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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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曉桃這輩子都沒覺得銀行卡餘額如此可愛過。
當看到工資短信上那一萬二千元的入賬通知時,他抱着手機在公司廁所隔間裏無聲尖叫了三分鐘,差點把路過同事吓出心髒病。從隔間出來時,他臉上挂着神聖的光輝,仿佛不是收到了工資,是被上帝剛剛摸了頭頂。
“小鐘,中彩票了?”前臺小美女看着他飄飄然的樣子,好奇地問。
“比中彩票還爽!”鐘曉桃壓低聲音,眼睛泛着亮光,“我!發工資了!全額工資!”
當然,他沒說後半句——而且盛白陽免了他的三萬修車債。這事兒他連表哥朱宸都沒告訴,總覺得說出來就像吹了個一戳就破的肥皂泡,得捂在心裏偷偷樂。
“額,哦......恭喜。”小美女不能與他共情,甚至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恢複經濟自由的第一天,鐘曉桃乾了兩件大事,一是去超市買了整整一購物車的食材,二是連夜研究菜譜到淩晨兩點。
第二天,當鐘曉桃提着粉藍色的三層便當盒出現在公司時,整個樓層都震驚了。
“小鐘助理,你這便當盒挺別致啊。”秘書張姐看着上面的卡通美少女戰士,憋着笑揶揄他。
鐘曉桃挺胸擡頭,還挺驕傲:“全是我自己做的!健康又省錢!”
是的,關鍵是省錢。
雖然現在工資有一萬二了,但被貧窮支配個把月的恐懼已經深植他骨髓,鐘曉桃決定把“摳門進行到底”,自己做飯,一天成本不超過三十塊,一個月能省下一大筆錢,他不能世事靠家裏,要把存的錢将來都用到實處上。
午休時間,鐘曉桃在茶水間鄭重其事地打開便當盒。別說,他還真挺講究,第一層是米飯,用模具壓成了小熊形狀,還撒了黑芝麻做眼睛,第二層是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和西紅柿炒蛋,第三層是切好的水果。營養均衡,顏色搭配得跟網紅美食博主的照片似的。
鐘曉桃雙手合十,對着便當說了句“我開動了”,然後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排骨送進嘴裏。味道出乎意料的好,他幸福地眯起眼睛,搖頭晃腦。這一刻,什麽盛白陽,什麽工作壓力,什麽職場生存,全都抛到九霄雲外了,世間唯有美食不可辜負!
他沒注意到,茶水間門口,盛白陽已經站了有一會兒了。
盛白陽本來是下來拿忘在咖啡廳的文件,路過茶水間時聽到裏面傳來奇怪的哼唧聲,探頭一看,就看見鐘曉桃對着一盒便當吃得搖頭晃腦,嘴角沾着飯粒,眼睛眯成兩條縫,整個人散發着“我好幸福”的耀眼光芒。
盛白陽靠在門框上,不知不覺看了足足一分鐘。
他見過很多種狀态的鐘曉桃,撞車後吓得臉色發白的,挨罵時委屈巴巴的,玩游戲時臉紅得像番茄的,但這樣的他第一次見。這樣純粹簡單,為了一頓飯就能快樂得冒泡的鐘曉桃。
傻的冒泡,也,有點可愛。
盛白陽被自己這個想法驚了一下。他皺了皺眉,轉身準備離開,卻碰倒了清潔阿姨放在門邊的掃把。
“哐當”一聲。
鐘曉桃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擡頭,看見盛白陽的瞬間,嘴裏的飯粒差點噴出來。
“盛總!”他手忙腳亂地站起來,嘴角還挂着顆飯粒,“你怎麽?怎麽?額......”
“吃飯?”盛白陽大大方方走進來,絲毫沒有偷看被發現的窘迫,進來直接落座,看着桌上的便當盒,說:“挺豐盛啊。”
鐘曉桃立刻心領神會,獻寶似的把便當盒往前推了推:“我自己做的!按順序吃的,這邊還沒碰過,盛總您要嘗嘗嗎?這個糖醋排骨我研究了三個菜譜才做出來的,相當相當不錯!”
說完他就後悔了。盛白陽什麽人?米其林餐廳當食堂的主,能看得上他這種家常菜?
沒想到盛白陽真的拿起旁邊一雙備用筷子,夾了他極力推薦的排骨。
鐘曉桃屏住呼吸,眼睜睜看着盛白陽把排骨送進嘴裏,慢條斯理嚼了兩下,咽下去。
“味道怎麽樣?”鐘曉桃小心翼翼地問,每個人喜愛不同,鹹淡不同,他喜歡的盛白陽不一定也喜歡啊,他怎麽那麽蠢,非要人家嘗他做的菜,簡直自取其辱。
盛白陽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有點鹹。”
果然!
鐘曉桃肩膀垮下來。
“不過,”盛白陽話鋒一轉,“比公司餐廳水準強。”
鐘曉桃眼睛又亮了:“真的?”
“嗯。”盛白陽看了眼手表:“吃完來我辦公室,有份文件要處理。”
“好的盛總!”
送走了盛白陽,鐘曉桃坐回座位,看着便當盒裏被夾走的那塊排骨的位置,突然傻笑起來。
盛白陽說他做的飯比食堂強!這是變相在誇他吧,畢竟他聽老孟說過,盛白陽為了給公司員工提供健康飲食,餐廳的廚師是他本人親自面試的。
他拿起筷子,繼續美滋滋地吃飯,這次吃得更歡實了。
從那天起,鐘曉桃的午飯時間就成了他們公司的一道獨特風景線。
每天中午十二點半準時,鐘曉桃會抱着他的粉藍便當盒出現在茶水間,有時候還會多帶個小碗,裝着湯或者甜品。他吃飯的樣子特別認真,細細咀嚼,吃到好吃的會幸福地眯眼,吃到不滿意的會皺眉思考下次怎麽改進。
同事們從一開始的圍觀調侃,到後來的習以為常,漸漸的有人開始跟他讨教菜譜。
“小鐘,你這個可樂雞翅到底怎麽做的?我回家試了,做出來跟炭似的,我老公說吃了一準得洗胃,說什麽都不肯下筷子,便宜我家狗崽子了。”程序員小張愁眉苦臉地問。
鐘曉桃立刻拿出手機:“我發你菜譜!重點是要先用姜蒜料酒腌一下,還有火候很重要,煎的時候火一定不能開太大。”他講得眉飛色舞,沒注意到辦公室玻璃牆後,盛白陽正端着咖啡,靜靜地看着他。
盛白陽自己都納悶,什麽時候自己多了這麽個賤毛病,非要親自下樓沖咖啡,最近觀察鐘曉桃的時間有點多了。
開會的時候,鐘曉桃坐在角落記筆記,筆頭咬在嘴裏,眉頭微皺,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他這樣,盛白陽居然走神了兩秒。
送文件時,鐘曉桃敲門進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指示,他身體微微前傾,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動物,盛白陽見狀,忍不住多吩咐了一句“不急,慢慢來”。
到了晚上盛白陽沒走,鐘曉桃也得配着他加班,鐘曉桃困得趴在桌上打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輕淺,時不時哼唧一聲,盛白陽一邊嫌棄,一邊慢慢放輕敲鍵盤的聲音。
這不對勁。
盛白陽很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他從小到大都是個目标明确、理智至上的人,感情對他來說是最沒用的東西,麻煩又浪費時間。他喜歡一切盡在掌控的感覺,而感情恰恰是最難掌控的。
可鐘曉桃就像一顆意外掉進他生活的小石子,硌得他哪兒都不舒服,卻又舍不得拿出來扔掉。
淩灏某次來公司找他,碰到送文件的鐘曉桃。鐘曉桃規規矩矩地喊了聲“淩先生好”,然後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溜了。
淩灏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盛白陽,笑了:“還養着呢?”
盛白陽瞥他一眼:“他是我公司的員工,我不養,你來養?”
“得了吧。”淩灏進了辦公室,往沙發上一坐,“你看他的眼神,跟看自己養的小寵物似的。而且我聽說,你把他修車債免了?這不像你啊盛總,三萬塊雖然不多,但按照你锱铢必較的性格,不對勁。”
“他工作表現不錯。”盛白陽打斷他,語氣頗冷淡。
“工作表現不錯的人多了去了,怎麽不見你免別人的債?”淩灏笑得像只狐貍,“白陽,承認吧,你覺得他有意思。或者說,你對他有意思。”
盛白陽握着鋼筆的手頓了頓,筆尖在文件上洇開一小團墨跡。
“無聊。”他把那份文件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淩灏聳聳肩,也不戳破,認識盛白陽這麽多年,他太了解這位老朋友了,越是嘴硬,越心虛。
盛白陽的生日一天天臨近,鐘曉桃的焦慮指數呈幾何級數增長。
他為送禮發了大愁。
到底送什麽好呢?這成了比“今天盛總會怎麽刁難我”更讓鐘曉桃頭疼的問題。
送貴的?他送不起。盛白陽一條領帶都夠他一個月工資。
送便宜的?顯得沒誠意,而且配不上盛白陽的身份。
送實用的?盛白陽缺什麽嗎?好像什麽都不缺。
送有意義的?他倆的關系還沒到“有意義”的程度吧?
鐘曉桃為此專門拉了個讨論組,成員包括表哥朱宸、大學室友阿斌和高中死黨小雨。群名很直白:“今天也是為老板生日操心的一天。”
于是乎,打工人在線孝子表演大會開始了。
朱宸最先發言:“薪貧氣和,好好送禮,投其所好!他喜歡什麽?”
鐘曉桃:“咖啡,工作,怼我。”
阿斌:“送條秋褲吧,畢竟老板的心那麽冰冷,該暖暖了。”
小雨:“別打岔,說正經事呢。老板生日可比比前任生日還難搞,要是我,我就打算送老板一筐“蕉綠”。多文藝多有內涵,還顯得有品位。”
鐘曉桃:“......送不好我可能被炒,從此改送外賣。額,對了,預算五百以內。”
群裏沉默了三分鐘,沒人再說話。
最後朱宸說:“老板的生日禮物,主打一個“陽間孝心”,要不你親手做點什麽?手工的顯得用心。”
鐘曉桃覺得這建議靠譜。手工的,便宜,還能體現心意。可是做什麽呢?
他翻遍手工教程網站,從折紙到編織,從陶藝到木工,最後目光定格在一個“手織圍巾”教程上。
教程封面是個溫暖的笑容,配文是:“把春天不該有的冷,都織走。”可能阿斌那句“送條秋褲吧,畢竟老板的心那麽冰冷”到底還是觸動了他。
就這個了!鐘曉桃一拍大腿。現在是秋天,很快就入冬了,圍巾實用,手織的又顯得用心,而且!預算只要兩百多買毛線!溫暖不必貴,手工就是奢侈品。
他立刻下單了最貴的羊絨線,選了盛白陽常穿的深灰色,還買了配套的編織針和教程書。
于是接下來的半個月,這位仁兄的人生變成了一場噩夢般的沉浸式手工大作戰,業餘時間被圍巾這一神聖又荒謬的課題全面占領。
上班只要一有世間,他就縮在工位上,死盯着手機屏幕裏的織圍巾教程,仔細琢磨,手指還在虛空裏學着人家上下翻飛,臉上浮現出一種“我仿佛學會了”的迷之自信。可是下班回到家,就是一場自我感動與自我折磨并存的苦肉大戲。
他一屁股窩進沙發裏,毛線團亂七八糟地散了一地,手裏的兩根竹簽子在他那雙從沒乾過細致活的大手裏,愣是戳出了一種掄大錘式的氣魄。十根手指被戳得千瘡百孔,可這位鐵血硬漢愣是含着眼淚繼續紮。錯了一行,拆!又錯了,再拆!織了十來行發現又錯了,繼續拆!拆的次數多了,那條圍巾看起來倒像是行為藝術中故意做舊的展品,起針的那一小截都快被他那雙又拙又倔的爪子蹂躏成了一團可疑的毛毛球。
他就這麽一個人對着這副爛攤子賭咒發誓:“織不完我就不活了!”結果困意上來了,線團又滾在地上,人一頭栽在沙發上直接睡死過去。
那條所謂的“溫暖牌圍巾”,以蝸牛爬行的速度緩慢生長着,一厘米兩厘米三厘米,圍巾的進化史堪比活化石,針腳粗的粗細的細,寬的地方能塞下兩個指頭,窄的地方讓人擔心輕輕一拉就當場拉胯,遠看像一塊破抹布,近看......像一塊剛擦過廁所的破抹布。
可他偏偏盯着這堆東西,眼裏放着光,表情無比虔誠:“人家說了,醜的才是純手工的,全天下獨一無二,心意到了就行!”
就這麽着,半個月被他在走火入魔和懷疑人生的反複橫跳中揮霍殆盡。手指上纏滿了創可貼,可那條圍巾呢?還不到半米長,寬窄不一,活像一條被命運反複摧殘過的可憐蟲。本來是普通羊絨線,硬是被他織成了拉絲款,連鐘曉桃都忍不住感嘆,這些漂亮的毛線到底做了什麽孽,被他買來如此摧殘!
即便如此,他還是每天對着那條歪歪扭扭的破玩意兒傻笑,他從未懷疑過,哪怕到最後這是一條連狗都不愛搭理的圍巾,盛白陽也一定會感受到他的心意,畢竟,這可是他用無數個深夜,無數根手指換來的深情厚誼,誰敢說這不是員工對老板深沉的真愛呢?
某天加班,盛白陽臨時要一份文件,鐘曉桃手忙腳亂地翻找時,一團毛線從抽屜裏滾了出來,正好滾到盛白陽腳邊。
空氣凝固了。
鐘曉桃腦子裏閃過一百種死法。
盛白陽彎腰撿起那團深灰色毛線,在手裏掂了掂:“這是什麽?”
“就,就毛線。”鐘曉桃心虛得不敢擡頭。
“你買的?做什麽?”
“嗯。給我、給我表哥織圍巾。”鐘曉桃急中生智,“他生日也快到了。”
盛白陽看了他一眼,把毛線放回桌上:“上班時間別做這些。”
“好的盛總!對不起!”鐘曉桃趕緊把毛線塞回抽屜,心髒怦怦直跳。
好險,差點暴露了。
他沒看見,盛白陽轉身時,勾了勾嘴角。
盛白陽的生日派對在淩灏名下的一處私人會所舉辦。鐘曉桃穿着唯一一套拿得出手的西裝,抱着精心包裝的禮物盒,緊張得手心冒汗。
朱宸也來了,一如既往地社交牛逼症,進門十分鐘就跟半個場子的人混熟了。他拉着鐘曉桃到處打招呼:“這是我表弟鐘曉桃,盛總的得力助理!年輕有為!”
鐘曉桃笑得臉都僵了,看情形這次是單純的朋友聚會,盛白陽的爸媽家屬一個沒有,他眼睛一直在搜尋盛白陽的身影,終于,在草地的小坪展上找到了。
盛白陽今天穿了身墨藍色天鵝絨西裝,襯得膚色冷白,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他端着酒杯,被一群人圍着,神情疏離卻得體,偶爾點頭或說一兩句,就能引得周圍人附和。
鐘曉桃看着這樣的盛白陽,突然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比想象中還要遠。一個是衆星捧月的天之驕子,一個是戰戰兢兢的小職工,他送的這條手織圍巾,在盛白陽收到的那些天價藝術品中間,顯得那麽寒酸可笑,他後悔了,當初腦子進水了才會真的手搓出來一條圍巾,他不想送了,想扔掉,扔的越遠越好。
鐘曉桃杵在原地,整個人像一棵被霜打過的蔫茄子,眼珠子死死盯着手裏那條皺巴巴的圍巾,魂兒都不知道飄到哪個次元去了。
“發什麽呆?”朱宸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道不大,但夠響,“走啊,給盛總送禮物去!”
“等、等會兒再去。”鐘曉桃把圍巾往身後一藏,聲音跟蚊子叫似的,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像一只被拎住後頸的貓。
“等什麽等?等盛總過完八十大壽還是等你自己把圍巾吃了?”朱宸看他這副樣子,就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他翻了個白眼,“趁現在人少,趕緊的,別磨叽!”
“哎呀,我不想去,我真不去!”鐘曉桃急了,扭着身子往後掙,兩條腿紮根了一樣釘在地上,那架勢不像是去送禮物,倒像是要上刑場。
朱宸被他這副慫樣氣得直樂:“怎麽着?關鍵時刻掉鏈子是你家祖傳絕活是吧?你到底怕什麽?盛總又不會吃了你。”
鐘曉桃撇着嘴,把那條圍巾從身後拽出來,舉到表哥面前,臉上寫滿了“我好丢人”四個大字。那圍巾的針腳歪歪扭扭,寬的能跑馬,窄的能夾針,遠看真像一條剛從垃圾堆裏撿回來的破抹布,近看,還不如遠看。
“看清楚了吧,這麽個破玩意,根本上不了臺面,”鐘曉桃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只剩口型,朱宸只能靠猜才知道他在嘟囔什麽,“誰稀罕啊......當抹布都嫌勒手。”
朱宸盯着那條圍巾看了三秒鐘,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後一巴掌呼在他肩膀上:“你給我閉嘴!我不準你這麽侮辱自己辛辛苦苦織出來的‘傑作’,對,它就是傑作,藝術孤品。雖然它确實醜得驚動黨中央,但那是你的心意!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麽嗎?不是手殘,是膽小!是還沒上場就先給自己判了個死刑!你以為盛總是誰?他見過的好東西多了去了,你那點破玩意兒在他眼裏跟路邊石子沒啥區別,但他要的不是東西,是你這份‘雖然很醜但我織了半個月手指頭都快戳爛了’的心意!以我經驗,你這招不走尋常路,沒準很是讨她歡心,懂不懂?”
鐘曉桃被教育得一愣一愣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沒憋出一個字。
朱宸見他還不動彈,乾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拖:“別磨蹭了,給我自信點!天塌下來你哥我頂着,大不了盛總被你醜哭了,我負責遞紙巾!快去!”
倆人這邊拉扯正酣,盛白陽正好轉頭,看見了鐘曉桃,也看見了他手裏的禮物盒。
“盛,盛總,生日快樂!”朱宸搶先開口,“鐘曉桃給你準備了禮物,親手做的!可用心了!”
鐘曉桃恨不得把朱宸的嘴縫上。但事已至此,他只好硬着頭皮遞上禮物盒:“盛總,生日快樂。”
盛白陽接過,挑了挑眉:“什麽東西,現在能拆嗎?”
“能......”鐘曉桃聲音小得像蚊子。
該死的,這個時候正好音樂停了,周圍人自動圍上來,都好奇的看着盛白陽手裏的禮物,鐘曉桃那個臉紅的呦......
盛白陽修長漂亮的手指慢慢拆開包裝,拿出裏面深灰色的手織圍巾。
衆人看清楚以後,空氣安靜了一瞬。
鐘曉桃低着頭,不敢看任何人。他聽到周圍有細微的吸氣聲,有壓抑的笑聲,還有竊竊私語。
也是,這種場合送手織圍巾,确實夠丢人的,他已經在心裏罵自己千萬遍蠢貨了。
“手織的?”盛白陽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嗯。”鐘曉桃聲音發顫,“織得不好,您要是不喜歡......”
“不錯。”盛白陽打斷他,把圍巾拿在手裏摸了摸,“織了多久?”
鐘曉桃愣住了,擡起頭,看見盛白陽正看着他,不知道時不時錯覺,他的眼神竟然比平時溫和了許多。
“半、半個月了。”他老實回答。
盛白陽點點頭,把圍巾仔細疊好,交給旁邊的服務生:“幫我收好。”
然後他看向鐘曉桃:“謝謝,禮物很用心。”
鐘曉桃鼻子一酸,差點仰天長嘯,這個男人這麽給他面子,他趕緊低下頭:“您喜歡就好。”
周圍的氣氛立刻又活躍起來,有人打趣:“盛總,這朋友可以啊,還會織圍巾!”
“手巧!比我家那個強多了,連袖扣都不會縫!”
鐘曉桃紅着臉,心裏卻像炸開了煙花。盛白陽一點都沒有嫌棄!他說喜歡!他整個人輕飄飄的,連帶着後面喝了幾杯酒都沒察覺。
派對的氣氛也越來越活躍了,進行到一半,淩灏提議玩個游戲助興,蒙眼倒香槟塔。
規則很簡單,一個人蒙上眼睛,憑感覺往高高壘起的香槟杯塔裏倒酒,倒滿了算贏,倒灑了算輸,輸的人要接受懲罰,他還特意加重語氣,神秘道:“真的很有趣哦,希望在場多多參與。”
“白陽,你來開個頭?”淩灏笑着遞過眼罩和香槟。
盛白陽接過,卻轉手遞給鐘曉桃:“讓他來。”
鐘曉桃正暈乎乎地沉浸在宴會的熱鬧中,聞言一愣:“我?”
“你不是一直想證明自己嗎?”盛白陽看着他,眼神深邃,“這是個機會。”
周圍人起哄:“小鐘,上啊!讓盛總看看你的實力!”
鐘曉桃酒勁上頭,豪氣頓生,覺得自己這時候乾啥都行:“好!”
他蒙上眼罩,眼前一片漆黑。旁邊有人扶着他走到香槟塔前,把酒瓶塞到他手裏。
“準備好了嗎?”淩灏問。
鐘曉桃點頭,深吸一口氣,開始倒酒。
他聽見液體流入杯中的聲音,周圍人清晰的呼吸聲,還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剛開始确實挺穩的,倒到一半時,他感覺手有點抖,想繼續穩住,卻不知被誰從後面輕輕碰了一下胳膊。
“嘩啦啦!”香槟瓶口一歪,酒液傾瀉而出,那個方向,好巧不巧,直直潑向了盛白陽。
衆人倒吸一口涼氣,時間好像靜止了。
鐘曉桃直覺要遭,連忙扯下眼罩,看見盛白陽站在他面前,墨藍色的天鵝絨西裝從胸口到褲腿,濕了一大片。深色的酒液還在往下滴,在光潔的地板上彙成一灘。
鐘曉桃手裏的酒瓶“砰”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對、對不起。”他聲音發顫,腦子一片空白。難得大家這麽看得起他,偏偏他自己這麽不争氣,沒人笑話他,偏偏他最好笑,把事情交給他,他全都搞砸了。
盛白陽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西裝,又擡頭看向鐘曉桃,他表情很平靜,甚至有點冷。“你知道這件西裝多少錢嗎?”用只有倆人能聽見的聲音問。
鐘曉桃搖頭,臉色慘白,他知道應該比修車費要貴得多。
“意大利高定,手工縫制,全球僅此一件。”盛白陽慢慢說,“價格是二十八萬。”
鐘曉桃腿一軟,差點跪下去。二十八萬!把他賣了都不值這個價!
“還有,”盛白陽繼續,“這瓶香槟是1945年的唐培裏侬,剛才潑我身上的這部分,價值大概五萬。”
三十三萬。鐘曉桃腦子裏嗡嗡作響。
“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語無倫次,“我可以賠,要不我分期......”
“分期?”盛白陽笑了笑,笑容冰冷刺骨,再厚的圍巾也暖不熱,“按你現在的工資,不吃不喝也要還兩年多。”
鐘曉桃說不出話了。他覺得天旋地轉,世界一片灰暗,剛剛還在天堂,轉眼就墜入地獄。果然,那個收了他禮物變溫柔的老板都是他的幻覺!
“不過,”盛白陽話鋒一轉,“我可以給你一個選擇。”
鐘曉桃的世界又亮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擡頭。“什麽?”
盛白陽從服務生手裏接過毛巾,慢條斯理地擦着手,幽幽道:“從明天開始,你搬到我家住。”
鐘曉桃沒聽懂:“啊?”大老板什麽意思。
“我是說,過來做我的住家助理,給我打雙分工。”盛白陽說得理所當然,“主要負責做飯、打掃、處理生活瑣事。月薪照發,額外抵債。直到還清所有欠款為止。”
淩灏從鐘曉桃背後老神在在走出來,挑着眉,一副看好戲的表情。朱宸離得近,大部分話連蒙帶猜都知道了,張了張着嘴,想說什麽又咽下去了。
鐘曉桃徹底懵了。住到盛白陽家?給他當什麽什麽助理?這算什麽?打兩份工賣身抵債?
“當然,你可以拒絕。”盛白陽補充道,“那就直接走法律程序,按市場價賠償。不過我要提醒你,加上律師費和違約金,可能不止三十三萬了。”
這明擺着是威脅,但鐘曉桃別無選擇。三十三萬,他傾家蕩産做牛做馬下輩子也賠不起,眼下盛白陽只是要他乾點鎖碎的零活而已。
“我,我答應。”他聲音哽咽,不争氣的差點紅了眼圈。
盛白陽點點頭:“明天正式簽合同。”說完轉身換新衣服去了。
鐘曉桃站在原地,看着盛白陽離去的背影,突然有種強烈的說不清道不明,被人設計的感覺,可具體他又說不上來哪不對勁。
可事已至此,他還能說什麽呢?
第二天一早,鐘曉桃頂着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拖着行李箱打了車,去盛白陽發給他的位置。
他這才開了眼,嘆道有錢人不愧是有錢人。
這是一處地理優越的半海高檔別墅區,門衛森嚴規矩甚多,外面社會車輛大老遠就被禁止靠近了,他只好下車。沒了車,只能靠腿了,于是他拉着行李箱吭哧吭哧往前走,步行十幾分鐘終于進了大門,經過保安大叔的一系列驗證後,他終于找到了盛白陽住的那棟別墅,進了大門按了開機門鎖,又進電梯上了頂層,再開門就是巨大的落地窗和俯瞰全城的絕美景色。
出乎意料的是,室內裝修是極簡風格,黑白灰為主,涼飕飕的沒有一點人氣,他呼哧呼哧一路走來的熱汗瞬間就揮發乾淨了。
他正發愣呢,盛白陽穿着家居服忽然出現在他面前,看起來剛起床,頭發有些淩亂,少了平時的淩厲,多了幾分慵懶。
“進來吧。”他側身讓鐘曉桃進門,“你的房間在一樓,等會兒自己收拾。七點半做早飯,我八點要吃。”
鐘曉桃木然地點點頭,拖着箱子進了房間。房間很寬敞,光照充足還有獨立衛浴,但同樣沒有人氣,冷清得像個酒店套房。
他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然後掏出手機給朱宸發消息:“哥,我要簽賣身契了。”
朱宸秒回:“啥情況?真要住盛總家?”
“嗯,算是保姆兼助理吧,抵債。”鐘曉桃發了個大哭的表情,“三十三萬,我要給他當牛做馬好幾年呢。”
朱宸發來一串省略號,然後勸他想開點:“其實,往好處想,包吃包住,工資照發,還能近距離觀察高富帥的生活,好像也不虧,哦?”
鐘曉桃:“你是我親哥嗎?”
表哥朱宸:“實話實說嘛。而且我總覺得,盛總對你,額,不一般。你懂我意思嗎?”
鐘曉桃盯着那句話,心跳漏了一拍。不一般?是整他不一般吧?
七點半,鐘曉桃準時在廚房忙碌。
打開冰箱,裏面食材甚是齊全,可是不知道盛總口味,思來想去為了不出錯,他做了煎蛋、培根、烤面包,還榨了鮮橙汁。擺盤時,他猶豫了一下,用番茄醬在煎蛋上畫了個笑臉。
盛白陽也準時出現在餐廳,看見那個笑臉煎蛋,挑了挑眉。
“幼稚。”他評價,但還是拿起了叉子。
吃飯時,盛白陽拿出一份文件推給鐘曉桃:“看看吧,沒問題就簽了。”
鐘曉桃拿起一看,标題是《住家助理服務協議》。條款列得清清楚楚:服務期限直至債務還清。服務內容包括但不限于做飯、打掃、洗衣、采購等等居家瑣事,工資六千,且公司正式員工月薪一萬二照發,其中八千用于抵債,未經允許不得帶外人回家,必須随叫随到......
整整三頁,密密麻麻。
鐘曉桃看得頭皮發麻:“盛總,這合同寫的也太詳細了吧?”
“詳細點好,免得你以後找借口,我最讨厭跟人掰扯不清了。”盛白陽慢條斯理地喝橙汁,“簽不簽?不簽現在就可以回去了,我們法庭見。”
鐘曉桃握着筆,手在抖。他知道這份協議一旦簽下,就等于把自己賣給了盛白陽。可他有別的路能走嗎?
筆尖落在紙上,他終是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很好表達了他此刻心情。
盛白陽收起協議:“很好。晚上我想吃糖醋排骨,就是你在公司吃過的那種,下了班早點準備。”
鐘曉桃:“......好的,盛總。”
“還有,我這人向來公私分明,”盛白陽起身,走到他身邊,俯身在他耳邊說,“以後在家裏,不用叫我盛總。”
鐘曉桃擡頭,茫然地看着他。
“叫我白陽。”盛白陽直起身,語氣甚是平淡,“或者盛白陽,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随你。”
白陽?鐘曉桃張了張嘴,那兩個字在喉嚨裏滾了幾滾,就是叫不出來。
盛白陽也不逼他,轉身離開了餐廳。
鐘曉桃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燦爛的陽光,突然覺得前路一片黑暗。不,不是黑暗,是被一個叫盛白陽的男人牢牢掌控無法掙脫的黑暗未來。
他嘆了口氣,認命地開始收拾碗筷。
還能怎麽辦呢?自己闖的禍,跪着也要收拾完。只是這個收拾的期限有點長啊。
廚房裏傳來嘩嘩的水聲,鐘曉桃一邊洗碗一邊嘟囔:“糖醋排骨糖醋排骨,就知道吃,等着吧,我這好廚藝,遲早把你給吃成胖子你就後悔了。”
餐廳門口,盛白陽正靠在牆邊,聽着他的碎碎念,笑着搖了搖頭。
胖就胖吧,反正有人負責養,這個買賣,怎麽看都是他賺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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