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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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四十

第二天一早,江致遠的手術排在第一臺。手術是要清除被子彈損傷破壞的肝組織,難度本身不算大,唯一的挑戰是需要術中判斷切除的範圍,如何盡量多的保留肝髒組織。主刀的劉主任經驗非常豐富,并且有Jonas和寧靖一起上臺,問題不大。

手術進行了不到兩個小時。寧靖在第一次手術中做的阻斷止血處理得很好。拿開紗布後沒有活動性出血,失活的肝組織邊緣清晰,操作視野很好。最終切除的肝部組織控制到少于25%。術中出血量也很少。手術總體來說非常成功。

關腹的時候,寧靖說他來操作。其他人沒有意見。于是寧靖乾淨漂亮地完成了縫合。

出了手術室。江致遠又在ICU觀察了一天,狀态良好,轉到了普通病房。這兩天寧靖依然住在醫院,白天在急診完成教學交流,匆匆回酒店沖個澡,就馬上趕回來,剩下時間都守在江致遠的病房。

江致遠從再度醒來,就想跟寧靖解釋些什麽,但寧靖一直沒有給他機會,每次他開口,都會溫柔卻不容拒絕地阻止他。

轉到普通病房後,就可以探視了。薛剛幾乎天天在病房裏泡着,待到晚上跟寧靖吃完晚飯,再扯會兒閑篇兒,然後才戀戀不舍地離開。董瑤也經常來,每次都帶很多很貴的補品,江致遠還不能吃,最後都分給醫生護士了。

寧靖有一次聽到他們聊天,董瑤說下半年要移民去澳大利亞。兩人原本在說什麽“老書記退了”、“盡早抽身”之類的,看到寧靖,就換了話題。寧靖裝作沒聽到,什麽都沒多追問。

衛平也來看過江致遠幾次,說得都是些很冠冕堂皇的好好養傷之類的話題。但從兩人對視的眼神裏,寧靖也能猜到背後有很多事情,不方便對“外人”說。這時候寧靖就會找借口離開,給他們單獨聊天的空間。

關于江致遠受傷的經過,寧靖甚至是從病房護士那裏聽說的。警察來病房問話時,她們聽到的只言片語,到了寧靖那就更打了折扣。護士們知道寧靖跟江致遠關系匪淺,本來想跟寧靖打聽些小道消息,但寧老師知道的比她們還少。

聽說江致遠是在鬧市區被一個槍手襲擊的,他不認識槍手,感覺那人像是反社會分子無差別報複社會,開了第一槍沒有打中任何人後,還有繼續襲擊人群的意圖,江致遠挺身而出見義勇為,與槍手進行了近身搏鬥,被一槍打中胸腹。然後槍手倉皇逃竄。

江致遠還積極配合了警方的畫像。但之後她們就不知道調查進展了。

這種荒謬的故事也不知道都有誰相信。寧靖聽完反正覺得侮辱智商。但他沒有去問江致遠。他知道江致遠是想要跟他解釋這件事的。但他也能猜到,江致遠多半不會說實話。與其聽另一個編造的故事,他寧願不聽。

術後的第七天,江致遠恢複情況良好,拔掉了引流管。之前只能下床走幾步,拔管後就可以自己去衛生間,在病區走廊緩慢地散散步了。

拔管的當天剛好是Jonas結束交流離開的日子。走之前他來病房又看了江致遠,跟他說“You are so lucky”和“You will be fine”。都是醫生跟病人的親切叮囑。

江致遠一直聽說的都是Jonas給他做的手術,千恩萬謝了半天。語言不通,還是寧靖在中間充當的翻譯。

客套完,寧靖送Jonas離開。江致遠搖搖晃晃地走到窗邊,從病房的窗口看下去,能看到住院部的大門和門口的小花園。他看着穿着白大褂的寧靖和西裝筆挺的Jonas在花園裏一棵丁香樹下并肩而立,夕陽的餘晖給他們身周鑲了一圈金色光暈。江致遠的視力那麽好,甚至能看清兩人臉上的表情。Jonas帶着欣賞和驕傲的笑意看着寧靖,拍着他的肩說着什麽,而寧靖回以溫柔的微笑。

有風把丁香的紫色花瓣吹落在寧靖肩頭,Jonas擡手給他摘掉。

最後兩人擁抱道別。

“二遠,你看什麽呢?”

薛剛從外面進來,看見江致遠站在窗邊的身影。他站得不直,肩膀塌下來,整個人有點搖搖欲墜的樣子。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捏着,握成拳,似乎在控制和隐忍着什麽。可能因為傷口還是疼吧。

“你剛能下床,別站太長時間。趕緊回床上躺着去吧。”

江致遠轉回身,問他有沒有口香糖。

“口香糖?”正好寧靖這會兒回到病房,薛剛于是問他,“靖兒,二遠說要口香糖,他現在能嚼嗎?”

“不能抽煙,口香糖還不能吃了?嚼一嚼又不咽下去。”

江致遠觑着寧靖的臉色,小聲嘟囔了句。

“有無糖的嗎?無糖的可以。”寧靖問薛剛。

“沒有,我去買吧。”

薛剛說着又出門了。

寧靖走到江致遠面前,越過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後扶着他的手臂說,

“剛可以下床活動,每次時間別太長。回去躺下吧。”

江致遠點點頭。隔着病號服,能感受到寧靖手的溫度,有點涼。江致遠躺回到床上,握住寧靖的手,來回搓着。

“靖兒,你沒什麽要問我的嗎?”

寧靖輕輕掙開,把床調到舒服的角度,墊好枕頭,然後給他蓋好被子。動作很輕柔,怕碰到他傷口一樣,但寧靖的神色是冷冷淡淡的。

江致遠用讨好的語氣說,

“靖兒,你如果生氣的話就沖我發出來吧。”

寧靖停下動作,深深看着他,而後又搖搖頭,

“我沒生氣。等你傷好了再說吧。”

他這個樣子反而讓江致遠更加不安,江致遠還要再說什麽,買到了口香糖的薛剛回來了。

“剛子,你陪着他吧,我得回急診那邊了。”

“行,你放心吧。晚上咱倆出去吃?別在病房裏饞二遠了。”

“好。”寧靖沖薛剛笑了下,笑得還挺燦爛,好像真的心情挺輕松的樣子。

江致遠看着他的笑臉,慢慢皺起了眉。

江致遠又住了幾天院,術後的第十二天,他可以出院了。剛好寧靖來交流的時間也到了,再過兩天就要回北京了。

江致遠出了院暫時沒有回桉城,住在董瑤在陽城的一處房子裏。薛剛幫他辦的出院手續,接他走的。寧靖還有工作,晚上下了班才按照地址打車過去。

到的時候,薛剛和董瑤都在,他們一起吃了晚飯,江致遠還只能吃很軟很清淡的,吃了半碗清湯面條就說要回房間躺一會兒,他還沒法坐太久,體力支撐不住。聽他這麽說,董瑤和薛剛也就紛紛打算離開。

“靖兒,你是哪天回北京?”薛剛站起來之後問寧靖。

“交流到明天,明晚醫院那邊有個聚餐,給我送行。後天上午的火車。”

“怎麽不多待兩天?”薛剛有點吃驚地問,“你放心二遠啊。”

“醫院催我回去。我們那邊急診一直人手緊,我出來交流半個月,那邊忙瘋了都。”

“那二遠……”

他還要說什麽,被董瑤拉了下胳膊。

“二遠有咱們呢。靖兒,你放心回去上班。”

說完又看了江致遠一眼,朝寧靖那邊使了個眼色,然後拉着薛剛走了。

兩人走後,寧靖把江致遠扶到卧室的床上。剛要轉身去收拾餐桌,被江致遠拉住了手。

“靖兒,別走,我想抱抱你。”

江致遠抓得并不用力,可能因為受傷,也可能是不敢确定寧靖的意願。

寧靖沒有動,沉默了幾秒,在床邊坐了下來,擡手抱住了江致遠。

他們都不敢用力,只是貼着彼此的身體,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體溫。江致遠的頭擱在寧靖肩上,嘴唇擦着他耳際,低聲說,

“對不起,寶寶,吓到你了。”

這句話喚醒了寧靖這些天壓抑着的情感,把他從麻木的外殼裏拽了出來。手術時的膽戰心驚,看着江致遠虛弱昏迷時的心疼,以及這些天積攢的怒火,都湧了上來,沖得寧靖眼眶發酸。他用力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努力地往下壓,終究是沒在江致遠面前洩露。

寧靖抽了抽鼻子,平靜了一會兒,放開江致遠,面無表情地問他,

“江致遠,你要為哪件事道歉?”

“我……”

“我不想聽你騙我。所以你最好不要說話。”

寧靖的目光讓江致遠無所遁形,想了幾天的說辭卡了殼。

“江致遠,你不是意外受傷的,對吧?那天晚上咱倆遇到,你不敢讓我過去,晚上甚至不敢接我電話。因為你知道身邊有危險。你怕我被人看到、聽到、注意到。你發微信說過幾天再找我,又像告別遺言似的說愛我,因為你知道第二天要出事。但你不會因為我放棄第二天的危險行動,也不會告訴我要發生什麽。你只是沒想到會在陽城這麽巧遇到我。如果我還在北京,根本就不會知道你有危險,受了重傷。你會想出一個天衣無縫的謊話瞞住我,等到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我發現你身上多了個陳舊的傷口,但是也沒什麽,你随便騙騙我,哄哄我,這事兒就過去了。你是這麽打算的,對吧?”

江致遠沉默着,無話可說。

“所以我是什麽呢?只能參與你一部分生活,所有危險的、不光明的,我都不能知道。你只給我看你想給我看的東西,其他的都藏起來。兩個人在一起,不能了解對方的全部生活,這種在一起真實嗎?”

“江致遠,這一年多以來,你對我真的很好,好到我經常覺得自己是在做夢。所以我在特別開心和幸福的時候,也會覺得特別不安。我想了很久,都沒想明白這種不安是為什麽。直到這幾天,我才終于想明白了。你壓根就沒想過真正跟我在一起,真實地、長久地在一起。”

“不是的。”

江致遠下意識開口反駁,被寧靖打斷。

“你看到Jonas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是什麽感覺?不是生氣和嫉妒吧?你想得應該是,我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跟Jonas在一起比跟你在一起更合适、更般配。如果Jonas表現出要追回我的意思,或者我表現出對他有什麽未了餘情,你會毫不猶豫地退出,還會祝我們幸福,對不對?”

“之前你聽到我說這些年離開你的生活,你覺得很愧疚,所以你拼了命地對我好,想要補償。你也終于肯把當年不敢說出口的感情說給我聽,一點也不吝惜說喜歡和愛,因為我想聽。但實際上,你跟當年沒有區別,你還是随時可以放棄我,在你認為對的時候,一廂情願地認為我會更好的時候。”

“江致遠,我不知道一個人為什麽會一邊愛一個人,一邊可以随時放棄他。這種自我犧牲式的感情可能很偉大,但不是我想要的。”

“江致遠,我很愛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一輩子。但不是這種在一起。不是活在随時可能失去的恐懼中。”

“靖兒,你的意思,”江致遠的聲音嘶啞,語速很慢,每一個字好像都說得很困難,“你是想……”

“分開”兩個字,他還是沒能說出來。他發現這兩個字他再怎麽努力,也說不出來。

寧靖轉過頭。江致遠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他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劇烈。直到帶着哽咽的聲音開口,

“我舍不得跟你分開,但也沒辦法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粉飾太平地跟你繼續像之前一樣在一起。咱們先各自冷靜一段時間吧。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未來要怎麽走下去。”

江致遠握住寧靖的雙手,寧靖的手那麽涼。他想用力地握緊,卻使不上力。就像他想跟寧靖永遠在一起,想一直陪在寧靖身邊,理智上又覺得寧靖其實不該耽誤在這樣的自己身邊,他值得更好的人和更好的生活。寧靖說的沒錯,他一直是這麽想的,這麽過了分開的十五年,也這麽過了在一起的這一年半。

一個人的時候,他常常跟自己說,只要寧靖想,寧靖遇到更好的,寧靖跟他在一起不開心或者後悔了,他随時放手,放他自由。但當他拉着寧靖的手,看着寧靖的眼睛,他又一萬個舍不得。跟寧靖在一起的這一年半,每一天都像是偷來的幸福生活,太幸福了。寧靖說覺得不真實,江致遠也覺得不真實,幸福得不真實,幸運得不真實。他是個懷揣着不屬于自己的珍寶走夜路的人,膽戰心驚,又舍不得放手。

“那,你要想多久?”江致遠小心翼翼地問。

“不知道。”寧靖轉回頭,通紅的眼睛看着江致遠,卻忽然笑了一下,“反正不管我想好什麽結果,你都會接受的,不是嗎?”

會嗎?江致遠忽然發現自己也給不出答案。

“我去給你拿藥,吃了藥早點睡。你的傷得好好靜養一段時間。雖然肝是可以再生的,但恢複的不好,還是會有嚴重後遺症留下。你先別想那麽多了,恢複身體要緊。”

寧靖說完,出去給江致遠拿藥,看着他吃了藥躺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卑微地詢問,

“靖兒,你能陪我一起睡嗎?”

寧靖嘆了口氣,答應着,

“嗯,我去洗漱。”

洗完澡回來,鑽進被子裏,關了床頭燈,寧靖貼着江致遠躺下。江致遠想翻身抱他,剛一動,就被寧靖制止了。

“你別亂動,小心傷口。”

說完,寧靖往他身邊又湊了湊,半側過身,胸口貼着他的手臂,頭靠在他肩膀的位置。

“睡吧,我要是睡着了碰到你傷口了,你叫醒我。別忍着疼不說。”

江致遠答應着。

黑暗中,再沒人說話了。他們的呼吸交融在一起,體溫互相熨帖着,像這一年多以來每個相擁而眠的夜晚。

但他們各懷心事,誰都不知道這樣的夜晚以後還會不會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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