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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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寧靖眼底的淚意一點點漫上來,将江致遠淹沒。江致遠捧着寧靖的手,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無比珍惜地低下頭,在寧靖的指尖印下一個虔誠的吻。
“寧靖,我愛你。我會努力做這世界上最愛你的人。再給我一次機會吧。別放棄我。”
寧靖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有晶瑩剔透的淚珠順着眼睫滴落。淚光折射着客廳的燈光,折射出五顏六色的炫目光暈。好像寧靖十八歲生日,眼底折射出的漫天燦爛煙花。他像那天一樣,帶着一分膽怯,和九分的勇氣,湊過去,貼住了江致遠的嘴。
只是輕輕貼着,沒有更深的動作。時光呼嘯着後退,卷走在一起後的患得患失,卷走分開那十多年的孤獨和痛苦,卷走江致遠的自卑和膽怯,卷走生活帶給寧靖的所有痛苦折磨。
兩個十八歲的少年,唇貼着唇,交換着他們人生中的第一個吻,給了彼此生命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最盛大的怦然心動。
“江致遠,我也愛你。我也想努力做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
寧靖貼着江致遠的嘴唇,輕輕地呢喃。
其實他沒有選擇的,不管怎麽分開冷靜思考,最後的結論都是一樣的。他用了十六年的時間,也沒辦法進入一個沒有江致遠的世界,他還能有什麽選擇。
“江致遠,這世上優秀的人可能有千千萬萬,但你只有一個。我不想要那些更好的人,我只想要你。”
他們又貼在一起親吻,長久地、完整地把自己交給對方、把對方納入自己。這樣的世界,才是完整的世界。
江致遠在清和專家的照顧下,傷勢恢複得很快。一個多月後,他回陽城見了衛平,兩人長談了一下午,衛平終于同意了江致遠的離開。
衛平自己也打算金盆洗手了。他從桉城鋼鐵廠的一個小混混,混到稱霸全省,風光無兩。但天底下所有的人和事都一樣,盛極必衰。他的無限風光可能延續五年十年,也可能在下一個春天就煙消雲散。人上人和階下囚,鮮衣怒馬和橫屍街頭,差得可能只有一步。到了該收手的時候了。
衛平把年前那塊流過血換來的地,便宜賣給了競争對手。到這年年底,固定資産轉手了一大半,帶着老婆孩子移民去了加拿大。
他也沒有虧待江致遠,雖然他猜到了那次的伏擊,有江致遠故意的成分在。但他沒戳破。江致遠是為他肝腦塗地的士,他是江致遠仁義無雙的主。簡直是桉城江湖史上的一段佳話,何必破壞呢。他給了江致遠一大筆錢,本來還要給他一家公司,但江致遠說自己不是經營公司的料,最後折中換成了衛平在陽城新開發的一個樓盤的一整棟單元。當然,衛平移民後,江致遠就把那個單元賣了。連帶着他在桉城和省裏其他城市的所有房産,都賣了。
寧靖不知道江致遠這一轉手,拿到了多少錢。他也不關心。他只知道江致遠在他家養了三個多月傷,好了之後買了輛車,就開始滿北京的轉悠。他現在事無巨細都跟寧靖彙報,這段時間到年底,他在到處物色着想要盤個酒吧。
寧靖是象牙塔裏的醫生,世事經濟學問一概不通,但也知道現在的經濟形勢,酒吧、飯店這些實體經濟都不好乾,十家有八家都賠錢。但江致遠說他還有別的投資,開酒吧就是想有個營生。他還是喜歡彈琴唱歌,就算有個地方交些志趣相投的朋友。
寧靖才不管這些。他自己的工資不夠大富大貴,養兩個人還是沒問題的。他又沒什麽大的物質追求。要不是考慮影響不好,他能跟江致遠在醫院宿舍住一輩子。江致遠說這些不用他操心,他也就不操心了。
一轉眼到了十二月份,寧靖的又一年生日。江致遠帶他去看了裝修好的酒吧,在後海邊上。後海這片酒吧已經幾近沒落,但離清和醫院不算遠,江致遠看中了這個位置。
酒吧不大,有個小的表演舞臺,能彈彈琴唱唱歌。剛裝修好,只招了一個調酒師,駐唱的樂隊還在面試。
寧靖生日這天,酒吧的招牌剛挂起來,酒吧叫“淮南”,寧靖想了半天,沒明白什麽意思。江致遠不告訴他,讓他自己猜。寧靖在手機上一通搜,找到了《淮南子.主術訓》一篇。被初中學歷的江致遠秀了一臉古文。
酒吧關起門來只有他倆,每張桌子上都擺着鮮花,每簇鮮花都圍着寧靖的生日禮物。
一個跟當年一模一樣的游樂場模型。江致遠說他在鹹魚上找了好久,才收到了一個全新的。小小的摩天輪模型,最頂上的轎廂上刻着NJZY。
兩本房産證,一本是這間酒吧的,還有一本是清和醫院附近的一個小區的一套三居室。那個小區均價一平将近十萬,寧靖看着房産證上的建築面積,默默在心裏算着總價,差點算不明白幾個0。跟房産證一起的還有兩份贈予合同,江致遠已經簽好字,只等受贈人寧靖簽字。
“江致遠,你知道我們醫院的醫生如果将來想走行政管理途徑,是要受財産監管的。嚴格意義上,這已經算巨額財産來源不明了。”
“真的啊?”江致遠有點擔心寧靖不肯簽,或者簽了真的給寧靖造成什麽麻煩,“我沒想這麽多,那怎麽辦?”
寧靖湊過去親了他一下,
“我只好一心乾技術了。這輩子可能當不了院長了。”
說完拿起桌子上的筆,龍飛鳳舞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江致遠想給寧靖一個家,寧靖懂,所以沒有猶豫地欣然接受他的心意。
而江致遠的禮物還沒送完。
吧臺當中的那簇鮮花裏,擺着一個首飾盒,江致遠打開,寧靖吓了一跳。裏面有差不多二十來枚戒指。
江致遠似乎有點不好意思,醞釀了半天勇氣,才拿起一個素圈,
“這個戒指是你高考前我買的。那會兒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在考完之後放你自由,讓你無牽無挂地去外地上大學。你要還能原諒我,我就偶爾去北京看你。要是不原諒我,以後再也不想見我,我就在你面前消失。但你考試的前一天,我還是買了這個戒指。在桉城當時那個中百商場。我知道送不出去,但就是沒忍住。我在戒圈裏讓人刻了我名字的縮寫,想象你帶着它的樣子。”
“後來你來北京上學,我沒告訴過你,頭三年我經常偷偷摸摸來看你。我知道你住哪棟宿舍樓,你們學校的教學樓和實驗樓都在哪,你在圖書館喜歡坐什麽位置。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在你們旁邊的新安商場買了這個戒指。導購說這個是女款,但是男的也能戴,設計得比較中性化。我沒想那麽多,就是覺得你戴能好看。”
“這幾個是後來陸陸續續買的,知道送不出去,還是買了。看到覺得适合你的就想買。這個是咱倆重逢後,那天下午我在附近逛街買的。在你這住了兩個來月,我都說不清楚有多少次想把它送給你。那天晚上咱倆做完之後,你去洗澡的時候,我又把它找了出來,在枕頭底下放了一宿。第二天又特沒出息地帶回了桉城。”
“這幾個是咱倆正式在一起之後買的。你生日、我生日、一周年的紀念日,每次買完都沒有勇氣送。我怕送了就把你拴住了,你就不自由了。但還是忍不住買。我想下一個一定更襯你,我一定要送給你。”
“這個是我來找你那天,下了火車先去了SKP,買了這個。當時我把什麽都跟你說了,也沒敢把戒指拿出來。”
江致遠一枚一枚地展示那盒戒指,不太好意思地拿給寧靖看,
“攢着攢着,就一盒了。”
寧靖含着淚意看着那一盒兒戒指,看着江致遠像過冬倉鼠攢松子一樣,攢了珠光璀璨的一盒子,滿滿當當地捧給寧靖。
“江致遠,你找個八爪魚,都戴不下這麽多戒指。”
寧靖帶着淚,笑着說。
江致遠也笑,從旁邊又拿過個單獨的小的戒指盒。這次打開裏面只有兩枚,是能嚴絲合縫合在一起的對戒。江致遠捧着盒子,像那些有點老舊的電影橋段一樣,虔誠地單膝跪在寧靖面前。
“寧靖,咱倆不能領證,但是我想跟你在一起一輩子。你願意嗎?”
寧靖沒回答,伸出了左手。寧靖的手真好看,手指細長,骨節勻稱。右手還有拿手術刀磨出來的繭子,左手毫無瑕疵,藝術品一樣。
江致遠把戒指給他戴上,兩個人手都有點抖,戒圈往裏推的時候就沒那麽順利。戴的這個過程,于是顯得緩慢而慎重。
寧靖戴完,從盒子裏拿出另外那枚。戒指的設計很巧妙,是可以開口的,寧靖稍微調整了一下,調整到江致遠右手無名指合适的大小。他把江致遠拉起來,以同樣緩慢而慎重的姿态,把戒指戴在江致遠的手上。
夕陽從窗口灑進來,溫溫柔柔地将他們籠罩。他們十指交扣,戒指挨在一處。他們擁抱着親吻,像是剛剛完成了一場婚禮。沒有人見證和祝福,但他們也并不需要。只要彼此承諾了再不分開,就是圓滿的禮成。
“寶寶,謝謝你一直等着我。”江致遠貼着寧靖的唇,滿足地呢喃,“生日快樂。”
從酒吧出來去停車場,兩人手裏拎着一大堆寧靖的生日禮物。走得有點急,着急回家。跨年的夜晚,後海附近堵車堵得厲害,紅綠燈也多。車子停下來寧靖就去拉江致遠的手,十指交纏摩挲,看交疊在一起的戒指。
寧醫生在又一次停車時,難得罵了句髒話。
“操,怎麽這麽堵?”
江致遠想問他怎麽了,側過頭看到他漾着水霧的眼睛和緋紅的眼角,明白了。于是他自己也覺得身體發燙。
回到家停好車,他們幾乎是一路小跑着上樓進了家門。門剛一阖上,就糾纏着吻到了一起。寧靖吻得很急,嗚嗚咽咽地、斷斷續續地呻吟。江致遠被他的聲音勾得理智全無。
禮物在客廳堆了滿地,兩人已經撕扯着到了床上。
江致遠受傷之後,他們還沒真正做過。有時候在一張床上躺着,抱着,難免會擦槍走火。但始終沒做到最後,寧靖怕江致遠的傷恢複得不好,實在憋不住的時候,也只是用手。
禁欲到今天,實在是沒必要、也控制不住了。
“寧大夫,我現在可以做了?”
江致遠撐在寧靖上方,喘息着問。
寧靖的回答是勾着他的脖子,把他勾下來親吻。
太久沒做了,準備的時候,江致遠忍得額頭青筋都冒了出來。寧靖擡手去摸他額角的一跳一跳的血管,摸他咬到幾乎要滴血的嘴唇。
“江致遠,行了。”
“真的可以?”
江致遠猶豫着,戴着戒指的手抓着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舉過頭頂,欺身上去親他的眼角。
寧靖側過臉,舔了他耳廓一下,在他耳邊喘息着用氣音說,
“我想要你,老公。”
只這兩個字,江致遠的理智被徹底燒成灰,蕩然無存。他用力吻住寧靖,把他短促的一聲驚呼吞了下去。
他沒辦法控制自己,只想跟寧靖再不分開。
誰也不能把他們分開,他自己也不行。
……
寧靖半趴在江致遠左邊,枕着聽他的心跳,指尖在江致遠右側腹部的傷疤上輕輕劃着。長長一道疤,是寧靖親手劃開,又親手縫合的。順着傷疤往下,是他小腹上的紋身。
“江致遠,我一直沒問你,這個紋身是什麽意思。”
江致遠無限愛憐地摩挲着寧靖的眉梢眼角,沙啞着聲音說,
“是你啊。”
那是一只被捆綁、被束縛,拼了命也要掙脫開命運荊棘的白鴿。帶着血,展翅飛翔。
……
“寶寶,不來了你就別招我了。”
他越這麽說,寧靖越非要招他不行。他擡起盛滿水霧的眼睛,自下而上看着江致遠的眼睛,舌尖從鮮豔欲滴的唇縫探出來,劃過傷疤,劃過紋身上的荊棘。
“操。”
江致遠粗重喘息,手伸進寧靖的頭發裏,扣住他的後腦,舍不得放開,也舍不得用力。
寧靖在上面,揚起頭,脖子繃出脆弱而好看的線條。他有點辛苦,咬着下唇,微微皺着眉,眼睛半眯着,盯着江致遠,不放過他的每一絲表情。快樂的、忍耐的、瘋狂的,他迷戀他為自己失控的樣子,因為他的瘋狂而瘋狂。
江致遠仰望着寧靖的臉,皎白的臉上滿是迷亂。這是他從天上摘下來,抓在手心裏的月亮。
不遠的步行街廣場在新年倒計時,隐隐約約能聽到人群的倒數歡呼,然後是新年的鐘聲。一下,兩下,三下。
寧靖喘息着,斷斷續續地說,
“江致遠,新年快樂。”
從千禧之交,桉城漆黑寒冷的未完工的游樂場,到北京擁擠狹小彌漫着柑橘香的宿舍卧室。一眨眼,二十一世紀馬上走完五分之一。而寧靖和江致遠相識已經有二十五年。四分之一個世紀,兜兜轉轉,合二為一。
江致遠執起寧靖帶着戒指的手,在無名指根印上親吻。他用仰望神明的神情和語氣,獻祭自己最虔誠的表白。
“寧靖,我永遠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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