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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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走來,劉季見到不少殺戮。
傳聞秦王要殺盡天下人,換他一人長生不死。所以在游幸的路上,但凡發生一些雞毛蒜皮等小事,俱是血流成河。
劉季很幸運,剛好錯過了秦王的攆車,又很倒黴,為了喝口水結果栽進坑底,趴在好幾個死人身上,好在沒摔傷。不敢呼救,勉強爬上來,只是看見在江邊外圍被血染紅的蘆葦蕩,在夕陽下微微反射出妖異的光澤。
少年能逃脫黑甲兵的追捕嗎?
劉季聞着自己身上的味,一陣乾嘔,忽然擔心起來。
好在一路再也沒有見過少年,劉季既歡喜又失落。
這日在涼亭歇腳時,劉季又遇着一個中年人,他一看就是飽讀詩書的富貴閑人,就連坐着也單手持着竹簡在研讀,一旁則站着貼身小厮在為他搖扇祛暑。劉季瞥了眼,原來這人看的是《周易》,他們沛縣街上不少算命先生是喜歡在攤子上擺上這本書以顯厲害的。他常常喜歡跟這些江湖人閑聊,算得有些淺識,一時有了興致,便笑嘻嘻的說道:“大哥喜歡算卦嗎?請給小弟算一算吧。”
那人擡起頭,客客氣氣的回以一笑。将他從下到上的打量一通,對上劉季的眉眼 ,又仔仔細細的看了許久,他合上竹簡,蔔卦的學問大,包含紫微鬥數、面相手相、八卦六爻、奇門遁甲、地理風水等,其中陰陽天地人,福禍相依,一個人他的氣數與環境是息息相關的。劉季面相生的不錯,雙眼丹鳳最有神采,加上下巴微兜,想來此生地位節節高,晚年也必有福報。雖然他還未參透定數與變數,但他要找的天選之人,必是會應當年将軍發下的詛咒。想到這,他說道:“小兄弟面相貴不可言,敢問來自何地?”
沛縣在楚國邊緣,真說起來,劉季他其實算是楚國人。
那人眼睛一亮,他當即讓小厮取來蔔卦的器具,請劉季試了一試。
劉季瞧了瞧手上的小玩意,笑說:“大哥原來是陰陽家嗎?”劉季手頭上的東西不一般,尋常算命先生會拿銅錢來蔔卦,而這人拿出來的居然是龜甲。他觀之色澤陳舊,手感溫和,想來也是古物了。據說這樣的東西最為通靈,非陰陽家不可使用,否則不僅不靈,反而增加厄運。出于擔心,劉季多此一問。
中年人一愣,搖搖頭說:“昔年得過恩人幾句指點,現在閑來研究,算不得精通。”他不想眼前的年輕人竟然會知道陰陽家一派,自從秦王統一六國,陰陽家就紛紛遠離了朝野,過着退隐避世的生活,從前最信賴他們的楚國貴族們,覺得他們一派已經落寞,如今也不以為然了。
劉季一聽,卻是不敢試了。他将龜甲小心奉還,賠笑說道:“這樣珍貴的東西,大哥還是收好為上。”
中年人作勢接過,眼裏笑意閃過,陡然失手将龜甲掉落在地,只聽清脆幾聲,幾瓣龜甲尾端全都指向了西北方向。他猛然擡起頭,死死盯着劉季,嚴肅的問:“你為什麽來這裏?”
劉季莫名其妙,他年紀小,嘴巴又甜,到處混口飯也不難。只是遇到好奇的人,總愛詢問他何故出門,他就暗暗犯難。最初直言是被家裏老頭子趕出家門,別人就變了臉色。許是知道老實交代沒有好報,到了如今,他索性胡說八道的編了個大名頭:“我素來仰慕信陵君,此來是想向他學習大丈夫處事之道。”說完,劉季面不改色的正視他,他不知道這人怎麽突然問起這,但他知道任是誰,都不會懷疑這麽赤誠模樣的他。
果不其然,那人立馬換上一副了不起的神情,還像撿到寶貝似的,笑着請他進酒館,點了一大桌子的好菜,又親自給他斟酒,讨好道:“小兄弟年紀輕輕,就有這般遠見卓識,難能可貴啊。”
劉季心裏偷樂,抄起酒碗便飲,自從進了楚地,美食好酒便深深給他肚子下了饞蟲。這般酒肉之餐可不常有,劉季舔了下嘴唇,饞的發急,揪下一只雞腿,比劃道:“大哥客氣。”
那人見他舉止粗俗,皺了眉頭,不禁道:“看來小兄弟還不知道,信陵君已經不在人世了。”
“果真?”劉季瞪大眼睛,心說好不容易編出來個幌子,結果那人卻死了。
“這怎可胡說,我才游歷了魏國,聽聞此事也頗為扼腕。”說着,他眼睛一亮:“我呢,也是好心,想給小兄弟指條明路。”他笑着捋了捋胡須,坐在對面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聞言,劉季放下雞腿,心說只要不趕他出去就好了。只是這人老是盯着他的臉看來看去,他都不自覺地收斂幾分。他自知身上皮囊有點欺騙性,因為鮮少下地乾活的緣故,皮膚白皙,一身也細皮嫩肉的,沛縣許多寡婦總喜歡盯着他瞧上半天,若他願意主動上前,就還會熱情的請他吃些玩意。不過,還從來沒有人這樣光明正大的打量過他,在這人的熱切目光下,劉季幾乎要臉紅了。他一本正經地起身,給眼前之人深深鞠了一躬:“劉季洗耳恭聽,還望先生指教。”
實際上,他是不大指望這人能幫他個啥,只是眼前這頓飯如何也不能浪費了。
這人和善的笑了笑,扯根筷子,沾了點酒水,在桌上指點江山似的比劃,一邊說:“當年信陵君還在時,各方諸侯莫不敬畏魏國。今秦皇統一六國,苛政猛于虎之下,天下呈現出暴風雨前的寧靜。以我拙見,不出五年,則必會有大戰爆發啊!”
劉季皺眉看他。秦皇滅掉六國用了十年,勢如破竹的統一了天下,如今他執政尚未滿十年,秦朝一切都如同新生,是天下之雄主,唯他獨尊。就算是秦皇重刑罰,繁徭役,引起天下不滿,可他富有萬千雄師,城池固若金湯,更別提他還有王翦、王贲、蒙恬、李信這些名将。如此森嚴的統治,這人竟是斷言五年之內秦朝必亡?劉季親眼見過了黑甲兵的厲害,此時一聽這樣的話,頓時覺得不可信。
中年人眼裏閃過一絲急切,他又湊近了些,低聲說道:“六國貴族雖氣數大傷,卻亦有英烈之後,素有複國之心。據我所知,楚地貴族已經在操練軍隊了,小兄弟不妨去投奔他們,日後成就一番偉業也不可知。”
“楚地貴族又數哪家最為強大呢?”劉季沒有多大興趣,純粹配合的開口,眼睛胡亂撇着,這人說話大膽,害得他總擔心會突然跑出幾個黑甲兵将他抓走。
這人沉吟一聲,非常認真的道:“你往下項去吧,那裏有楚國名将項燕的後裔,是楚國複興的希望所在。”這人雖然言盡于此,但眼神裏躍動着劉季看不懂的情緒,似乎是——信仰?
劉季深深鞠了一躬,這人說的話真是發自肺腑,他笑嘻嘻道:“先生之恩,劉季沒齒難忘。”
那人卻只是笑笑:“小兄弟,就此別過了,此去路途艱辛,祝你順利,後會有期。”
等他走後,劉季傻傻的坐回原位,這個人居然說完話就走了,果真是為了給他指條明路?一桌的美食忽然沒了往日的滋味,他慢半拍的想:六國貴族居然還想要反抗強大的秦國?那人莫非就是叛賊頭目!
劉季打了個飽嗝,福至心靈一般,他素來喜歡湊些熱鬧,暗忖都來了楚國,何不去那裏瞧一瞧。他拍拍手,抹乾淨嘴巴,着急的要走,見桌子上還有半只燒雞,覺着十分可惜,便順了張油紙包在懷裏揣着。
他低着頭,正要走出飯館,卻被掌櫃攔住:“小兄弟,你慢一步。”
劉季一驚,以為是那人沒有付賬,不禁心中臭罵那人混賬玩意,坑人東西。只好面上冷靜極了,看不出半點虛愧,他虎着臉慢道:“怎麽,剛那人欠我錢,請我吃的這頓。”
“嘻嘻,方才的老爺已經付過帳啦,他還留了包東西給你。”掌櫃從一邊取出東西,招呼他走近。
劉季心神一安,懶洋洋接過掌櫃手裏的小包裹,随意打開一看,便又面無表情的虛虛合上。他避開想要偷窺的掌櫃,轉身倚在櫃臺上,往掌櫃招招手,示意他湊過來,随口一說:“我也不瞞你,那人我是第一次見,他想請我辦件事,只留了些線索給我。我想打聽,他是什麽人物。”
掌櫃縮回原地,笑眯眯道:“剛剛的老爺可是一位大財主,聽說特別會看人面相,家裏還有兩個小女兒。小兄弟模樣清俊秀雅,身量修長,準是看上你啦,想招你當入門女婿!”
劉季本是提防他見財起意,給自己生出麻煩,見他說這話時目光誠懇,不禁臉色一紅,從來沒有人這麽誇過他,乍一聽,倒像是在騙他。他嗔怒呸了一聲,恨不能所有人都聽見,大聲說道:“大丈夫頂天立地,如何去人家倒插門!”他說完這話便匆匆出門而去,好生着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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