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

兩人騎馬來到一處山頭，極目遠眺，山川大地盡收眼底。

觸目所及，已然盡是二人的領地。

劉季指了指遠處一個小山谷，“你看，沛縣就在那裏，好多年前，我就是從那裏出發去找你的。”

他又指了指東邊的水澤地，“那裏是下項吧，我們盟誓的地方。”

“多好啊，我們終于......”劉季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笑容也在臉上慢慢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平靜，“小霸王，你看這個天下有多大？在我們能看到的大山之外，還有無盡的疆土屬于秦皇。”

項羽握住缰繩：“那又如何，總有一天，我會讓秦皇把這天下還給天下。”

劉季笑了笑：“是了。你從來就沒想過要稱霸天下。你滅亡秦朝，主要是為了報仇，其次就是想要世界回到六國各自安好的模樣，哪怕最後只是在楚國當一個小小的将軍，你也心甘情願，對嗎？”

項羽皺眉：“你想說什麽。”

劉季望着這連綿的大山和廣闊的平原，若有所思：“你仇恨秦皇殺害你至親，我仇恨秦律苛刻。這是我們起義的最初動力，可是當我和你逐漸一步步擁有這個天下，你可算過殺害了多少人的至親，我又設下多少規矩呢？大一統的國家未必不好，沒有大國兼并小國，就沒有人流離失所。倘若能夠與民休養生息，屆時重現周朝輝煌，百姓安居樂業，也就不至于讓你我這般被逼到絕境而要起義的人，再度出現。”

項羽想起了蒙湉至死都未曾合上的雙眼，一如他祖父戰死的模樣。想起了他帶來的山河血染，似乎也能想象到當年秦朝滅亡楚國的情狀。

劉季微微停頓，眼神中流露出思索與感慨，“項羽，我們一路征戰，固然可能推翻了秦朝，但這天下滿目瘡痍，百姓渴望的是真正的太平。你期望回到六國并立，可如此一來，各國為了利益，難免再度陷入紛争，百姓又将陷入水深火熱之中。而我所想的大一統，雖艱難險阻，但只有這樣，才能真正結束亂世。”

項羽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道：“劉季，你說的這些，我并非沒有想過。只是六國存在已久，各國皆有自己的文化、風俗，強行大一統，百姓能否适應，那些六國舊貴族又豈會善罷甘休？就連如今跟着你的張良，不也是寄希望日後可以重回韓國嗎？”

劉季輕輕搖頭，“我堅信未來不會是走春秋時代的老路。”

項羽忽然清楚知道，劉季再也不是之前圍着自己瞎轉的小文盲了。他如今的志向要超過曾經的小劉季，也要遠勝于自己，甚至還要強于秦皇。只是，這真的現實嗎？

“你近來在呂家讀了點歷史，便想要重複周朝的輝煌了？”項羽重瞳泛出一絲輕蔑的光，他知道劉季消失去了哪裏。

劉季翻身下馬，笑了笑：“是啊，我讀了點《呂氏春秋》，周朝就一直紮根在我的腦子裏了。我始終覺得，這個天下最初就是在一起的。大家都有一樣的喜怒哀樂，為何非得争個你死我活呢？小霸王，我此生永遠不會與你為敵，可是，我希望你可以放下你的個人仇恨，明白真正值得我們努力的是什麽，不要被執念蒙蔽雙眼而錯付此生。”

項羽看向自己的雙手，自小為了握劍練功，為了成為天下第一等勇猛豪傑，他不惜将自己塑造為一柄最尖銳的武器，只為了可以刺穿秦朝的心髒。他搖了搖頭：“你說得太遠，我看不到實現的可能。我這輩子，生來便是要亡秦的，其他的我沒有想過，也不應該在實現夙願之前有任何妄念。假如未來真的有人要重現周朝，那也不必是我。”

劉季收起笑容，一臉平靜地說：“小霸王，我希望是你。我要你把這輩子的終點，設在殺死秦皇，推翻秦朝之外。”

項羽重瞳落在劉季的臉上，搖了搖頭，“我如果可以放下仇恨，那我就不是項羽了。”

劉季拉住他，進而抱住他：“你就是你自己，沒有人生來就是為了報仇的。你是活生生的人，你不是只有恨，你也有愛不是嗎？放不下就放不下，但我相信，等你報完仇，你就重獲新生了，你要創造出比秦皇更厲害的天下來，我和你會共同生活在那個天下。”

項羽被劉季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身體先是一僵，随後漸漸放松。他聽着劉季的話，心中五味雜陳，眼眶不自覺地微微泛紅。

“劉季，你知道的，這仇恨在我心中已紮根多年，早已深入骨髓。這麽多年來，我日夜所思所想，皆是如何推翻秦朝，手刃秦皇，為楚國，為我項氏一族報仇雪恨。” 項羽的聲音有些低沉，帶着幾分滄桑與執着。

劉季輕輕拍了拍項羽的後背，松開他，目光堅定地看着項羽的眼睛，說道：“我明白，項羽。這仇恨對你來說，是支撐你走到現在的動力。但仇恨不該是你人生的全部。你有萬夫不當之勇，有經天緯地之才，難道就只想把一生都耗費在仇恨之中嗎？”

劉季頓了頓，繼續說道：“你看看這天下，百姓在秦朝的苛政下民不聊生。我們起義，不僅是為了報仇，更是為了拯救天下蒼生。等你報了仇，就該着眼于這天下的未來。你要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讓百姓安居樂業，讓世間再無戰亂紛争。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定能做到。而我，也會一直陪着你，和你一起打造那個美好的天下。”

項羽看着劉季，眼中閃爍着複雜的光芒，有感動，有猶豫，還有對未來的憧憬。他從來沒有想過，在報完仇之後，自己還能有其他的人生目标。但劉季的話，卻像一道光照進了他心中那片被仇恨填滿的黑暗角落。

“劉季，你說的這些，對我來說太遙遠，也太陌生。我習慣了在仇恨中前行，突然要我放下仇恨，去追求另一種生活，我……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項羽的聲音中帶着一絲迷茫。

劉季笑了笑，再次握住項羽的手，“小霸王，我知道這很難，但我會陪着你一起。我們一步步來，先推翻秦朝，報了你的血海深仇。之後，我們再一起去探索，去創造那個屬于我們，也屬于天下百姓的天下。而你不會是一個人，還有我在。”

項羽深吸一口氣，看着劉季那充滿期待和信任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力量。他用力點了點頭，“好，劉季，我聽你的。先推翻秦朝，至于之後的事，我願意和你一起去嘗試。”

劉季重新揚起笑臉，湊上去給項羽一個熱烈的親吻。

項羽先是一愣，而後則更為用力地握住劉季的肩，将他抱進懷裏，仿佛最美好的太陽失而複得。

烏骓邁起前蹄，噴了點冷氣，就領着劉季的馬到坡下吃草去了。劉季的馬三步一回頭，但看烏骓雄邁的身姿在夕陽的照耀下充滿力量感，奮力奔騰流出來的汗液猶如赤血般剛烈，竟漸漸忘記所有，緊緊跟随而去。

烏骓等它跟上了，放緩了步伐，悠然地在坡下那片嫩綠的草地上啃食起來。劉季的馬也學着烏骓的樣子，低下頭，貪婪地嚼着青草。

劉季目光落到吃草的兩匹馬身上，他和項羽其實就像這兩匹馬，雖能在這片刻悠閑地吃草，可不知何時又要踏上征戰之路。“小霸王，現在就我們倆了。我們先忘記所有，不管過去，也不思考未來，讓這一刻只屬于你和我。”

項羽微微一怔，轉過頭看向劉季，夕陽的餘晖灑在劉季的臉上，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那眼中閃爍的光芒，竟讓項羽有些晃神。他的心中湧起一股別樣的情愫，在這亂世之中，劉季仿佛總能為他築起了一個短暫卻溫暖的港灣。

二人緊密相依，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溫熱的呼吸。

夕陽帶着微風拂過，撩動着他們的發絲。劉季緩緩擡起手，溫柔地為項羽捋順被風吹亂的頭發，手指不經意間劃過項羽的臉頰，帶來一陣酥麻的觸感。

項羽忍不住微微閉上雙眼，享受着這片刻的親昵，“劉季，你贏了。我從今以後不會再把你視作當初那個小跟班，我們之間是平等的。我出身貴族，但不得不承認，你如今的志向比我遠大，你所期望的周朝盛世，如果能一直堅持，那等我報完仇，我會幫你實現的。”

劉季心中滿是感動，他伏在項羽懷裏，輕輕捧起項羽的臉，目光溫柔而堅定地看着他，說道：“小霸王，我從未想過要與你争個高低，在我心中，你一直是我最敬重、最愛的人。感謝你可以把我們視作平等，你能理解我，願意與我一起追尋那個理想的天下，這比什麽都重要。”

說着，劉季輕輕握住項羽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心口，“你感受到了嗎？我的心跳，為你而跳動。在這亂世之中，不論發生什麽，不論你我分隔多遠，我都與你生死相依。”

項羽的重瞳也充滿柔情：“我聽到了，在我心中，你也是最特殊的。”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靜止了，只有他們彼此的心跳聲和輕柔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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