊錢,明天我取出來,你帶回去吧。夠就夠,不夠,我也沒招了。至于其他的,都是命。他從懂事兒開始,就天天看書啊,學習啊,好像努力了就能改變他的命一樣。其實都是注定的。”

寧知微把煙頭按滅,端起江致遠剛剛砸在桌面上酒杯,裏面的酒灑了大半,剩下的一杯底,寧知微一飲而盡,

“有個抛棄他的爸,有個自甘下賤的媽,永遠爛在泥地裏,這就是他的命。他掙紮也沒用。一只小家雀能飛多遠?最後還不是被人逮住,拔了毛烤着吃。受那份累乾嘛,乖乖認命算了。”

她的話江致遠一個字也不想聽了,他怕再聽下去,自己要控制不住動手。江致遠冷笑了一聲,看着寧知微的眼神帶着鄙夷和恨意,

“寧靖是什麽命,能不能飛出去,跟你也沒什麽關系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嫌髒一樣,

“錢你不用給我,自己留着吧。但你以後也別再出現在寧靖面前,他沒你這個媽。你記好,将來不管你混成什麽樣,好還是慘,我在一天,你就別想再見寧靖一面。”

說完,江致遠推開包間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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