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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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楚玉戀愛的日子,是鐘曉桃大學時代最快樂的時光。
楚玉真的很會。她記得鐘曉桃喜歡吃什麽,讨厭什麽,在鐘曉桃打球時在場邊加油,适時遞水遞毛巾,在鐘曉桃生日時準備驚喜,不過那些禮物一看就價格不菲,讓鐘曉桃很有壓力。
“別想那麽多,”楚玉總是那麽體貼高情商,“我喜歡你,就想對你好,把世界上最好的都給你。”
鐘曉桃感動得不能行,越發覺得自己撿到寶了,暗暗發誓,一定拼命對楚玉好,于是他省吃儉用,打零工攢錢,就為了給楚玉買一條她多看了一眼的項鏈。雖然那條項鏈的價格只是楚玉一個包的零頭,但楚玉收到時還是開心地抱住了他:“鐘曉桃,你對我真好,我愛死你了。”
鐘曉桃覺得自己真的可以為她去死。
偶爾也會隐隐覺出有些不對勁的時刻。
“玉玉,下周我室友生日聚會,你能來嗎?”鐘曉桃某次小心翼翼地問。
楚玉面露難色:“下周啊,我可能要去上海看我爸媽。下次好不好?”
“好吧。”鐘曉桃有點失望,但也沒多想。
阿斌這回是真看不下去了。他放下手裏那碗泡面,油光光的嘴都來不及擦:“我問你個事兒。你跟楚玉在一起也有一陣子了吧?你見過她任何一個朋友嗎?她帶你去過她住的地方嗎?你知不知道她宿舍門朝哪開?”
鐘曉桃頭都沒擡:“她比較注重隐私,不喜歡別人去她那兒。她說她的朋友都比較鬧,怕我去了不自在。”
“隐私?”阿斌冷笑一聲,“我看是‘備胎’吧。人家正牌男友的圈子,輪得到你這個臨時工進嗎?”
鐘曉桃“蹭”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胡說八道,楚玉不是那種人!你是不是就見不得我好?你自己追不到女生,就巴不得我也跟你一樣打光棍是不是?”
阿斌也“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泡面湯濺了一桌子:“我好心提醒你,你倒咬我一口?你自己用你那被愛情糊住的瞎眼看看,談戀愛談得像搞地下工作,約會專挑沒人的地方,發朋友圈永遠只拍半張臉,連張正臉合照都不敢放。這是談戀愛?這是偷情!而且是你單方面被偷的那種!”
“你閉嘴!”鐘曉桃氣得渾身發抖,抄起枕頭就往阿斌臉上招呼。
阿斌側頭一躲,枕頭砸在床架上,羽毛飛了一屋子。兩個人你推我搡,從床上打到地上,從地上滾到門口,中間夾雜着“你就是嫉妒”“你就是個舔狗”“你再說一遍”“我就說了怎麽着”之類的經典對罵,動靜大得隔壁宿舍都跑來敲門:“乾嘛呢乾嘛呢?拆房子啊?”
最後還是其他室友沖上來把兩人拉開。鐘曉桃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紅得像只鬥敗了的兔子,嘴裏還在嘟囔:“你們都不懂,你們都不懂她的好!”
阿斌被架到一邊,揉着被扯歪的衣領,氣鼓鼓地丢下最後一句:“行,你繼續。你等着被人家當破抹布一樣扔了吧。”
鐘曉桃沒再說話,轉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裏,阿斌就是嫉妒,嫉妒他鐘曉桃能追到楚玉這樣的女神。倆人相處的點點滴滴的溫柔,怎麽可能是假的?那些朋友啊住所啊,都是小事,楚玉只是比較害羞而已,對,一定是這樣。
那時候的他,就像一個被灌了迷魂湯的傻子,把所有不對勁的細節都當成愛情的調味料。楚玉從來不接他電話,只回消息,“她忙”。楚玉從不主動約他,總是他等她,“她矜持”。楚玉的朋友圈裏從來沒有他的痕跡,“她低調”。每一個疑點都被他自動美化,每一個漏洞都被他用“相信愛情”四個字糊上。
朋友的提醒,他當成惡意中傷,室友的忠告,他當成酸葡萄心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島上只住着一個人,楚玉,和一只叫“盲目”的寵物。他在這座島上載歌載舞,對着空氣說情話,對着月亮發誓,活脫脫一出獨角戲,演得比春晚小品還投入。
他當時渾然不知,只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直到那個周末。
鐘曉桃本來和楚玉約好去看電影,臨出門時楚玉發來消息,說家裏突然有事,去不了了。鐘曉桃雖然失望,但也沒多想,自己去了圖書館。
從圖書館出來時天已經黑了,鐘曉桃想着去校門口買點吃的,常去的那家店卷餅店已經關門了,他又實在嘴饞,只好掃了一輛單車,繞了幾條街到另一家連鎖店去買,熱乎的卷餅剛到手,他一扭頭,在對面那條著名的“情侶街”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楚玉。
她穿着一件他從沒見過的紅色連衣裙,高跟鞋,妝容精致,挽着一個男人的手臂。那男人看起來三四十歲,穿着西裝,開着豪車,一看就不是學生。
鐘曉桃石化在原地,過往的行人側身繞過他,眼神裏帶着“這怕不是個傻子”的憐憫。他眼睜睜看着楚玉挽着那個男人的胳膊,扭着那截比柳枝還軟的腰肢,踏進一家高檔餐廳。
他恨餐廳的落地窗擦得太锃亮,像一面照妖鏡,把裏頭的一切照得纖毫畢現。
他看見男人極其紳士的拉開天鵝絨椅子,楚玉坐了上去,笑靥如花,那嘴角揚起的弧度、微微偏頭的角度,都跟明亮星空下,答應做他女朋友時一模一樣。只是此刻,這笑容是沖着對面那個穿着定制西裝的中間男人。
男人不知說了什麽,楚玉掩着嘴笑,肩膀一顫一顫。然後,男人微微傾身過去,楚玉沒躲,仰頭迎了上去,兩片紅唇精準地親到了他嘴上。她帶着動情時特有的小動作,右手撚着一縷卷曲的發梢。
鐘曉桃捏着涼了的卷餅,忽然覺得自己胃疼,一抽一抽的刺痛,他想沖進去,腳卻像生了根。腦子裏嗡嗡作響,蹦出各種荒誕的念頭,借位!絕對是借位!倆人沒親上,這窗戶有弧度,光學折射嘛!學過物理的都知道。要麽就是兄妹!對,失散多年的親兄妹,外國人見面還貼面吻呢,楚玉在國外長大的,這算什麽!
他就這麽站着,給自己編了一出又一出八點檔倫理大戲,直到餐廳門口的侍者多次用警惕的目光掃視他,鐘曉桃才如夢初醒,發覺自己像個偷窺狂似的,已經盯着人家窗內“下飯”大半個鐘頭了。
裏頭兩人吃飽喝足,終于起身,男人體貼地為楚玉披上外套,那外套鐘曉桃認識,上周楚玉說閨蜜送的生日禮物,現在看,怕是“情人”送的。他們相攜而出,沒坐車,沿着餐廳旁人工湖的步道慢慢散步。
鐘曉桃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錯了,或許是那點殘存的不死心在作祟,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借着行道樹和景觀石的陰影,躲躲藏藏。
前面兩人走得慢,時不時停下,指着湖面說笑,男人摟着楚玉的腰,手指不安分地摩挲。鐘曉桃看得眼睛充血,心裏卻還抱着一絲可笑的幻想,萬一是親戚呢?長輩對晚輩的關愛!
小道越走越偏,燈光越來越稀,不知不覺竟繞到了湖心一處延伸出去的觀景平臺附近。這裏設計得野趣,種滿了蘆葦、菖蒲之類的高杆植物,長得郁郁蔥蔥,在夜風裏纏纏綿綿,飒飒作響。
路燈隔得老遠,光線被茂密的植物切割得支離破碎,落在地上,明明滅滅。一陣涼風吹過,帶着湖水的腥氣和植物的土味兒,莫名讓人脖頸發涼。
鐘曉桃一個激靈,猛地發現,前面的人不見了。
“哪去了?”他心裏一慌,四下張望。除了風吹植物的沙沙聲,和遠處模糊的城市喧嚣,一片寂靜。他剛想打退堂鼓,趕緊離開這陰森森的地方,忽然,一陣不和諧的聲音鑽進了耳朵。
不是風聲,也不是水聲,是壓抑短促的喘息,混着衣物摩擦的窸窣,還有一種黏膩□□碰撞的輕微聲響,離他非常近,就在那片最茂密的蘆葦叢後面。
鐘曉桃渾身血液唰一下涼了半截,又唰一下全沖到了頭頂。他應該害怕,應該惡心,應該立刻轉身逃跑。可奇怪的是,他此刻心裏湧上的,竟是一種近乎自虐的冰冷的好奇,沉甸甸的壓倒了所有其他情緒。
他想看看,到底能有多不堪。
他像只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手腳并用,屏住呼吸,一點點撥開身前過膝的雜草和蘆葦杆子,朝着聲源挪去。
終于,他扒開最後一叢擋眼的植物,景象就那麽毫無緩沖地撞進了他的視網膜,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了上去。
楚玉今天穿的那條妖冶的紅色長裙,此刻皺巴巴地堆在腰間,猶如一朵被粗暴揉爛的花。她背對着鐘曉桃的方向,趴伏在一段半人高的景觀矮牆上,上半身衣衫還算完整,下半身卻是一片狼藉。那條他省吃儉用買給她帶蕾絲邊的小禮物,此刻要命地挂在一只腳踝上,随着身後男人的動作,可憐地晃蕩着。
那男人,昂貴的西裝褲褪到了小腿,皮帶扣偶爾撞在石牆上,發出咔噠聲。他一手死死箍着楚玉的腰,另一只手,往下......鐘曉桃閉上了眼,又猛地睜開,那畫面已經刻進去了。
來吧,讓暴風雨來的更猛烈些吧,他今天也算見到“大場面”了,他就是要睜着眼睛好好看。
楚玉的臉側貼着牆面,雙目緊閉,眉頭微蹙,嘴裏卻發出黏糊糊的哼聲。她的手指用力摳着牆壁縫隙,指尖發白。男人俯身,貼在她耳邊說着什麽,然後低低地笑,滿是餍足和惡劣的戲谑。
鐘曉桃聽不清具體內容,但是楚玉聽見了,她反應很大身體先是一僵,随後反而更軟了下去,還微微擡了擡腰胯,迎合了一下。
此情此景,鐘曉桃那些自我安慰的鬼話,“說不定是兄妹”“八成是借位”,此刻被湖邊的野鴛鴦炸得比過年鞭炮還碎。好家夥,白天端着仙女人設那位,月光下倒是把裙子卷成了浪花,那聲氣兒顫得......啧啧,不知道的還以為草叢裏藏了臺縫紉機。
他冷笑,心道,原來神仙下凡,也愛滾這接地氣的泥巴地。
他想起他們第一次牽手,楚玉羞紅了臉,想起他們第一次在電影院裏偷偷接吻,她嘴唇柔軟,帶着奶茶的甜香。原來那個“一模一樣”的吻,真的可以給不同的人。原來他小心翼翼守護的“唯一”,在別人那裏,或許只是“其中之一”。
鐘曉桃沒動,也沒出聲。就那麽靜靜地看着,像個局外人,觀摩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活春宮。
只是胸口那裏空了一大塊,呼呼地往裏灌着冷風,吹得他靈魂都在打顫。奇怪的是,他并不想沖上去厮打,也不想怒吼質問,甚至連眼淚都沒有。他只是覺得荒謬,滑稽,像看了場荒誕至極的鬧劇,而自己,是那個買了最貴門票卻坐在最差位置的傻逼觀衆。
湖風又吹了過來,比剛才更涼,吹得蘆葦深深彎下腰,仿佛也在為這一幕感到羞恥。那對野鴛鴦似乎到了緊要關頭,動靜越發大了,男人喉嚨裏發出低吼,楚玉的哼唧變成了短促的尖叫,又立刻被風吹散。
鐘曉桃終于動了。他一點一點地,縮回了扒開蘆葦的手,轉過身,沿着來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背脊挺得筆直,只是腳步有些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身後那些不堪入耳的聲音漸漸遠去,最終被風聲和城市的背景音徹底吞沒。
他走到有光的地方,站在一盞路燈下,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被蘆葦劃出的紅痕,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高檔餐廳,”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吃完大餐,還得來點野趣甜品。有錢人真講究。”
他摸出手機,屏幕亮起,壁紙還是楚玉笑靥如花的自拍。他盯着看了幾秒,然後熟練地解鎖,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熟悉的號碼,拉黑。再點開微信,找到那個頂着可愛頭像的聯系人,删除。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做完這些,他擡起頭,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間微涼的空氣,再緩緩吐出。仿佛要把胸腔裏積壓的所有渾濁、悶痛、不甘,都随着這口氣吐出去。
路燈将他孤單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向來的方向。那裏,湖心草叢深處的靡靡之音已然歇止,只剩風吹過廣袤水面的嗚咽。
鐘曉桃邁開步子,朝着燈火通明的大路走去,再沒回頭。只是那背影,怎麽看,都像是剛剛被什麽東西,從裏到外,徹底地搗碎了一遍,又勉強自己重新拼湊起來,每一步,都帶着看不見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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