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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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朝三十五年,中伏。
劉季做了一個夢,很荒唐,卻有着致命的真實感。
那是歷經了無數場血流成河的戰役後,昔日戰神的光輝已經消散,赤帝之子的戰旗插遍神州大地。在廣闊的關中平原上,嬴人舉六國之力建起的高樓大廈依舊燈火輝煌彩燈如晝,跟随皇帝建下開國功勳的王侯将相盛宴狂歡,金銀珠寶堆砌成山揮霍不盡,山珍海味宴滿宮廷享用無窮,美女佳人莺歌燕舞相伴左右,赫赫一副安享太平盛世的模樣。
劉季白發蒼蒼,頂帶帝旒,身披國服,乘在高大威武的軒車之上,一眼望去,盡是他家山河。他貪婪的望着天下,就像第一次在嬴王宮的時候,他內心深處生長的欲望告訴他——要做天下至尊,無比的富足而權重!
經歷了太多犧牲,他終于做到了。可獨尊多年,他卻沒有一刻覺得滿足過,甚至感到太寂寞,似乎他的心髒在那個人死掉以後,也就懶得跳動了。
大概這天下山河填不滿他的欲壑,永遠都是冷冰冰的,缺少溫情的緣故。想到這,劉季向身旁的昔日戰友伸出手,還未展露笑意,這些王侯将相的臣子卻紛紛驚恐退到一邊,視他如冷血怪獸般的俯伏跪安,生怕他将他們生吃活剝一樣的疏離恭敬。
這該死的君臣有別!
劉季抿嘴不悅,他或許明白了,擁有天下也永遠不可能代替那個人的存在。一開始他就錯了,內心的空虛寂寞騙不了人,他滿盤皆輸。
他嘆息一聲,便是滿頭珠玉搖顫,轉身眨眼間——帝王将相,美女佳人,萬裏江山,他們似江水一般東去,化作奔波的浪,入了汪洋大海消失不見。同時天雷滾滾,天地之間只餘他孤獨一人,不安的氣氛像迷霧襲來,他陷入了一方絕境。
劉季知道,那個一直深藏在他心中的魔,又來索命了。
逃不掉,所以他不悲不喜的走上前。
只覺得大霧彌漫開來,刺骨寒風撲面,地面布滿染血的冰碴子不長眼的弄髒他華麗潔淨的國服天子衣擺,一柄帶血長劍刺穿冰塊攔住他,濃郁的殺氣讓他本能的退後一步,他擡頭目光沉重的看去。
——經百戰而不敗,高大男子身着赤金铠甲,肩頭落魄垂下潦草淩亂的幾縷長發,寶劍血刃森森,他背對着劉季,依舊沉默不語。
明明這人到了孤立無援的絕境,卻也能手持寶劍永不言敗。
這個人是高傲的貴族,生來重瞳的榮耀,無人能敵的霸氣,千古戰神的自信。
他是真正的天下霸主,劉季垂下眼眸,自愧不如的承認,心裏怒火卻開始肆意吞噬他辛苦僞裝出來的淡然。
因為這個人死了!
早在那場他與他誓不兩立的厮殺中死了!!
抛下他獨擁萬裏江山,紅牆深宮之內稱寡稱帝,餘生享盡孤獨的死了!!!
劉季忍不住的崩潰,多年的寂寞如雪,抽絲剝繭的染就了滿頭白發,終化作絕望的怒吼:“為什麽不放過我!”
身上的玉佩随着他大步向前而發出悲鳴,熟悉的楚歌再度從四面八方湧出,凄楚哀涼,夾雜在迷霧中,似一縷白綢将他死死纏住,幾乎窒息。
是報應。
劉季想起來了,四面楚歌讓這人的軍隊喪失士氣,也讓他別了心愛的虞姬,他怎麽會願意放過自己?
劉季心死透了,自感罪孽深重,兩手垂空,跪在地上,疲憊不堪的說:“這天下我不要了,再也不要了,我要解脫……”窒息伴随難以忍受的心絞痛,他淚眼朦胧的看見——這個高大的男人擡起手中的劍,果決的橫在脖間,那高傲而不曾低下的頭顱,此時終于可以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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