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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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寧靖在江致遠耐心的撫慰裏,慢慢止住了抽泣,窩在他懷裏逐漸睡着了。但只睡了不到兩個小時,就醒了過來。醒來後他精神好了一些,臉上睡出了一點淡淡的血色。
江致遠一直動也沒動地抱着他,見他醒了,用手背蹭了蹭他臉頰,輕聲問,
“餓嗎?用骨頭湯給你下點面條,能吃下嗎?”
寧靖點點頭。
江致遠于是起床去煮面條,剛出門,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寧靖也跟了出來,小動物一樣,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江致遠回身揉了他頭頂一把,然後把他推到身前,帶着他進了廚房。
江致遠把剩下的骨頭拆了點肉下來,撕得碎碎的,跟一小把青菜一起,下到骨頭湯裏,煮了一點細挂面,卧了個雞蛋。熱騰騰的一碗,寧靖都吃了,這次沒再吐。江致遠這才放心地收拾屋子。
寧靖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起身去了他們之前的房間,坐在書桌前,抽出一本數學模拟題,翻開攤在眼前。
江致遠收拾完進來的時候,看到寧靖面前攤開的模拟題一筆沒動,他手裏捏着筆,皺着眉發呆。江致遠走過去,把筆從他手裏抽出來,蓋上筆帽,然後把書阖上,把他的頭摟在腰腹間,一下下順着他的頭發。
“咱們今天不學習了,好嗎?想看電視還是電影,我陪你。”
寧靖乖順地靠了一會兒,小聲說,
“你給我彈吉他吧。”
“好。”
江致遠拿起琴,坐到地上的那個小沙發裏,調着弦。他好久沒碰琴了,也忘記松弦,有點跑音,有根弦也要換了。他換好弦,調好音,問寧靖想聽什麽。寧靖說随便,他就挑一些旋律柔和的民謠來彈,跟着曲子低聲哼唱。
寧靖起初跨坐在椅子上,趴在椅背上聽,聽了會兒,站起來走到他身邊,靠着他撥弦的右手邊坐下,頭擱在他肩上。江致遠停下來,把小沙發推給寧靖,自己坐在地上,讓寧靖靠回來,自己繼續彈唱。
寧靖靠着江致遠,慢慢合上眼,似睡非睡的。他的身體上其實很困倦,精神卻非常緊繃,沒辦法真正入睡。潛意識裏擔心只要一睡着,周遭的一切就會消失。江致遠、他們的家,都不見了。他又回到那個逼仄的、充斥着腥臊汗臭味道的監室。耳邊是此起彼伏的鼾聲,身周遍布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視目光。
監室裏是沒有秘密的,寧靖進去的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了他進去的原因。同監的有個關了很久的重刑犯,大半年沒有見過女人了,憋到見着個平頭正臉的男的都雙眼放光的程度。更何況是長得那麽好看的小男孩。他從見寧靖第一眼,就渾身冒火,恨不得用眼神把寧靖身上的獄服燒掉。那目光跟十二歲那年的中年男人、跟孟立濤如出一轍,讓寧靖惡心得想吐。當天晚上排隊打飯,他貼在寧靖身後,熱烘烘的呼吸噴在寧靖頸側。寧靖避無可避。
幸運的是監室的老大看不下去了,老大的孩子跟寧靖差不多年紀,也是關了很久的重刑犯,出于移情作用,制止了那人對寧靖的動手動腳。後來還把寧靖的鋪位換到了自己身邊,才算保護住寧靖的安全。但那些猥瑣的、令人作嘔的目光如影随形,洗澡的時候、上廁所的時候、睡覺的時候。
寧靖每天每夜、無時無刻不處在一種高度緊繃完全無法放松的狀态。熬得太狠了,有時會産生江致遠在身邊的幻覺,就像此刻。他靠在江致遠的肩膀上,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分不清現實與虛幻,分不清身處何處。
江致遠又彈了一會兒,感覺肩頭的寧靖沒什麽動靜了,放下琴,把人抱回床上。他從背後抱着寧靖,熟悉的溫度與氣味将寧靖嚴嚴實實地包裹。
幻覺也好,真實也罷,至少此刻自己是安全的。寧靖這樣想着,慢慢又睡着了。
入睡時緊緊摟着寧靖的江致遠在後半夜也陷入了熟睡,睡着後無意識地放開了懷裏的人。于是寧靖很快驚醒,睜開眼看到窗簾縫隙透出來的半個月亮,那月亮跟他每晚透過監室高高的鐵窗瞥見遙遙一角的月亮毫無二致。
寧靖瞬間吓出了一身冷汗。心跳得快速慌亂,寧靖顫抖着去掐自己的大腿,想用疼痛确認自己身處真實還是虛妄。然後他聽到江致遠的呼吸,是熟睡的綿長均勻的節奏。他翻轉過身,顫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探過去,摸到江致遠的胳膊,真實的體溫令他稍稍踏實了一些。
搭着江致遠的手臂,寧靖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然而這次幾乎是剛一閉上眼,就陷入夢魇。眼前交錯着赤褐色的血霧和令人作嘔的目光。交錯着,潮濕的藤蔓一樣将寧靖纏繞束縛,他動不了,被拖進一個個腥臭黏膩的空間,一會兒是昏黃的小旅館房間,一會兒是黑暗混亂的監室。
再度驚醒,寧靖感覺身上籠罩着如有實質的黏膩的與腥臭,白天的澡白洗了一樣,他搓了那麽久,此刻還是髒得想吐。
他忍了好一會兒,終于忍不住,輕手輕腳地離開了房間。
江致遠睡夢中翻了個身,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身邊,是空的。他馬上清醒過來,叫寧靖的名字。沒人回應。
江致遠匆匆下床,出了房間,看到衛生間的門縫透出燈光。他走過去,聽到裏面的水聲,混雜着斷斷續續的壓抑不住的嗚咽。
江致遠拉開門,看到寧靖抱着膝蓋坐在地上,水流澆在他通紅的身體上。顧不上脫衣服,江致遠沖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看着寧靖,沒敢出聲,也沒敢伸手碰他。淋浴的水濺在江致遠身上,水溫很高。寧靖手裏緊緊攥着搓澡巾,江致遠看到他的肩頸處已經擦破了,滲着血。
“靖兒。”
他低聲叫寧靖。寧靖身子抖了下,縮得更緊了。
“靖兒,是我。”
江致遠不知道孟立濤做的那些畜生事兒給寧靖留下了多深的傷害,所以他不敢做一點點可能會讓寧靖應激的舉動,碰一下都不敢。只能小心翼翼地叫他名字,重複地告訴他眼前的人是自己。
寧靖瑟縮着,顫抖着,嗚咽着,
“江致遠,我覺得好髒,洗不乾淨,怎麽搓都搓不乾淨,好髒。”
哭聲逐漸尖銳,反反複複,哭喊着“髒”。
江致遠覺得那一聲聲的哭喊,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心上,紮進去再抽出來,來來回回在他心上磨,疼得他上不來氣。
“靖兒,你別怕,是我。”
他嘗試地、小心翼翼地去握寧靖的肩膀,手掌貼上去時,寧靖沒有躲。于是他試着把寧靖摟進懷裏,熱水濕透了他身上的衣服,兩個人的身體以一樣炙熱的溫度緊緊貼在一起。
寧靖在他懷裏哭喊,用他從來沒聽過的聲嘶力竭的聲音。江致遠在水流中緩緩地摩挲着寧靖的背,動作溫柔卻有力。安撫着他的顫抖、承托着他的無助。
“寶寶,不髒了。洗乾淨了,不髒了。寶寶。”
他一聲聲叫着寧靖“寶寶”,叫一聲,在他肩膀、脖子、鎖骨,那些搓破了皮,滲着血的地方輕柔地印下一個親吻。
寧靖尖銳地叫了一聲“江致遠”,兇狠地吻住了他的嘴。他咬破他的舌尖。血冒出來,滿嘴的血腥味。這味道勾起了寧靖那幕帶血的、最恐懼的回憶。但因為江致遠的味道混雜其中,因為江致遠溫柔的舔舐與吮吸,寧靖在血腥味裏逐漸找到了奇異的平靜。
是江致遠在抱着他,是江致遠在撫摸着他的肩胛腰背,是江致遠在吻他。
寧靖的顫抖一點點停止,眼淚也終于不再流。
感受到了他逐漸恢複平靜,江致遠的吻愈發溫柔,用舌尖一點點撫慰着他的口腔,像舔舐他傷痕累累的靈魂。
分開的時候,江致遠又叫了一聲“寶寶”。
寧靖沒敢看他的眼睛,緩緩松開幾乎要把他後頸抓破的手。
江致遠拿來浴巾将寧靖擦乾,裹着浴巾把他放回到床上。
“我去把濕衣服換下來,你自己躺會兒,好嗎?”
寧靖紅着臉,小聲說“好”。
江致遠返回衛生間。脫下浸透了的睡衣,對着自己罵了句“畜生”,擡手給了自己一嘴巴。然後換了身乾的衣服,匆忙回到卧室。
寧靖縮在被子裏,有點不安地看着江致遠,眼睛裏浮出一絲神采——這一天以來,第一次有這樣的神采。
江致遠也躺了進去,把寧靖摟過來,讓他半趴在自己懷裏,胸膛貼着胸膛。他親了親寧靖的頭頂,然後問他,
“困了嗎?”
“有點兒。”
“那睡吧,乖。醒了就叫我,別再自己跑出去了。”
“嗯。”寧靖很乖地答應着。
江致遠一下下拍着寧靖的背,哄小孩子入睡一樣的手勢。直到懷裏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綿長。
那段時間寧靖的狀态起起伏伏,不願意開口說話,不想出門見人,看不進去書也做不進去題。有時還是會被充滿着濃稠粘膩鮮血的噩夢驚醒。
江致遠整天守在他身邊,寸步不離地陪着他。給他彈琴唱歌,陪他看電影,為他讀書,東拉西扯地逗他開口說話聊天。寧靖每一次驚醒,江致遠都會馬上跟着醒過來,抱着他,拍着他,哄着他,直到他再次入睡。
江致遠用呼吸、聲音、體溫、味道,還有擁抱和親吻,給寧靖搭了一個安全的巢,讓寧靖嘗試着一點點探出頭來,把這段時間強制關起來的神智、思維和情緒一點點釋放。
江致遠拒絕了一切想要上門探望的人,薛剛和董瑤,寧靖的老師。但他會在每天中午,帶寧靖出門散步。曬枝丫間篩下的溫暖陽光,踩人少的小路上厚厚的積雪。
他們還撿了一只流浪貓,骨瘦如柴的小貍花,趴在暖氣主管道上,仍然凍得瑟瑟發抖。寧靖把它抱起來時,它甚至連一點微弱的反抗都沒有,只瞪着圓溜溜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寧靖。寧靖在它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神。
他們帶小貓去寵物診所檢查、驅蟲、打針,然後把它帶回家。他們給小貓取名叫“排骨”,因為它進門的當天夜裏,體力恢複後就去廚房偷了塊排骨,還叼到寧靖的枕頭上津津有味地啃。本來就睡不踏實的寧靖被吵醒,看着枕頭上的油污嫌棄的要死。但起來換完枕套再躺下,小貓縮在他頭旁邊,貼着他呼嚕,起伏的溫熱的皮毛,又奇跡般地帶來像江致遠一樣的撫慰。
這之後,在江致遠不得不出門的時候,至少有排骨陪着寧靖。
江致遠再放心不下寧靖,也沒辦法完全不出門。衛平對他已經是特殊照顧,讓他可以先不去歌舞廳那邊上班。但最近衛平跟南城老大——冬子的沖突愈演愈烈,争場子、搶地盤,火并不斷。衛平正是需要人的時候,江致遠不可能不參與其中,沖鋒陷陣。這是衛平幫他救寧靖的代價。
他在那一場場的鬥毆火并中,表現得異常兇狠殘暴,仿佛既不顧及自己的命,也不顧及別人的命。那些在寧靖面前壓抑着的憤怒和暴虐找到了一個既直接又可怕的出口。但他會在回家前把傷口仔細處理好,把身上的血腥氣一遍一遍搓洗乾淨。推開家門後,仍舊能給寧靖一個溫暖乾淨的擁抱。
快到春節時,衛平和冬子兩夥勢力爆發了最激烈的一場沖突。冬子手下一大半人圍住衛平在南城剛開的賭場。那天衛平也在,被堵在地下賭場。江致遠護送衛平殺出來的時候,被一刀砍在了左側肩膀上。但凡他躲得慢一點,那刀就會砍到他脖子。
後半夜縫完針,他沒聽任何人勸阻出了院。回到家的時候,寧靖果然沒睡,他又被噩夢驚醒,這次排骨的陪伴也沒能安撫。他又開始在浴室裏反複搓洗自己的身體。
江致遠把他從淋浴底下抱出來,一邊親吻,一邊叫着“寶寶”。寧靖縮在他懷裏睡着,又在淩晨時被他身體的高溫燙醒。江致遠的傷口泡了水,感染發起了燒。寧靖一個人弄不動他,只能打電話叫來薛剛,一起把他送去了醫院。
等江致遠燒退了清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他睜開眼,就看到寧靖眼眶通紅地坐在病床邊。
“對不起,靖兒。”
江致遠的臉色很憔悴,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下巴上冒着胡茬。他嗓子啞得像鐵砂紙,嘴唇乾裂滲着血絲。他開口的第一句,是向寧靖道歉。
寧靖想起昨天夜裏清創時看到的他肩膀上的傷口,因為泡了水而紅腫得厲害,滲着膿液,觸目驚心。醫生把膿腔切開引流時,寧靖感覺手術刀好像也切在自己心口上。
這麽久以來,寧靖的心也仿佛被膿液包裹着,麻木的,但內裏在慢慢腐爛。此刻這一刀劃開了一道切口,他終于感覺到了疼痛。
眼淚無聲地滾落,江致遠擡手給他擦,越擦越多。他掙紮着想坐起來抱抱寧靖,牽扯到傷口,疼得“嘶”了一聲。
寧靖按住他,臉上又出現了以前江致遠受傷時經常出現的那種生氣又心疼的神情。
江致遠看着寧靖緋紅的眼角,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又說了句“對不起”。
寧靖握住江致遠的手,放在自己側臉,蹭了蹭,又側過頭親了一口。他帶着哭腔說,
“江致遠,這段時間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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