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鐘曉桃在正式搬進盛白陽卧室隔壁的那天晚上，給自己取了個新綽號，“行走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因為盛白陽随時随地可以從他這兒“取貨”，內容包括但不限于，淩晨兩點的醒酒湯，早上六點半的手沖咖啡，随時随地的文件整理，以及深夜時分的“我餓了，随便弄點吃的去”。

第一天，鐘曉桃在盛白陽隔壁醒來，恍惚了整整三秒鐘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隔壁傳來輕微的響動，盛白陽起床了。鐘曉桃條件反射地從床上彈起來，看了眼手機，六點二十。

“這工作，狗都不乾。”他一邊穿衣服一邊嘟囔，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隔壁那只“狗”聽見。

鐘曉桃洗漱完畢，圍着圍裙在廚房裏煎餃子。韭菜餡的，昨天盛白陽親口點的。煎餃的香氣彌漫開來的時候，他聽見樓上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水聲，盛白陽在洗漱。

七點整，盛白陽出現在餐廳，頭發還帶着一絲潮氣，穿着家居服，少了平時那份淩厲，多了幾分懶散。他在餐桌旁坐下，鐘曉桃已經把煎餃、豆漿和小菜擺好了，連蘸料都是按照他的口味調的，醋多醬油少，加一點點香油。

盛白陽夾起一個煎餃，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

“怎麽樣？”鐘曉桃緊張地問。

“面皮有點厚。”盛白陽說，然後夾起第二個。

鐘曉桃已經學會翻譯盛白陽的語言了，“皮有點厚”等于“還行”，“還行”等于“不錯”，“不錯”等于“好吃死了但打死我也不會承認”。這套翻譯系統的準确率大概在百分之八十左右，剩下百分之二十取決于盛白陽當天的心情。

“下午三點陪我去趟超市。”盛白陽吃着吃着突然說。

鐘曉桃一愣：“超市？”

“家裏沒食材了。”盛白陽看了眼鐘曉桃，“冰箱裏那些都快被你用完了，你心裏沒數？”

鐘曉桃心裏有數，但問題不在這兒。問題是盛白陽去超市，那個咖啡都要人泡好送到手邊的盛白陽？那個吃水果都要人切好插上牙簽的盛白陽？

“親自去？”鐘曉桃不确定地問。

“不然呢？你去買菜，我一個人在家？”盛白陽挑眉，“那誰幫我推車？”

鐘曉桃：“......”您的邏輯永遠這麽無懈可擊。

鐘曉桃看着窗外飛掠的街景，心裏有種微妙的不真實感，倆人還是第一次一起逛超市，這太奇怪了，他有點忸怩不安。

超市是那種會員制的高檔進口超市，進門先要驗卡，推車都是純不鏽鋼的，推起來靜音無阻力。鐘曉桃第一次來這種地方，覺得有點新鮮，尤其是價格标簽，一瓶礦泉水三十八，一盒草莓二百六，一塊雪花牛肉标價五百三，開什麽超市，直接去搶人兜裏的錢不就好了，多省事啊。

鐘曉桃壓低聲音：“盛總，這超市的東西都這麽貴嗎？”

盛白陽正在看進口意面，頭也不擡：“嫌貴？”

“不是嫌貴，”鐘曉桃咽了口唾沫，“就是覺得我的工資在這超市裏大概只夠買幾盒草莓。”

盛白陽看了他一眼：“所以呢？”

“所以，要不咱們去普通超市？”鐘曉桃小心翼翼地提議，“東西差不多，價格便宜一半。”

盛白陽沒說話，只是推着車往生鮮區走。鐘曉桃以為他默許了，正想松口氣，就聽見盛白陽說：“不去。這兒人少。”

鐘曉桃環顧四周，确實，偌大的超市裏加上他們不超過十個顧客。再看看盛白陽那張辨識度極高的臉，他突然明白了，這人不是挑超市，是挑人少的地兒。盛白陽這種人，大概從不在公共場合做“普通人會做的事”。

“那您想買什麽？”鐘曉桃認命地跟上。

“晚上想吃牛排。”盛白陽停在了肉類冷櫃前，“你挑。”

鐘曉桃蹲下來看那些包裝精美的牛排，一塊塊比對紋路和脂肪分布，這些都是他最近被逼着學的新技能。盛白陽的胃是最嚴格的考官，不好吃就直接退貨，理由是“不符合預期”。

“這塊西冷不錯，脂肪分布均勻。”鐘曉桃指着一塊，“或者這塊肉眼，更嫩一些。”

盛白陽看了一眼：“都要。”

鐘曉桃：“兩個人吃得完兩塊？”

“吃不完下次吃。”盛白陽已經推車走了，留下鐘曉桃抱着兩塊加起來兩千多塊的牛排發愣。

接下來是蔬菜區、水果區、調料區......盛白陽買東西的方式簡單粗暴，看到順眼的就拿，從不看價格。鐘曉桃跟在後面，像個碎碎念的管家婆：“盛總，這個家裏冰箱還有。”“盛總，這個上次我買了您說不好吃。”“盛總，這個您根本不吃為什麽還要買這麽多......”

盛白陽被念叨煩了，終于停下，回頭看他：“鐘曉桃。”

“有！”

“你到底是我生活助理，還是我媽？”

鐘曉桃：“......”理論上來說，他都不是，實際上來說，他更像是一個被剝削的廉價勞動力。

但這話他不敢說，只能閉嘴乖乖推車。安靜了不到一分鐘，他又忍不住了：“盛總，那邊酸奶在打折，去看看吧？”

“不打折你就不喝了？”

“喝，但打折的時候買更劃算，喝的更香。”

盛白陽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生物。然後他走到酸奶區，拿了鐘曉桃最喜歡的那個牌子，不是打折的，是原價的。

“家裏那個快喝完了，補貨。”他把酸奶放進購物車，“這個更新鮮，喝着才更香。”

鐘曉桃看着那盒酸奶，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盛白陽記得他愛喝什麽牌子的酸奶，記得他草莓只愛吃甜的，記得他煎蛋喜歡單面熟......這些細節，如果放在普通關系裏，可能會被解讀為“在乎”。但在盛白陽這兒，大概只是“資産維護”吧，畢竟他鐘曉桃現在屬于盛白陽的“資産”，資産當然要維護好。

對，一定是這樣。

逛到零食區時，鐘曉桃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薯片區瞟。他已經三個月沒吃薯片了，不是不想吃，是沒錢吃。一瓶可樂都要算着喝的日子，哪有閑錢買零食？

鐘曉桃正要往前走，盛白陽卻推車轉了個彎，停在了薯片區。

“想吃哪個？”盛白陽問。

鐘曉桃愣了一下：“我，我沒想吃。”

“那你眼睛都要長到貨架上了。”盛白陽拿起一包原味薯片看了看，“這個？”

鐘曉桃咽了口唾沫，艱難地搖頭：“不，不用了，太貴了。”

這包薯片标價六十八，超市的，不是外面小賣部的。

盛白陽沒理他，所有口味都拿了放進購物車。

鐘曉桃看着那幾包花花綠綠的薯片，眼眶有點熱。當然不是因為感動，好吧有一點點感動，主要是太久沒吃了，味蕾在抗議。

“盛總，”他小聲說，“謝謝。”

盛白陽推着車往前走，頭也不回：“不用謝，從你工資裏扣。”

鐘曉桃：“......”他就知道，沒有無緣無故的愛，盛白陽怎麽會這麽好心！他真的想好好謝謝他！

經過調料區時，鐘曉桃看見貨架上擺着一排排醬油，突然想起家裏那瓶快見底了，他伸手去拿常買的那個牌子，手剛伸出去，另一只手也伸了過來，盛白陽的手。

兩只手同時握住同一瓶醬油。

鐘曉桃觸電似的縮回手，臉瞬間紅了：“您、您也拿這個？”

盛白陽拿起那瓶醬油，看了看配料表：“這個牌子添加劑少。”

“對！我也覺得！”鐘曉桃眼睛一亮，“而且味道比別的牌子的鮮，不會太鹹。”

他說到一半，發現盛白陽正看着他，眼神裏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怎麽了？”鐘曉桃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東西？”

盛白陽收回目光，把醬油放進購物車：“沒什麽，繼續逛。”

兩人推着車繼續走，鐘曉桃心裏卻在嘀咕：剛才那個眼神什麽意思？

他不知道的是，盛白陽剛才在想，這傻子連醬油牌子都跟我用一樣的。世間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還是說，他們之間的默契，已經多到連自己都沒察覺了？

回到家，鐘曉桃把采購的東西分門別類放進冰箱和儲物櫃。盛白陽換了家居服，居然也晃悠到了廚房。

“盛總，您有事？”鐘曉桃一邊收拾一邊問。

“沒事。”盛白陽靠在料理臺邊，手裏端着一杯剛泡好的茶，“看你做飯。”

鐘曉桃心想，你能不能別總盯着我？我心理素質不好，容易手抖。

果然，在盛白陽的“監視”下，鐘曉桃切洋蔥時差點切到手指，煎牛排時被油濺到手腕，調醬汁時手一抖倒多了醋。

“盛總，你能不能去客廳等？飯好了我叫你。”

“為什麽？”盛白陽喝了口茶，“我看你做飯，影響你發揮了？”

不是影響發揮，是影響心跳了，鐘曉桃在心裏咆哮，您知不知道您站在這兒，整個廚房的空氣都變稀薄了？知不知道您不說話光是看着，我就手忙腳亂了？

但這些話他不敢說，只能乾笑：“沒有，廚房油煙大，對您皮膚不好，身上一會染得也全是油膩味兒，洗澡就洗不掉。”

盛白陽挑眉：“這麽關心我的生活？”

“我在關心我的考核！”鐘曉桃脫口而出，“您要是被油煙熏得皮膚不好了，或者心情不好了，回頭又該說我的飯有問題！”

盛白陽愣了一秒，笑了笑：“鐘曉桃，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你特別苛刻？”

鐘曉桃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不是‘覺得’，是‘事實’。”

“舉例。”

“您讓我早上六點半起來做早飯，晚上十一點還要做宵夜。您整天嫌我咖啡泡得不好喝，嫌我菜切得不夠細，嫌我拖地不夠乾淨。”

鐘曉桃越說越來勁，把這段時間積攢的怨氣一股腦倒了出來。

盛白陽安靜地聽着，等他說完了，才慢悠悠地問：“還有嗎？”

鐘曉桃被他問得一愣。

這不正常啊，按照盛白陽的性格，不是應該冷着臉說“不滿意可以走”嗎？怎麽今天這麽好說話？

“沒、沒了。”鐘曉桃氣焰頓時矮了三分。

“那我問你。你早上六點半起來做早飯，我是不是也六點半起來了？你晚上十一點做宵夜，我是不是也十一點才吃？你覺得我挑你毛病，那你自己說，你的咖啡是不是有時候水溫不對？你的菜是不是有的鹹有的淡？”

鐘曉桃無法反駁。盛白陽說的都是事實，他确實每天和他同進同出，字面意義上的，确實每次挑剔都有依據，雖然有時候很苛刻，确實啊确實，他，也沒怎麽冤枉他。

盛白陽總結：“所以，我不是針對你，我是對所有人、所有事都這個标準。”

鐘曉桃低着頭，小聲嘟囔：“那您對別人也這麽盯着看？”

盛白陽沒回答。

鐘曉桃心虛地擡頭，發現盛白陽正看着他，那眼神深沉得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鐘曉桃。”盛白陽的聲音低了幾分。

“嗯？”

“你知道你和別人最大的區別是什麽嗎？”

鐘曉桃搖頭。

盛白陽伸手，指了指他胸口：“別人我不敢興趣，但你......”他沒說完，收回手，轉身往外走，“牛排煎老了，重做吧。”

鐘曉桃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指過的胸口，又擡頭看了看盛白陽離去的背影，突然覺得心髒跳得有點快。

什麽叫做“別人我不敢興趣，但你......”？但你什麽？但對你感興趣？還是但你欠揍？

這人的話怎麽總是說一半！吊人胃口會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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