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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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寧靖在回桉城的高鐵上,完完整整地想起了當年那通電話他們說的每一句話,一絲錯漏沒有地再體會了一遍當年鮮血流乾、心化成齑粉的疼痛。
他在美國的時候看過心理醫生,心理醫生說有些人的大腦很神奇,好像有個自我屏蔽的開關,會自動把那些讓自己痛苦的經歷和情感屏蔽,這樣痛苦就會麻木,不那麽鮮明。
寧靖的經歷讓他從很小就具備這種能力,不然他很難面對那一件件接踵而至的痛苦經歷。抛棄他的父親、不愛他的母親,肮髒混亂的成長環境。中年男人的猥亵,孟立濤的暴力。他揮向孟立濤的刀,看守所裏的絕望。以及最後,江致遠對他無人可及的好與毫不留情的拒絕。
這些記憶和情感被寧靖關在一個個小盒子裏,屏蔽在大腦的不同區域。有些屏蔽起來很容易,有些很難。關于江致遠的那些就格外困難,他用了十五年的時間,也只能把那些最幸福和最痛苦的勉強關起來,那個盒子還是透明玻璃的,脆弱、搖搖欲墜。
董瑤的那番話,就像一把無情的手,輕輕一推,這個盒子就碎了。那些洶湧的、尖銳的情感和記憶,就這麽再度把寧靖淹沒。
董瑤說江致遠不是不愛他,只是覺得不配擁有他。只是自以為是的,想讓他擁有更好的新生活,遇到更好的配得上他的人。
董瑤說江致遠是“傻逼”,寧靖無比認同。十九歲的時候是,三十五歲的時候仍舊是。自以為是的、懦弱的傻逼。
下了高鐵,寧靖按董瑤給他的地址,打車到桉城東南臨河的一個高檔別墅區。別墅區是衛平開發的,裏面有一棟是江致遠的。
“但我不知道他平時是不是住在那,我平時住在省城,跟他一年也見不了幾面。那個別墅區蓋好的時候,衛平送了我一套,跟江致遠家只隔幾棟。不過我也沒怎麽去住過。”
給他地址時,董瑤是這麽說的。寧靖還知道了這些年,董瑤跟了一個桉城檢察院的人。那個人後來仕途一路平步青雲,先是在桉城做到主管城建的副市長,後來又調到省城,現在是省發改的一把手。
在寧靖離開桉城的第二年,衛平就一統桉城□□。但衛平很有腦子,知道混□□無法長遠,很快轉型房地産開發。靠着□□勢力和董瑤男人的庇護,慢慢成了桉城首屈一指的地産商,後來又在省城大展拳腳,現在省裏數得着的幾個開發商就有他一個。江致遠跟他混了這麽多年,幫他解決了無數麻煩,是他手下最信任也最得力的二把手。
衛平也沒虧待江致遠,至少這棟別墅,是如今的“副主任”寧靖這輩子靠工資都買不起的。
寧靖站在別墅院門外感慨。
他按了半天門鈴,沒人開門。只好又給董瑤打電話。董瑤知道江致遠還有別的住處,但不知道具體地址了。
“你給他直接打電話呗。”
寧靖無奈地問,
“瑤姐,你覺得我給他打電話,他會讓我去他家嗎?”
“也是。”董瑤也很無奈“我給你薛剛的電話吧,剛子肯定知道他現在住哪。”
寧靖到北京上學後,真的再沒見過江致遠。電話也沒打過一通。大一開學去報道的時候,薛剛把寧靖送到火車站,給他拿了好多東西,生活必需品、衣服什麽的,說是江致遠準備的。寧靖沒要。薛剛就又塞給寧靖一張銀行卡,說裏面有寧知微當年留給他的十萬塊錢剩下的那兩萬,讓他上大學花。卡寧靖帶走了。那兩萬他取出來之後,沒再動過那張卡。
後來寧靖大四的時候,薛剛去北京找過他一次,去他學校,在他宿舍樓門口等他。等到他之後又說沒什麽事,只是剛好來北京辦事,順便看看他。寧靖不知道是不是江致遠讓他來的,也不想知道。他把銀行卡拿給薛剛,讓薛剛還給江致遠。他在提款機上看到卡裏的餘額已經有小二十萬了。原來江致遠一直在陸陸續續給他打錢,不過他一分沒用過。
那次薛剛給他留了手機號,後來還給他打過一次電話,說田奶奶那間鋼鐵廠的老房子要拆遷了,問他留在那的東西要不要回去收拾帶走。寧靖不敢回去,不敢看那間承載了他最幸福回憶、卻馬上要被夷為平地的房子。他告訴薛剛他什麽都不要了,因為他下半年就要去美國了。他在美國做交換生一年,國內的電話卡辦了停機,換手機時清了很多聯系方式,包括薛剛的。
寧靖撥通薛剛的電話時,把薛剛吓了一跳。
“靖兒?你怎麽會給我打電話?”薛剛的聲音成熟了不少,電話裏能聽到孩子的哭聲,應該已經娶妻生子了,但嘴依然碎,“二遠說他前段時間在北京碰到你了,說你在清和都當上副主任了。”
寧靖很心急,跟他簡單客氣了兩句,就直接問他江致遠的住址。
這麽多年,薛剛再怎麽沒心沒肺,也看清楚了江致遠和寧靖之間的感情。聽說寧靖回桉城找江致遠,不管出于什麽原因,都二話沒說地給了地址。
寧靖謝了他,挂電話前不忘叮囑,
“剛子,你別告訴江致遠我回來了。”
薛剛一想就明白了寧靖的用意,于是痛快地答應。
寧靖又打車去薛剛給地址的小區,離他們當年鋼鐵廠的宿舍區老房子不遠。十五年沒回過桉城,出租車開到鋼鐵廠這片,寧靖覺得熟悉又陌生。
宿舍區拆了,成了個回遷房小區。土黃色的外牆髒兮兮的,建築雖然跟當年的宿舍區毫不相同,但那種破敗中帶着溫暖的感覺還是一樣。
江致遠住的小區要高級得多,建築密度很低、綠化很好的小高層。管理也很嚴格,出租車開到門口進不去了,保安把他攔下做訪客登記。好在薛剛在這個小區也有房,是薛剛給保安打電話做了登記,寧靖才順利地進去。
找到江致遠家,寧靖趁着有業主出門混進了單元門,一梯兩戶的高級住區,沒有電梯卡都上不去樓。寧靖跟做賊一樣走安全樓梯,總算到了頂層的江致遠家門口。他氣喘籲籲地按門鈴,不知道江致遠在不在家。剛剛電話裏問薛剛,他只知道江致遠這幾天沒去外地。但如果江致遠不在家,自己也只能在門外乾等着。
好在江致遠在家。門鈴響了沒幾聲,他就開了門,都沒問是誰。然後被門口的寧靖吓了一跳。
“靖兒?你怎麽回來了?怎麽找到這兒的?”
寧靖現在還沉浸于江致遠是傻逼的認知中,看到他的臉就很生氣。他沒什麽好氣地問,
“能讓我進嗎?不方便的話我就走。”
江致遠趕緊說方便,然後把寧靖讓了進去。
江致遠的家沒有寧靖的宿舍乾淨,但對于單身男人來說,也算很好了。寧靖環視一圈,沒有其他人一起生活的痕跡。董瑤和薛剛都說江致遠現在是一個人,但寧靖要眼見為實。
他進了客廳,一眼就看到電視牆的展櫃上擺着當年江致遠送給自己的那個游樂園模型,罩着透明的亞克力盒子,但快二十年過去,裏面的那些游樂設施的小模型都還是有些泛黃了。
江致遠順着寧靖的視線看過去,有點尴尬,趕忙轉移話題。
“你怎麽來桉城了?出差?什麽時候到的?你發個微信我去車站接你啊。”
寧靖氣呼呼地看着他,好半天,才似笑非笑地說,
“我昨天跟瑤姐一起吃飯了。”
江致遠有點不好的預感,不知道董瑤跟寧靖說了什麽,只能裝糊塗,
“哦,聽她說潇潇爸爸要做個垂體瘤的手術。”
寧靖不想聽他東拉西扯,越聽越生氣,于是單刀直入地問,
“瑤姐跟我說了當年孟立濤的事兒。你沒什麽要跟我說的嗎?江致遠。”
江致遠在心裏默默地“操”了一聲。叮囑董瑤的話都白說。他看着寧靖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只能沉默。
寧靖也知道他什麽都不會說。他不說,寧靖自己說,
“江致遠,當年那筆錢不是寧知微給的,是你跟衛平借的。我之所以能不留案底從看守所出來,也是衛平幫忙找人和花錢打點的。所以,你欠了衛平一大筆錢和還不完的人情,之後就只能留在桉城替衛平賣命,還錢,還人情。是嗎?”
江致遠站在寧靖對面,兩人距離半個手臂不到。但他不敢跟寧靖對視,只能看着地面。
“江致遠,你為什麽為我做這麽多事?”
江致遠沉默了好一會兒,“嗯”了一聲,
“我總不能看着你蹲監獄,出來前途盡毀吧。”
“所以你就把自己搭進去,賠給衛平?”
“我?我本來也沒什麽前途可以。跟着三哥也挺好的,不失為一條好出路。”
“當年你在電話裏就這麽說。你還說你不喜歡我,只拿我當哥哥。說希望我有新生活,有愛人。”寧靖冷笑了一聲,“一個多月前,你在我家也是這麽說的。”
江致遠還是沒看他,但點了點頭,
“對,我現在也是這麽想的。”
“江致遠,你個傻逼。”
寧靖第一次罵江致遠,把江致遠聽傻了。他詫異地擡起頭,皺着眉,終于看向寧靖。
因為實在太生氣,寧靖的眼角到顴骨緋紅一片,跟小時候一樣,配上亮晶晶閃着水光的眼睛,顯得嬌豔欲滴楚楚可憐的。但他的表情又很嚴肅,甚至稱得上淩厲。
“你憑什麽自以為是地認為我離開你就會生活得很好。”寧靖質問他,得不到回答,就自顧自地說,“江致遠,我告訴你這十五年我怎麽過的。”
“大一剛開學那會兒我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閉上眼就是你的臉。我像個掉進陷阱裏受了重傷的動物,一動不能動地躺在坑底等死。而你就站在陷阱邊上,那麽溫柔、又那麽無情地看着我。看着我掙紮,看着我一點點死掉。你站得很高,很冷酷地說你不喜歡我,說我不值得你喜歡。每次都做這個夢,每次都吓醒。可是如果不睡覺,我又會想你想得受不了。所以只能爬起來躲進廁所抽煙。我第一次抽煙是剛去北京沒多久的時候,去後海轉,想看看你說過的後海邊上的酒吧。那天晚上有一家的駐唱唱《白鴿》,聲音跟你很像。我實在太難受了,買了包你常抽的那個牌子的煙。蹲在一棵槐樹底下,抽了大半包。從那以後很長時間,我得把衣服上弄得都是煙味,才能閉上眼睛幻想你在抱着我,然後才能睡一會兒。”
“後來學習越來越忙,我的失眠才好一點。但我還是很痛苦。感覺跟同學、跟整個學校都融不到一起去。雖然在那裏沒人知道我的過去,同學室友跟我關系也都挺好,每天同進同出,一起上課、自習、吃飯。但我還是覺得跟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大一下學期的時候有個學長說喜歡我,這之前有過幾次女孩跟我表白,我都拒絕了。那個學長我也拒絕了,但我又想試試,看能不能接受除了你以外的人。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人是不是真的能把感情和欲望分開,不喜歡一個人,還能跟這個人上.床。”
“我那時候經常去後海那邊的酒吧聽歌,遇到了一個吉他手。那個吉他手的手和聲音跟你有點像,後來我就跟他睡了。原來确實是可以高.潮的,但是過後我心裏更難受,覺得惡心,身體很快樂,心裏覺得惡心。”
他說到這兒,江致遠厲聲叫他名字,打斷他。
“寧靖!”
寧靖狠狠瞪了他一眼,眼角更紅了,好像要有血從眼角淌下來。他的聲音更淩厲,
“聽我說完。我難受了這麽多年,你聽聽就受不了了?”
“清和醫學院的課業特別重,實習和輪轉很難,壓力很大。但我還覺得挺好的,忙起來我就不會那麽想你,也不用非得找各種像你的人,去跟他們上床。那會兒我找了不少人,都有點像你。有一點像就行。分科的時候我選了急診。以我當時的成績,大把其他科室在要我。急診又累,壓力又大,就業後賺得又少。但我還是選了急診。我考醫學院就是為了進急診。我總記得你受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傷,總想着能不能換我來照顧你。”
“07年我去美國交換了一年,更忙了,壓力也更大。我靠安眠藥挺着,有一次不小心被手術刀割到,我居然覺得很痛快。不過我沒發展到自殘,沒來得及。當時帶我的AP看出來我狀态不對,半強迫地讓我接受心理治療。我開始定期看心理醫生、吃藥。慢慢調整過來不少。心理醫生說我要嘗試從你的世界裏走出來。不然我的痛苦永遠都在。早晚有一天,我會崩潰。”
“于是我按醫生的建議去嘗試了。那一年我嘗試很認真地去談了一段戀愛。就是勸我去看心理醫生的那個帶我的AP,他叫Jonas,他跟你一點也不一樣。人很好,很優秀,工作能力很強,對我也挺好的。但我還是失敗了。我沒辦法愛上他。回國之前我們就分手了。”
“回來之後,我又嘗試過很多次,正經談戀愛。對方有比我大的,有對我特別好的,有長得帥的,有人很有意思的。但都不行。他們都不是你。江致遠,我沒辦法愛上別人。再怎麽努力都不行,甚至因為着急想要接受其他人、想忘記你,我的雙向有一度有加劇的趨勢,然後我就放棄了。我想順其自然吧,談戀愛也好,一夜情也行,或者空窗自己一個人也無所謂,怎麽沒壓力怎麽來。”
“我努力了十多年,又遇到你了。你在北京才兩個多月,我卻覺得隔了十五年,我終于又活過來了。我很生氣,氣自己沒出息。你只是又出現了而已,我所有的努力就都前功盡棄了。可是我一面非常痛苦,一面又特別幸福。我睜開眼就能看見你,能跟你一起吃飯,能跟你聊天,玩命一樣工作一天,下班後在休息室換完衣服,出了門就能看到你在等我。我都懷疑我是病情加重出現幻覺了。”
“可是那麽快,你就又離開我了。你回來之後這段時間,我又開始很難受。我像答應你的那樣,按時吃飯,盡量不吃安眠藥,還去運動打拳。可是沒有用的,我做再多,都不能從你的世界裏走出來。”
“江致遠,我真的努力了。這麽多年,一直在努力。但是我沒辦法,我做不到。從我第一次知道什麽是喜歡的那天起,我的世界裏就只有你。你對我那麽好,讓我體會到什麽是世界上最安全、最豐沛的感情,但你又不肯跟我在一起。你不要我,把我一個人從有你的世界裏趕出來,還說什麽讓我敞開懷抱開始新生活。江致遠,沒有你的生活,甚至都不是生活。沒有你的世界再好,再五光十色豐富多彩,都跟我沒關系,我還是個無家可歸的人。”
“江致遠,你怎麽可以讓我這麽幸福,又這麽痛苦。你說要對我好一輩子的,怎麽又能對我這麽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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