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18 章

關燈
第 18 章

鐘曉桃停在窗戶後面,看着樓下那輛黑色轎車,以及靠在車門上的那個男人,心髒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盛白陽舉着那杯寫着“桃先生”的咖啡,仰頭看着他的窗戶,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不是平時那種冷淡的、居高臨下的模樣,是一種帶着幾分忐忑的期待認真。

鐘曉桃的腳已經邁出去半步了,他想沖下樓,想撲進那個人懷裏,想把這幾天的委屈和誤會一股腦倒出來。

可是。

“鐘曉桃,你又怎麽了?能不能對自己有點信心?”朱宸嘆道。

信心?他有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穿着大學時買的睡衣,腳上趿拉着十塊錢的拖鞋,頭發亂得像雞窩,臉上還挂着沒乾透的淚痕。而樓下那個人,穿着剪裁精良的大衣,頭發一絲不亂,手裏那杯咖啡夠他吃三天早飯。

他們之間隔着的不是一條街的距離,是一個銀河系。

鐘曉桃把邁出去的半步收了回來。

他關上了窗戶,拉上了窗簾。

然後靠着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裏。

朱宸眼看他興高采烈的燃起一團火,又眼見他如同霜打的茄子蔫巴起來,他算是徹底沒招了,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什麽也沒說,起身離開了,這倆人愛咋地咋地吧。

過了一會兒,手機亮了,盛白陽發來消息:“我看到你了。下來。”

鐘曉桃盯着那幾個字,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最後打了三個字:“我不在。”

發完他就後悔了,這不是睜眼說瞎話嗎?人家都看到你了!

盛白陽的回複來得很快:“鐘曉桃,我給你兩分鐘。不下來我就上去。”

上去?上樓?來他家?鐘曉桃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個畫面,盛白陽站在他租的這間破出租屋裏,穿着那件價格不菲的大衣,腳踩在掉了漆的地板上,一臉嫌棄地看着漏水的水龍頭和發黃的牆壁。

不行,太丢人了。

“你別上來!我下去!”鐘曉桃打完這行字,手忙腳亂地換衣服,抓起鑰匙沖出門。

跑到樓下的時候,他刻意放慢了腳步,深呼吸了好幾次次,才朝那輛黑色轎車走去。

盛白陽還靠在車門上,咖啡捏在手裏,見鐘曉桃過來,他站直了身體。

兩人之間隔了大概兩米,鐘曉桃停下來,不肯再往前走。

“什麽事?”鐘曉桃的聲音硬邦邦的,像一塊凍了三天的饅頭。

盛白陽看着他,目光從他紅腫的眼睛掃到他攥緊的拳頭,最後落在他微微發抖的肩膀上。

“上車,我們談談。”盛白陽伸手去開副駕駛的門。

鐘曉桃沒動:“不用了。就在這兒說。”

盛白陽的手停在門把手上,轉過身,面對着他。深秋的風吹過來,把他的大衣吹得獵獵作響。

“那天那杯咖啡,是給你買的。”盛白陽說,“店員寫錯了名字。”

鐘曉桃已經知道了。朱宸早就告訴他了,但從盛白陽嘴裏說出來,感覺不一樣。他的鼻子又開始發酸,但他忍住了,硬邦邦地說:“哦。”

“我跟朱宸沒什麽。他是你表哥,我對他客氣,是因為他是你的家人。”

“哦。”

盛白陽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我說‘心裏有人了’,那個人......”

“不用說了。”鐘曉桃打斷他,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盛總,您不用解釋。您跟誰有什麽,跟我沒關系。我就是您的助理,兼負債人。等債還完了,我們就沒有任何關系了。”這話說得決絕,每個字都像刀子,不僅割盛白陽,也割他自己。

盛白陽的眉頭皺了起來:“鐘曉桃,你再說一遍。”

“再說多少遍都一樣。”鐘曉桃往後退了一步,“盛總,您回去吧。明天我會正常上班。工作上的事,您吩咐,我照做。其他的就到此為止吧。”

說完,他轉身,快步往回走。他不敢跑,怕一跑就會忍不住回頭。他不敢停,怕一停就會忍不住撲回去。

盛白陽站在車邊,看着那個倉皇逃離的背影,攥緊了拳頭。

他沒想到,鐘曉桃會拒絕得這麽乾脆。更沒想到,自己會這麽慌。

第二天,鐘曉桃準時出現在公司。穿着标準的職業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挂着職業微笑。

“盛總早。”他把咖啡放在桌上,“今天的行程已經發到您郵箱了,請查收。”

盛白陽看着那杯咖啡,水溫剛好,連杯子的角度都擺得一絲不茍,完美無懈可擊。

“鐘曉桃。”盛白陽叫他。

“有。”鐘曉桃站得筆直,眼神飄向別處,堅決不和他對視。

“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不,睡得很好,謝謝盛總關心。”眼下的黑眼圈出賣了他,但他的嘴比死鴨子還硬。

盛白陽沉默了幾秒,揮揮手:“出去吧。”

鐘曉桃轉身離開,步伐平穩,脊背挺直,門關上的瞬間,盛白陽聽見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如釋重負。

盛白陽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杯冒熱氣的咖啡,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以前鐘曉桃端着咖啡進來的時候,會偷偷瞄他一眼,在他喝第一口的時候緊張地問“怎麽樣”,如果他說不好,他就皺眉嘟囔“我覺得今天的水溫剛好”。那時候盛白陽覺得煩,覺得這小孩怎麽這麽話多。現在沒人說話了,他又覺得太安靜了。

接下來的幾天,鐘曉桃把“公事公辦”四個字貫徹到了極致。不該說的話一句不說,不該做的事一件不做。盛白陽加班,他就陪着,但絕不多待一分鐘。盛白陽說“晚上想吃紅燒肉”,他說“好的”,晚上準時把紅燒肉端上桌,然後回自己房間,門一關,仿佛跟盛白陽之間隔了一堵柏林牆。

盛白陽試着找話題:“今天公司來了個新客戶,你見過嗎?”

“見過。”

“覺得怎麽樣?”

“挺好。”兩個字,乾淨利落,不多不少。

盛白陽又問:“周末有什麽安排?”

“在家休息。”

“不回你那邊了?”

“不回。”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鐘曉桃端着碗站起來:“盛總慢用,我先回屋了。”

盛白陽看着對面空蕩蕩的座位,手裏的筷子懸在半空中,半天沒落下去。

他想起淩灏上次說的那句話:“你這麽端着,小心把人端沒了。”

現在人沒端沒,但比端沒了還難受,人在眼前,心卻鎖上了。

冷戰了好幾天,盛白陽坐不住了,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知道鐘曉桃吃軟不吃硬,你跟他硬碰硬,他能跟你碰個頭破血流。但你跟他示弱,他那個心軟得跟豆腐似的,一戳就碎,所以,自然而然的發生了一點“意外狀況”。

周五晚上,盛白陽沒有回家。鐘曉桃等到八點,給他發了條消息:“盛總,今晚回來吃飯嗎?”

等了半小時,沒回。

又等了半小時,還是沒回。

鐘曉桃撥了個電話,關機。

他心裏開始打鼓,盛白陽雖然脾氣差,但從不會無故失聯,就算出差,也會提前告訴他。

九點半,電話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喂?請問是鐘曉桃先生嗎?”電話那頭是個陌生的男聲。

“我是,您是?”

“我是仁濟醫院的醫生,盛白陽先生現在在我們醫院,他的緊急聯系人是你。他急性胃出血,剛做完手術,你能來一趟嗎?”

鐘曉桃的手機差點從手裏滑出去:他很意外:“胃出血手術?他,他怎麽了?”

“病人有嚴重的胃潰瘍,最近應該是沒有按時吃飯,加上飲酒過量,導致胃出血。手術已經結束了,但需要有人陪護。你能來嗎?”

“好,我馬上到!”鐘曉桃挂了電話,抓起外套就往外沖。

出租車上,他的手一直在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盛白陽胃出血了,盛白陽做手術了,盛白陽一個人在醫院的病床上。他不是應該覺得“活該”嗎?誰讓他吃飯那麽挑,不規律的,早該被治治的,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心裏這麽疼?

鐘曉桃把臉埋進手心裏,肩膀微微發抖。前排的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小夥子,家裏出事了吧?別急,馬上就到。”

鐘曉桃點點頭,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想起盛白陽這些天的飲食,覺得其實自己也有很大責任。他故意不做咖啡,盛白陽就自己泡,泡得難喝也喝,故意不做複雜的菜,盛白陽就吃速凍水餃、方便面,有時候加班太晚,乾脆不吃。他以為盛白陽不在乎,以為他轉個身就能找到更好的人,原來他在乎,原來他也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抗議。可是胃出血手術?這代價也太大了吧?

鐘曉桃沖進病房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

盛白陽躺在病床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睛閉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穿着病號服,左手手背上紮着留置針,連着輸液管,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慢得像是在故意折磨人。

床頭的心電監護儀“滴滴”地響着,每一聲都像敲在鐘曉桃心上。

鐘曉桃站在門口,腿像灌了鉛。

“盛總?”他輕聲叫了一聲。

沒有反應。

他走近了幾步,聲音大了一點:“盛白陽?”

還是沒有反應。

鐘曉桃的眼淚終于沒忍住,掉了下來。他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想去摸盛白陽的臉,又縮了回來。指尖在距離皮膚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懸在那裏,不敢落下。

“你怎麽,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鐘曉桃的聲音斷斷續續,帶着哭腔,“你不是挺厲害的嗎?你不是什麽都算得準嗎?你怎麽不算算自己會住院。”

他蹲下來,把臉埋在床沿邊,肩膀一抖一抖的。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和輸液管裏藥水滴落的聲音。走廊上偶爾有護士走過的腳步聲,遠處傳來某間病房的呼叫鈴聲。

鐘曉桃哭了一會兒,抹了把臉,站起來。他仔細看了看輸液瓶上的标簽,記下藥名和滴速。又摸了摸盛白陽的額頭,不燙,體溫正常。然後他去護士站問清楚注意事項,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床毯子和一個熱水袋。

他把毯子蓋在盛白陽身上,把熱水袋放在他腳邊,冬天了,醫院的被子太薄,病人容易冷。做完這些以後,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握着盛白陽沒有紮針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涼,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鐘曉桃記得這雙手簽過無數份文件,握過無數次酒杯,在廚房門咚他的時候撐在他頭頂上方。現在,這雙手的主人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尊石膏像。

鐘曉桃握緊了他的手,輕聲說:“盛白陽,你快點好起來。你好了我就不跟你冷戰了。你好了我就給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麽我都給你做。”

病床上的人沒有反應。

鐘曉桃低下頭,把臉貼在那只冰涼的手背上,閉上了眼睛。

淩晨兩點,盛白陽“醒”了。

他先是皺了皺眉,然後慢慢睜開眼睛,像不适應光線。目光渙散了幾秒,才聚焦到趴在他床邊睡着的鐘曉桃身上。

鐘曉桃的頭枕在他手邊,一只手還握着他的手指,睡得很沉。眼角有淚痕,嘴唇乾得起皮,眉頭微微皺着,像做什麽不好的夢。

盛白陽動了動手指,鐘曉桃立刻醒了。

“你醒了?”

鐘曉桃猛地擡起頭,眼睛瞪得溜圓,“你感覺怎麽樣?疼不疼?要不要叫醫生?渴不渴?餓不餓?”

盛白陽看着他,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水......”

鐘曉桃手忙腳亂地去倒水,試了試水溫,把吸管遞到他嘴邊:“慢點喝,別嗆着。”

盛白陽喝了兩口,偏過頭,看着鐘曉桃,眼神裏有一種鐘曉桃從未見過的脆弱。“你怎麽來了?”盛白陽問,聲音還是啞啞的,“你不是說,不關你的事嗎?”

鐘曉桃愣了一下。他說過這話嗎?好像說過。在朱宸面前說的,在盛白陽面前也說過。什麽“他住院關我什麽事”“他是死是活跟我沒關系”,全是嘴硬。

“醫生給我打電話了。”鐘曉桃避開他的目光,“你緊急聯系人是我,我不來誰來?”

盛白陽“哦”了一聲,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顫着,看起來可憐極了。

“你怎麽會胃出血?”鐘曉桃問,語氣裏帶着藏不住的責怪,“你是不是沒按時吃飯?是不是又喝酒了?”

盛白陽沒回答,偏過頭,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鐘曉桃看着他的側臉,心裏那股勁兒又上來了。他想起盛白陽這些天一個人在家,吃速凍水餃、泡面,喝自己泡的難喝的咖啡,他以為他不在乎,以為他享受一個人的自在,原來他把自己搞進了醫院。

“盛白陽,”鐘曉桃的聲音突然軟了下來,“你是不是故意不好好吃飯?”

盛白陽轉過頭,看着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但那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可憐、委屈、還有一點點“你終于猜到了”的狡黠。

鐘曉桃的心軟得一塌糊塗。他張了張嘴,想說“你傻不傻”,想說“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心疼嗎”,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以後我做飯,你必須吃。不許再吃沒營養不健康的東西了。”

盛白陽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願意回來?”

鐘曉桃的臉紅了:“我什麽時候說過不回來?我只是說工作照常,家務照做。其他的.....”

“其他的,以後再說。”盛白陽替他說完,聲音還是很輕,但語氣裏有了一絲愉悅。

鐘曉桃低下頭,假裝整理被角,耳朵尖紅得要滴血。

盛白陽看着他的頭頂,心想這苦肉計,值了。雖然胃出血是真的,他這段時間确實沒好好吃飯,确實喝了酒,但沒嚴重到要做手術的地步。他只是讓醫生說得嚴重了一點,讓淩灏幫忙打了個電話,讓自己看起來比實際更慘一點。

他盛白陽,什麽時候算不到,就是算準了鐘曉桃心軟,算準了他會來,算準了他嘴上說“不關我事”,身體會很誠實。這只小烏龜,終于自己爬回來了。

第二天一早,鐘曉桃回家炖了粥,裝了保溫桶帶過來。

盛白陽靠坐在病床上,臉上還是沒什麽血色,但比昨晚好多了。他看見鐘曉桃進來,眼睛亮了一下,那個亮度,大概相當于從10瓦燈泡升級到了20瓦,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鐘曉桃看出來了。

“醫生說你只能吃流食。”鐘曉桃打開保溫桶,盛了一碗白粥出來,“白粥,沒放鹽,沒放油,将就喝吧。”

盛白陽接過碗,看了一眼那碗寡淡得能照出人影的白粥,眉頭皺了一下,但還是喝了一口。

“怎麽樣?”鐘曉桃緊張地問。

“沒什麽味道。”盛白陽說,然後一口氣喝完了整碗。

鐘曉桃接過空碗,心裏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不是因為盛白陽喝完了他煮的粥,而是因為盛白陽在喝完的時候,說了兩個字:“謝謝。”

盛白陽會說謝謝?那個把“重做”“不行”“太差”挂在嘴邊的盛白陽?

鐘曉桃愣了兩秒,乾巴巴地說:“不用謝,反正一切花銷我都會找你報的。”

盛白陽笑了,那張蒼白的臉因為這個笑容,突然有了生氣。

鐘曉桃低下頭,假裝專心洗保溫桶,心跳快得像打鼓。

中午,淩灏來了,他提着一個果籃,看見鐘曉桃在病房裏忙前忙後,挑了挑眉,意味深長地看了盛白陽一眼。

盛白陽面無表情地回視他,眼神裏的意思是:“別多嘴。”

淩灏識趣地沒說什麽,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臨走前,他在走廊上拉住鐘曉桃:“鐘曉桃,白陽這個人,嘴硬心軟。他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你多擔待。”

鐘曉桃點頭:“淩先生,您放心,我會照顧好盛總的。”

淩灏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叫他盛總?”

“不然呢?”

“叫白陽啊。”淩灏眨眨眼,“他都住院了,你還叫他盛總,多生分。”

鐘曉桃的臉又紅了,支支吾吾地說:“我,我習慣了。”

淩灏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鐘曉桃回到病房,盛白陽正看着窗外發呆。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鐘曉桃手裏的保溫桶上。“晚上吃什麽?”盛白陽問。

鐘曉桃說:“還是粥,醫生說你這三天都只能吃流食。”

盛白陽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呢?”

鐘曉桃愣了一下:“我什麽?”

“你吃什麽?”盛白陽看着他,“你一直在這裏陪着我,你自己吃什麽?”

鐘曉桃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有點不好意思:“我随便吃點就行。”

“冰箱裏有排骨,昨天買的。”盛白陽說,“你回去做點自己愛吃的,不用一直在這兒陪我。”

鐘曉桃看着他,心裏突然很酸很酸。盛白陽生病了,還惦記着他吃沒吃好。這個人,嘴上從來不說好聽的,但做的事情,哪一件不是為了他?

“我不餓。”鐘曉桃說,“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吃。”

盛白陽看着他,那雙平時總是冷漠疏離的眼睛裏,此刻有一種柔軟得不像話的東西。

“鐘曉桃。”盛白陽叫他。

“嗯?”

“你坐過來一點。”

鐘曉桃挪了挪椅子,靠近了幾寸。

“再近一點。”

鐘曉桃又挪了挪,幾乎貼着床沿了。

盛白陽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鐘曉桃渾身一僵,想抽回來,但盛白陽握得很緊,他掙不脫。

“別動。”盛白陽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絲虛弱,“讓我握一會兒。”

鐘曉桃不動了。他的手被盛白陽握着,盛白陽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那種觸感讓他的心跳加速到快要爆炸。

病房裏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鐘曉桃低着頭,看着那只蒼白修長的手覆在自己手上,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你完了,鐘曉桃,你真的完了。你不僅在心疼他,你還想一直這樣下去。

盛白陽的“虛弱”持續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裏,他發揮出了奧斯卡影帝級別的演技,平時連句軟話都不肯說的人,現在動不動就皺眉、嘆氣、用那種“我好難受但我忍着”的眼神看鐘曉桃。

鐘曉桃被他吃得死死的。

“鐘曉桃,藥太苦了。”盛白陽看着手裏那幾顆藥片,眉頭皺得緊緊的。

“苦也得吃。”鐘曉桃把水遞過去,“張嘴,一口就咽下去了。”

盛白陽把藥片放進嘴裏,喝了一大口水,吞下去,然後皺着眉看了鐘曉桃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說:“你看我多聽話,你還不誇我?”

鐘曉桃忍住了翻白眼的沖動,但還是說了一句:“乖。”說完他就後悔了。他跟誰說話呢,這是盛白陽,不是幼兒園小朋友。

但盛白陽居然沒生氣,還彎了一下嘴角。

中午,鐘曉桃去買午飯。盛白陽一個人躺在病床上,手機響了。是淩灏打來的:“怎麽樣?你那只小烏龜上鈎了嗎?”

盛白陽壓低聲音:“什麽上鈎不上鈎,說話真難聽。”

“得了吧,你故意把自己搞成胃出血,不就是想讓他回來照顧你嗎?我說白陽,你這苦肉計也太老套了。”

“胃出血是真的。”盛白陽說,“我只是,沒讓醫生說得那麽輕。”

“行行行,真的真的。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他真相?”

盛白陽沉默了一會兒:“不需要裝病的時候。”

淩灏在那頭笑得不行:“你就不怕他知道了生氣?”

“生氣總比離開好。”盛白陽說,“他生氣了我可以哄。他走了,我連哄的機會都沒有。”

淩灏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白陽,你變了。”

盛白陽沒說話。他變了?也許吧。以前他覺得感情是累贅,是浪費時間。現在他覺得,只要能留住那個人,裝病算什麽?裝死他都願意。

挂了電話,盛白陽把手機藏好,閉上眼睛。門開了,鐘曉桃端着飯盒進來,腳步很輕,怕吵醒他。

盛白陽睜開眼,又開始演:“你回來了?外面冷嗎?”

鐘曉桃看着他蒼白的臉,心裏莫名其妙地柔軟起來。這人,以前多強勢啊,站在頂樓的落地窗前,俯瞰整個城市,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現在呢?穿着一身病號服,躺在床上,可憐巴巴地問他“外面冷嗎”。

“不冷。”鐘曉桃把飯盒放下,“今天有太陽。”

盛白陽“嗯”了一聲,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從進門到放下飯盒,從盛湯到遞勺子,一秒都沒離開過。

鐘曉桃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你看什麽呢?”

“看你。”盛白陽說。

鐘曉桃的臉“唰”地紅了:“我有什麽好看的?”

“好看。”盛白陽說。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砸進鐘曉桃心裏,激起千層浪。他張了張嘴,想說“你是不是燒糊塗了”,但對上盛白陽那雙認真的眼睛,話就堵在嗓子眼,怎麽都說不出來。

“鐘曉桃。”盛白陽又叫了一聲。

“嗯?”

“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鐘曉桃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不是一直在陪你嗎?”

“我是說,晚上。”盛白陽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絲請求的味道,“醫院晚上太安靜了,我一個人睡不着。”

鐘曉桃想說“你不是一個人,有護士值班”,但看着盛白陽那張蒼白的臉,那雙帶着血絲的眼睛,他就說不出口了。

“好。”他說,“我晚上也在這兒。”

盛白陽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但鐘曉桃看見了。

他看見盛白陽眼角細細的紋路,看見他蒼白的嘴唇因為這個笑容有了一點血色,看見他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鐘曉桃低下頭,假裝收拾飯盒,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他完了,他徹底完了,他不僅心疼盛白陽,他還想一直心疼下去。

那天晚上,鐘曉桃沒有回家。他蜷縮在病床邊的陪護椅上,身上蓋着盛白陽的外套,聽着心電監護儀有規律的“滴滴”聲,怎麽也睡不着。

盛白陽也沒有睡。他側過身,看着鐘曉桃縮在椅子上的樣子,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融化。

“鐘曉桃。”盛白陽輕聲叫他。

“嗯?”鐘曉桃睜開眼,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你到床上來睡。”

鐘曉桃愣了一下,臉瞬間紅了:“不、不用了,椅子上挺舒服的。”

“椅子上怎麽舒服?”盛白陽皺眉,“你是來照顧我的,不是來生病的。你要是感冒了,誰來照顧我?”

這邏輯,鐘曉桃竟無言以對。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爬上了病床。病床很窄,兩個人躺在一起,必須緊緊挨着。鐘曉桃背對着盛白陽,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板,大氣都不敢出。

盛白陽伸手,攬住了他的腰。

鐘曉桃渾身一哆嗦:“你,你乾嘛?”

“別動,我就抱一會兒。”盛白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悶悶的,帶着困意,“一會兒就好。”

鐘曉桃不動了。他感覺到盛白陽的體溫透過病號服傳過來,感覺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後頸上,他的心跳透過胸膛傳過來,咚咚咚,和自己的一樣快。

“盛白陽。”鐘曉桃輕聲叫了一聲。

“嗯。”

“你以後能不能按時吃飯?”

盛白陽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呢?你能不能不要動不動就不回來?”

鐘曉桃咬了咬嘴唇:“我什麽時候動不動就不回來了?”

“上周。”盛白陽的聲音低了幾分,“你走了好幾天。我每天晚上坐在客廳裏等你,以為你會突然開門進來。”

鐘曉桃的鼻子又酸了。

“我以為你不回來了。”盛白陽說,聲音很輕,輕得像要碎掉。

鐘曉桃轉過身,面對着他,病房的窗簾沒拉嚴實,月光從縫隙裏透進來,落在盛白陽的臉上。那張臉依然蒼白,但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盛白陽,”鐘曉桃看着他的眼睛,“你,你到底是什麽時候......”

“什麽時候喜歡你的?”盛白陽替他說完。

鐘曉桃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整個人緊張的不能呼吸了。

盛白陽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說:“你撞我車的那天。”

鐘曉桃愣住了:“那天?胡說,那天我跑了,你都沒看清我的臉。”

“看清了。”盛白陽說,“車牌號,你的臉,你的衣服,我全看清了。”

鐘曉桃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後來你來面試,我就想,這人膽子不小,撞了我的車還敢來我公司。”盛白陽的嘴角微微彎起,“再後來你入職了,每天笨手笨腳的,但又很認真。咖啡泡得難喝,但會一遍一遍試。文件整理得亂七八糟,但會加班到很晚重新做。你做的飯有時候鹹有時候淡,但我每次都吃完了。”

盛白陽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因為那是你做的。”

鐘曉桃的眼淚終于沒忍住,掉了下來。

“你為什麽不早說?”他哽咽着問。

“我以為你會懂。”盛白陽擡手,擦掉他臉上的眼淚,“我以為我給你買草莓,給你做飯的機會,讓你住在我家,你就懂了。”

“我不懂!”鐘曉桃哭着說,“你不說,我怎麽懂?我又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蟲!”

盛白陽看着他哭,心裏又酸又軟。他輕輕嘆了口氣:“是,我知道了,我以後盡量說。”

鐘曉桃吸了吸鼻子:“什麽以後,你現在就說。”

盛白陽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鐘曉桃,”盛白陽的聲音很低很輕,“我喜歡你。不是老板對員工的喜歡,不是債主對債務人的喜歡。想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病房裏安靜了,只有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和兩人交纏的呼吸聲。

鐘曉桃看着盛白陽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盛白陽以為他要拒絕了。

然後鐘曉桃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句:“我也是。”

盛白陽僵了一下:“你也是什麽?”

“我也是那種喜歡。”鐘曉桃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悶悶的,帶着鼻音,“想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的那種。”

盛白陽收緊手臂,把他箍進懷裏。抱得很緊很緊,像是要把人揉進骨血裏。

“鐘曉桃。”盛白陽的聲音有些啞。

“嗯。”

“你這次要是再跑,我就真住院了。”

“你不是已經住院了嗎?”

“下次不是胃出血,是心碎。”

鐘曉桃擡起頭,看着他那張蒼白的臉和認真的眼睛,“噗嗤”笑了出來。

“盛白陽,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肉麻了?”

盛白陽看着他:“跟你學的。”

鐘曉桃紅了臉,又把臉埋回他胸口。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兩人相擁的身影上。

心電監護儀還在“滴滴”地響,輸液管裏的藥水還在慢慢往下滴。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們終于把心裏的話說了出來,雖然在一個不太浪漫的地方,醫院的病床上。雖然兩個人都狼狽不堪,一個穿着病號服,臉色蒼白,一個哭花了臉,眼睛紅腫。但有什麽關系呢?這就是他們的感情故事,笨拙、擰巴、一波三折。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