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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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曉桃在睡夢中忽然悟了。
他盤腿坐在自己床上,對着空氣進行了深刻的自我檢讨,盛白陽這厮,根本就是個披着資本家外衣的感情詐騙犯!先是用巨額修車費把他綁上賊船,再用若即若離的态度讓他心神不寧,現在好了,直接玩起了辦公室暧昧,這流程他熟啊,跟當年楚玉釣他的路數簡直一模一樣。
“不行,堅決不行!”鐘曉桃一巴掌拍在枕頭上,仿佛那是盛白陽那張欠揍的臉,“我陶曉桃能在同一個坑裏摔兩次?那不是傻,那是智障。”
于是他制定了周密的“防禦計劃”,減少不必要的眼神接觸,倆人之間的對話保持在三句以內,倆人物理距離永遠不低于一米,絕不在晚上八點後單獨相處,還有!還沒想好,反正先執行這幾條。
周一早上,盛白陽照例在七點四十五分準時出現在餐廳。鐘曉桃正端着煎蛋從廚房出來,看見他,立刻啓動防禦程序,低頭,放盤子,轉身,一氣呵成。
“站住。”盛白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鐘曉桃僵住,內心瘋狂吐槽,剛見面就超綱了,這不符合程序!
盛白陽慢悠悠地說,“今天的咖啡,味道不對。”
鐘曉桃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挂上職業假笑:“盛總,我是按照92度水溫、1:15粉水比沖的,和之前一模一樣。”
“是嗎?”盛白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頭微皺,“我覺得酸度偏高。”
“那可能是豆子批次的問題,不同豆子在不同批次就是會有稍微偏差口感的,我等會再換一包試試。”
“不用。”盛白陽放下杯子,“就這樣吧。”
鐘曉桃:“......”那您挑什麽刺!
他忍住翻白眼的沖動,轉身要走,盛白陽又開口了:“晚上我想吃佛跳牆。”
鐘曉桃腳下一個踉跄,緩緩回頭,臉上寫滿了“您是不是在逗我”。
“盛總,”他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這太難了,我現在下單買材料都來不及。”
“那就吃簡化版的。”盛白陽擦了擦嘴,站起身,“用高壓鍋應該能做好。”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那就煮個泡面将就一下吧,我一點都不挑”。鐘曉桃看着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突然很想把手裏這壺92度的開水澆他頭上。
“我盡量。”鐘曉桃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盛白陽走到他身邊,突然伸手,鐘曉桃立刻後退三步,防禦程序啓動,物理距離不低于一米!
盛白陽的手停在半空中,挑了挑眉:“什麽東西,你頭發上沾了蛋殼。”
鐘曉桃胡亂扒拉了下頭發,果然掉下來一小片煎蛋的焦邊。他臉一紅,嘴硬道:“謝謝盛總提醒,我自己來就行。”
盛白陽看了他兩秒,突然笑了。那笑容怎麽說呢,就像獵豹看見一只試圖用樹葉僞裝自己的兔子,明明一眼就能看穿,還覺得挺有趣。
盛白陽收回手,“行,你自己來,晚上七點,我要看到佛跳牆上桌。”他轉身往外走,回頭給了鐘曉桃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做不好,你就等着簽賣身契續集吧。”
鐘曉桃站在空蕩蕩的餐廳裏,整個人散發着“我想辭職但我不敢說”的悲壯氣息。
他決定不忍了。
佛跳牆?簡化版?當他陶曉桃是中華小當家嗎!他掏出手機,給朱宸發了條悲憤交加的消息:“哥!我要起義了!今晚就提辭職!你那能先借我點錢把債還了嗎?”
過了一會,朱宸回他:“必須支持!要多少?哥剛接了個大單,成了能賺這個數!”後面跟了個“五”的手勢。
鐘曉桃精神一振:“五萬?”
“五十萬!”
鐘曉桃差點把手機扔出去。五十萬!那他不僅能還清盛白陽的債,還能剩十七萬當啓動資金,從此走上人生巅峰!
“哥你是我親哥!不,你比我親哥還親!”鐘曉桃激動得手指發顫,“什麽時候能到賬?”
“快了快了,對方說這周五簽合同,下周就打款。”朱宸發了個叼雪茄的表情,“到時候哥先幫你把債還了,你乖乖的,再忍幾天。”
鐘曉桃看着那條消息,突然覺得窗外的天都藍了,空氣都甜了,連盛白陽那張冷臉都顯得沒那麽讨厭了,畢竟看一個即将成為前任債主兼老板的人,總是帶着幾分寬容的。
于是那天上班,鐘曉桃進出總經理辦公室時都帶着一種“老子馬上要自由了”的輕快步伐。
盛白陽讓他整理文件,他笑容滿面:“好的,盛總!”盛白陽說他報表日期填錯了,他點頭如搗蒜:“好的,您說得對!”盛白陽讓他晚上加班,他一口答應:“好的,沒問題!”
這反常的态度終于引起了盛白陽的懷疑。下午三點,他把鐘曉桃叫進辦公室,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中彩票了?”
“沒有啊。”鐘曉桃眨眨眼,“我就是突然想通了,人要熱愛工作,珍惜當下。”
盛白陽眯起眼睛。他太了解陶曉桃了,這傻子根本藏不住事,高興不高興全寫臉上。現在這副樣子,分明就是“我馬上要跑路了所以對你格外寬容”。
“晚上不用做佛跳牆了。”盛白陽突然說。
鐘曉桃一愣:“啊?為什麽?”
“臨時要出差,去廣州一周。”盛白陽合上筆記本電腦,“你把工作交接準備一下,家務照做。”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鐘曉桃:“等我回來,我們再好好談談。”
鐘曉桃心虛地移開視線。談談?談什麽?談“你怎麽敢辭職”還是談“違約金怎麽算”?反正等他拿到表哥的錢,這些都跟他沒關系了!
“好的,盛總,您一路順風。”鐘曉桃說得真心實意,最好風大點,把飛機吹跑偏了,晚幾天回來,給他留足跑路時間。
盛白陽走的那天,鐘曉桃站在門口揮手告別,臉上寫滿了“快點走吧,走了就別回來了”。盛白陽拖着行李箱走到電梯口,突然回頭:“陶曉桃。”
“有!”
盛白陽似笑非笑:“我不在的這幾天,你最好老實點。”
鐘曉桃後背一涼,但臉上還是堆着笑:“您放心,我一定把家裏收拾得乾乾淨淨,等您回來!”
電梯門關上,鐘曉桃立刻掏出手機給朱宸打電話:“哥,那瘟神走了,咱們的勝利就在眼前。你那邊一切OK嗎?”
電話那頭,朱宸的聲音聽起來意氣風發:“妥了!周五簽合同,下周錢就到賬!曉桃啊,哥跟你說,等這筆錢到手,咱們哥倆自此就有了更廣闊的天地了,咱們......”
後面的話鐘曉桃沒太聽清,因為他已經被“自由”兩個字沖昏了頭腦。他哼着歌打掃衛生,哼着歌整理文件,還哼着歌給盛白陽那盆快死的綠蘿澆了水,看在這盆植物無辜的份上。
如果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大概會直接把那盆綠蘿從頂樓扔下去。
周五下午,鐘曉桃心情美滋滋,像一只即将出籠的快樂小鳥。
行李箱攤在地上,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随時可以拎包跑路。
他把充電線往箱子裏塞,手機響了,屏幕上是“親親表哥”四個大字。“哥,是不是合同簽了?我已經準備好替你慶祝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傳來一聲壓抑,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鐘曉桃的笑容僵在臉上。
“鐘曉桃。”朱宸的聲音嘲哳很難聽,“我完了,哥他媽徹底玩完了!”
接下來那十分鐘,鐘曉桃聽到了他二十多年短暫且平凡的人生當中,最魔幻、最離譜、最讓人想一頭撞死在牆上的一個故事。
那個朱宸拍着胸脯說“穩了穩了這回要發”的大單,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對方拿着朱宸的錢,像一陣風一樣,卷走了他所有的積蓄,外加五十萬高利貸,然後人間蒸發,消失得比變魔術還乾淨,連個響都沒聽見。
但這不是最慘的,為此朱宸還挪了公司的二十萬貨款。因為對方說,“兄弟,就差這點保證金周轉一下,周五簽合同的時候一并還你,放心,咱們誰跟誰啊?”
朱宸信了,還信得五體投地、深信不疑,連夜從公司賬上把那二十萬劃了出去,動作之迅速、态度之誠懇,比給女朋友過生日還積極。
“他們說好了周五簽合同,就今天,今天簽。”朱宸在電話那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每個字都泡在眼淚和鼻涕裏,“我就想着先把公司的錢挪出來用兩天,兩天而已,等合同一簽,錢一到賬,馬上還回去。鐘曉桃,你說話啊,哥是不是要進去了?是不是要坐牢了?”
鐘曉桃握着手機,一動不動,徹底完了。
他深吸一口氣,心想,老天爺,您老人家是不是看我這幾天過得太平靜了,非得給我整點活兒?行,您贏了。
“還,還差多少?”他聽見自己問,聲音飄忽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最少三十萬。”朱宸哭得打嗝,“先把公司的窟窿補上,高利貸那邊,我再想辦法。”
三十萬。
鐘曉桃閉上眼睛,把他倆都賣了都不值這個數。
那天晚上,鐘曉桃站坐在盛白陽家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第一次明白了什麽叫“絕望”。這座城市有千萬盞燈,沒有一盞是為他亮的,有無數條路,沒有一條是他能走的。
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全是朱宸發來的消息:“曉桃,你說哥該怎麽辦?”,“他們要報警了”,“高利貸說再不還錢就卸我一條腿。”
鐘曉桃一條都沒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怎麽回。他能說什麽?說“哥你別急我想想辦法”,可他有什麽辦法,他連自己都救不了。
淩晨三點,思來想去的鐘曉桃終于行動了。
他走到盛白陽的書房,他平時根本不敢進的地方,打開電腦,開始搜索所有能想到的辦法,銀行貸款,征信不行,網貸,利息太高,找親戚借,根本沒幾個有錢的.......
一條路,一條路地被堵死。
最後,他盯着搜索框,手指顫抖着敲下三個字,盛白陽。
頁面跳轉,出現了一堆商業新聞,“迅堃科技CEO盛白陽,三年從零到行業前十的奇跡”“盛白陽背景揭秘,盛氏家族唯一繼承人?”“獨家專訪,盛白陽談人脈與資源整合”......
鐘曉桃一條條點開,越看心越沉。
盛白陽何止是有錢,他根本就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捕食者。他認識的人,他擁有的資源,他随便一句話就能解決的事,對鐘曉桃和朱宸來說卻是生死攸關的天塹。
一個瘋狂的念頭冒了出來,也許,也許可以求盛白陽幫忙?
這個想法一出現,鐘曉桃就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陶曉桃你還要不要臉!前幾天還想着跑路,現在有難了就想回頭求人?你以為盛白陽是你爹啊有求必應?”
可是除了盛白陽,他還能找誰?
鐘曉桃癱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淚就下來了。
真他媽的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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