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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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凝固了。
林菀整個人像被人定住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盛白陽,過了好幾秒才擠出一句:“白陽,你說什麽?”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這只是一個玩笑,她認識的那個盛白陽,從小到大話都不多說一句的兒子,怎麽可能突然說出這種話來?
“媽,我說我跟陶曉桃在談戀愛。”盛白陽重複了一遍。他看着林菀,目光裏沒有任何閃躲,“不是兄弟之間的那種,是戀人之間的那種。我們彼此相愛,真心的,打算一起過一輩子。”
林菀沒說話,然後靠在了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她的胸口起伏了兩下,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臉色說不清是紅還是白。老陶坐在她旁邊,整個人更是像雷劈了一樣,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你們,你們不是兄弟嗎?”
“我們沒有血緣關系。”盛白陽語氣平淡,陳述事實。
“那也不行!”老陶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你們,你們兩個大男人這叫什麽事?簡直聞所未聞,駭然聽聞!”他最後一個字甚至破了音。
陶曉桃低着頭,盯着桌面上某個看不見的污點,不敢擡頭。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成一團,指甲掐進了掌心。他知道爸媽會生氣,會失望,會覺得丢臉,這個事實對他們太殘酷了,老陶是那種傳統到骨子裏的人,一輩子規規矩矩,活在別人的眼光裏,活在家鄉的街坊鄰居的嘴裏。這件事對他來說,大概比天塌了還難接受。尤其是林菀,這等于是親兒子養兒子對她的雙重背叛。
可陶曉桃也知道,他不能退縮。
盛白陽都站在那裏,像一座山一樣替他擋着,他有什麽資格縮在後面做一只鴕鳥?他擡起頭想說什麽,卻被盛白陽搶了先。
“叔叔。”盛白陽站起來,走到老陶面前。
他比老陶高出半個頭,但此刻他微微彎着腰,把自己的視線放低,與老陶平視。這個動作很小,卻有一種不動聲色的敬意,恭敬,誠懇,不卑不亢。
“我喜歡陶曉桃,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小時候我見他的第一面起,我就喜歡他了。那天他沖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那時候我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叫什麽,就記得那個笑容。記了十幾年。”
老陶愣住了
林菀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眶已經紅了,但沒掉眼淚,只是定定地看着盛白陽,像在看一個自己從來沒真正認識過的兒子。
“後來我長大了,又遇到他。我試過不喜歡他。我試過推開他,試過用各種方式讓自己清醒。我告訴自己這不對、不應該、不現實。但我清醒不了。”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感情這件事,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我試了,輸了,我認了。”
老陶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盛白陽轉過頭,看向林菀:“媽,您當年為什麽嫁給叔叔?”
林菀的嘴唇顫了一下。
盛白陽替她說了:“因為他對您好,因為他在您最難的時候陪在您身邊,因為他是真心實意地對您好。您跟我說過,錢不重要,地位不重要,別人的眼光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人,那顆心。”
他吸了口氣,繼續說:“陶曉桃對我也好。他給我做飯,給我織圍巾。他織的圍巾醜得要命,針腳歪得像蚯蚓爬,可那是他熬了半個月、手指頭都快戳爛了織出來的。我住院的時候他整夜守在床邊,困了就趴在床沿上眯一會兒,我動一下他就醒,問我渴不渴、疼不疼。他什麽都不圖我的,就是單純地對我好。”
他的聲音顫了一下:“我這輩子,除了您,沒有人這樣對我好過。”
林菀捂住了嘴,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壓抑不住肩膀一聳一聳的,堅固的堤壩終于決堤了。
老陶坐在旁邊,眼眶也紅了。他別過頭去,假裝看窗外,但窗玻璃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一張繃緊了的側臉。
盛白陽轉身走回陶曉桃身邊,伸出手,把陶曉桃那只掐得發白的手握住,十指扣進去,扣得很緊,緊得像這輩子都不打算松開。
“媽,叔叔,我今天把話說明白,我要跟陶曉桃在一起,不管你們同不同意,我都不會放手。但我希望你們能同意。”
他低頭看了陶曉桃一眼:“因為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陶曉桃的眼淚終于沒忍住。他死死咬着嘴唇,但眼淚根本不聽使喚,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砸在盛白陽的手背上,砸在自己發白的指節上。他想說話,想說點什麽,可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棉花,只能把盛白陽的手攥得更緊。
客廳裏安靜了很久。陶曉桃以為林菀不會再說話了,老陶手邊那杯茶涼了又熱、熱了又涼,電視裏的綜藝節目都播完了換成了一段廣告。
然後林菀站了起來。
她走到兩人面前。眼眶還紅着,臉上淚痕還沒乾,可她的步子很穩,一步一步的,像走過了一整個漫長的心理路程。
她先看盛白陽,看這個自己親生的、從小悶葫蘆一樣什麽都不肯說的兒子。又看陶曉桃,看這個她當親兒子養了十幾年、從一個小蘿蔔頭養成現在大小夥子的養子。她的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很久,那兩雙手,一雙骨節分明、修長有力,一雙因為常年乾活而掌心粗糙,此刻十指相扣,像擰在一起的麻繩,拆不開,扯不斷。
“白陽。”林菀開口,聲音還啞着,但很清晰,“你對曉桃,是真心的?”
“是真的。”盛白陽說。兩個字,重若千斤。
林菀又看向陶曉桃:“曉桃,你呢?”
陶曉桃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用力點了一下頭。那一下點得太用力了,脖子都磕出了一聲悶響:“我也是真的。媽,我喜歡他,不是別的,就是因為他這個人。他站在那裏,我就高興。他對我笑一下,我就能樂一整天。他不理我的時候,我心裏像貓抓一樣。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有過這種感覺。”
他說到最後聲音又劈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狼狽得沒法看。可他看着林菀的眼睛,裏面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像一根被掰彎了無數次、卻始終沒有折斷的竹片。
林菀看着兩人,然後她笑了,心裏釋然欣慰又疼惜,還有一點點“我上輩子是欠了你們什麽”的無奈。她伸出雙手,一只手摸了摸盛白陽的頭,一只手摸了摸陶曉桃的頭,動作輕柔得像在摸兩只終于肯把肚皮翻出來給她看的小獸。
“你們這兩個孩子啊......”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裏帶着濃濃的鼻音,可嘴角是彎的,“真是讓媽操碎了心。”
老陶在旁邊重重地咳了一聲。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板着一張臉,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卻還是紅的。他盯着盛白陽和陶曉桃交握的那雙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別過頭去,粗聲粗氣地說了一句:“飯還吃不吃了?菜都涼了。”
說着,他自己先拿起了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白陽你下次來,別空手。帶瓶好酒。”
盛白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從眼底漫到嘴角,整個人像被點亮了。
陶曉桃“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這回是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往林菀懷裏拱,像小時候摔跤了一樣:“媽,我爸什麽意思?他同意了是不是?”
林菀被他撞得往後踉跄了半步,又好氣又好笑地拍他的背:“行了行了,別蹭了,我衣服都被你哭濕了,怎麽忽然就像個小孩似的。好了好了,不哭了。”
老陶坐在沙發上,看着這一幕,深深地嘆了口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又放下,問陶曉桃:“他要是欺負你怎麽辦?”
“他不會的。”
老陶看着盛白陽:“你會嗎?”
盛白陽站得筆直,像在接受檢閱:“不會。”
老陶又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陶曉桃的肩膀:“那行吧。爸沒別的要求,就是你們好好的。”
陶曉桃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他抱住老陶,把臉埋在父親肩頭,哭得渾身發抖。老陶拍着他的背,嘴裏念叨着“多大的人了還哭”,自己的眼眶卻紅了又紅。
林菀擦了擦眼淚,走到盛白陽面前,看着這個跟自己一樣高的兒子。“白陽。”
“媽。”
“你以後,不許欺負陶曉桃。”
“不會。”
“不許跟他吵架。”
“盡量。”
“不許讓他一個人哭。”
盛白陽沉默了一下:“我保證。”
林菀看着他,看着他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突然笑了。“你呀,跟你爸一個德行,什麽都不肯說。但你對陶曉桃,是真的上心了,媽看得出來。”
盛白陽低下頭,耳朵尖微微泛紅。陶曉桃從老陶肩上擡起頭,正好看見盛白陽那個紅透了的耳朵尖,心裏的某根弦被狠狠撥了一下。
這個人,為了他,連“公開處刑”都不怕。在親爹面前說“我沒那個道理委屈他”,在自己親媽面前說“他什麽都不圖我的”。他從不說“我愛你”,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說“我愛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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