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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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夜裏入睡,他竟清晰夢見了母親——那個記憶中總是穿着楚地紋樣襦裙的女子,正坐在窗前為他縫補衣袍,鬓邊的銀簪随着動作輕輕晃動。
“亥兒,娘在這兒。”她的聲音溫軟如春水,與他模糊記憶裏的氣息全然吻合。
“母親,你到底去了哪裏?為什麽不帶亥兒一起?”胡亥變成了一個七歲小童,撲在女子懷裏,不肯松手,仿佛害怕他母親下一秒便會消失。
夢中一年,夢醒卻僅過了一個晝夜。
醒來時,胡亥枕邊猶帶淚痕。他猛地攥緊拳頭,看向銅鏡中自己的臉——這不是夢中在母親懷中的天真稚童模樣,而是甘願為父皇試藥的公子胡亥。
“果然是神藥!”他喃喃自語,對瀛涞泉的功效再無半分懷疑,連帶着對趙高的慫恿也多了幾分信服,只盼着這藥能讓他早日追上兄長的腳步,更盼着有朝一日能借藥力再見母親笑顏,與她真正團圓。
斷續服用了一個月,胡亥在夢中執着于找到母親當年消失的真相。
與此同時,胡亥每日的夢境都會記錄下來,并呈遞給秦皇。
徐福立于秦皇案前,語氣帶着刻意營造的神秘:“陛下,此泉靈力非凡,若以龍體承接,或能貫通天人。胡亥公子所見,不過是藥引初顯,若陛下親服,夜夢神仙亦非難事,更有望得窺長生門徑。”
秦皇聽聞胡亥夢到了趙姬,不由得一愣,記憶已經模糊許久的女子,重新開始浮現在眼前。
他也終于想起來,鴻門宴初見趙靈兒為何會給他帶來熟悉的感覺。
趙靈兒身披楚甲立于風中的模樣,竟與二十年前宮宴上那個捧着楚式漆器的女子重疊——那是趙姬,胡亥的生母。
趙姬出身楚地趙氏,與趙靈兒同屬一族,當年因楚秦和親入秦宮,卻始終難忘故土。
秦皇對趙靈兒的“熟悉感”,一半是對趙姬美貌的模糊記憶,一半是她身上與胡亥如出一轍的倔強眼神。他從未對人言,但他從未忘記趙姬臨終前那句“楚地的稻子,該讓百姓自己種”,那是她留在秦宮的最後一句話,此後便成了鹹陽宮的禁忌。
秦皇不由得一聲嘆息,他的亥兒終究還是随了他母親,這般的剛烈忠義。他喉嚨有些發緊:“亥兒身體如何?”
呂勿躬身答道:“回陛下,據公子的夢境記錄與醫官診脈來看,公子身子康健如常,近來更顯神異——騎射技藝突飛猛進,讀書亦是過目不忘,精力遠勝往日。”
秦皇聞言颔首,眉宇間漾開笑意:“如此說來,這瀛涞泉果真是上蒼賜給朕、賜給大秦的神物,足見天命歸秦!”
趙高連忙伏身應和,揚聲高呼:“天佑陛下!天佑大秦!”
話音剛落,殿內殿外的侍從齊齊跪倒,山呼之聲此起彼伏,震得梁柱微微發顫。
李斯上前一步,拱手進言:“陛下,此等神藥若能普惠,更顯皇恩浩蕩。可否惠及将士與冢衛家屬,既彰陛下得天獨佑,亦安天下人心?”
嬴政眼中精光一閃,撫掌笑道:“正合朕意。李斯,你來拟诏——即日起,朕将親服瀛涞泉,求長生之道,證大秦永固。傳谕下去,凡為大秦浴血立功者,無論在世與否,皆有榮光:生者他日同享長生,逝者已塑為冢衛,受萬世供奉。”
李斯心中一凜,瞬間悟透帝王深意——這哪裏是求一人長生,分明是要以“永恒”為餌,系住天下人心,讓大秦的根基紮進千秋萬代。他躬身領命,語氣愈發恭敬:“陛下聖明!臣這就拟诏。願吾皇與大秦,同壽無疆!”
殿外的陽光透過窗棂,照在秦皇鬓邊的銀絲上,竟似鍍了層金光。他望着階下俯伏的群臣,指尖輕輕叩擊案幾,仿佛已聽見千百年後,世人仍在稱頌這“永恒”的王朝。
胡亥将夢境謄寫在竹簡上的手微微發顫。昨夜的夢尤為清晰——他跟着母親穿過鹹陽宮的回廊,看見她捧着那只楚式鳳紋漆盤,盤裏盛着新碾的稻種,正與父皇争執。
“淮水兩岸的稻子快熟了,李信的兵卻在燒田,”趙姬的聲音帶着哭腔,銀簪上的綠松石随着動作輕顫,“陛下,楚地的百姓也是人,不是秦人的仇敵啊!”
他在夢中追着母親的背影喊“娘”,卻見她轉身時眼眶通紅,指尖撫過他的頭頂:“亥兒,記住這稻種,它比刀劍金貴。”
竹簡上的字跡到這裏洇開一片墨痕,是胡亥夢醒時滴落的淚。他将這卷竹簡鄭重地遞給內侍,心裏揣着一個越來越強烈的念頭:母親的消失,定與那場争執脫不了乾系。
他下令叫來趙高。
趙高神色親切,卻并不止胡亥這番有何意圖。
胡亥确實仔細看了看趙高,然後撲通一下跪下:“舅舅,您是我的舅舅對嗎!”
趙高驚詫,連忙上前扶起胡亥。嘴上還忙着說:“公子何出此言?”
胡亥擦了擦眼淚:“我都知道了,夢裏,我看見母親叫你兄長,并讓你帶我回到楚地趙家,逃離這個皇宮。”
趙高想起往事,不禁也是老淚縱橫:“你的母親真傻,如今的世道,帶你回去哪裏有在秦宮當公子好呢!”
胡亥搖了搖頭:“母親讓我回去保護楚地百姓,希望我可以讓秦楚兩地的孩子消除世仇,未來可以像手足一般并肩走路……”
趙高嘆息:“好孩子,無論你想做什麽,舅舅都會幫助你的。”
胡亥捏緊拳頭,指節泛白如玉石,聲音裏帶着孩童般的執拗與顫抖:“當年,究竟是母親自缢,還是父皇下令誅亡的?”
趙高臉上的淚痕還未乾,聞言卻猛地一僵,扶着胡亥的手瞬間收緊,指腹掐進他的胳膊。殿內的燭火恰好跳了跳,将他眼底的驚惶照得無所遁形——這個問題,他藏了十餘年,像藏着一根紮在心頭的刺,連呼吸都帶着隐秘的疼。
“公子……”趙高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避開胡亥的目光,看向案上那盞還冒着熱氣的藥湯,“夫人是病逝的,宮檔上寫得明明白白。”
“我不信!”胡亥猛地甩開他的手,後退半步,眼中的淚珠子噼裏啪啦往下掉,“夢裏她撞向宮牆時,父皇就站在廊下!他手裏攥着那枚斷了的銀簪,一句話都沒說!”
趙高的臉“唰”地白了。他想起那個血色黃昏,妹妹倒在冰冷的青磚上,銀簪斷成兩截,其中一截滾到秦皇腳邊。他跪在不遠處,看着秦皇彎腰撿起那截簪子,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綠松石,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冰。
後來秦皇下令“禁言”,他便知,這段往事再也見不得光。
“是你親眼看見的?”趙高的聲音發飄,他忽然抓住胡亥的肩膀,力道大得吓人,“夢裏的事怎能當真?藥力亂神,公子莫要被幻象迷了心!”
“不是幻象!”胡亥扯開衣襟,露出頸間那枚貼身戴了多年的玉佩——青玉質地,刻着楚地特有的纏枝紋,正是夢裏母親塞給趙高的那枚,“這玉佩是你給我的,你說‘戴着它,就像娘在身邊’。若她真是病逝,為何要讓你帶我逃?”
趙高望着那枚玉佩,喉結滾動半晌,忽然癱坐在地,蒼老的手捂住臉,嗚咽聲像困在籠裏的獸。“是自缢……”
他終于松了口,聲音破碎如風中殘燭,“你母親當着陛下的面,用束發的絲帶纏了梁木。她手裏攥着淮水百姓的血書,說‘陛下若不停兵,我這具身子,便當是楚地的賠禮’。”
胡亥僵在原地,仿佛渾身的血都被抽乾了。他想起夢裏母親捧着稻種的模樣,想起她那句“稻子比刀劍金貴”,原來那不是尋常的囑托,是用性命換來的慈悲。
“父皇為何不攔着她?”他喃喃自語,眼淚糊住了視線,“他若停兵,母親就不會死了……”
“陛下那時被戰事沖昏了頭啊!”趙高猛地擡頭,眼中淚水晶亮,帶着積壓多年的怨怼,“李信攻楚大敗,損了秦軍七萬,朝堂上全是喊着‘屠楚洩憤’的聲浪。你母親偏要撞這個槍口,說楚地百姓無罪……”他忽然壓低聲音,湊近胡亥耳邊,“她死的第三天,陛下就收回了屠城令。你說,這究竟是她的血換的,還是陛下終究……”
後面的話他沒說,可胡亥懂了。就像夢裏母親撞向宮牆的瞬間,父皇眼中閃過的那絲動搖——或許不是不愛,只是帝王的權衡裏,總有比兒女情長更重的東西。
“那父皇……”胡亥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他後悔嗎?”
趙高撿起地上的玉佩,重新為他系好,指尖觸到玉佩下的溫軟皮肉,忽然想起妹妹臨終前的眼神,那裏面沒有恨,只有牽挂。
“誰知道呢。”
他拍了拍胡亥的背,語氣裏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鄭重,“但公子記住,你母親要的不是真相,是秦楚不再相殺。你若真念着她,就該讓這天下,長出她盼的模樣。”
胡亥望着案上那碗藥湯,幽藍的微光在水面晃蕩。他忽然伸手,将藥碗推到一邊——那裏面的泉力能引他見母親,卻也在一點點啃噬他的心神。他要的不是活在夢裏,是醒着完成母親的囑托。
“舅舅,”他擦乾眼淚,眼神忽然亮了,“我要去楚地。”
趙高一愣:“去做什麽?”
“去看看淮水的稻子。”胡亥撿起那卷記錄夢境的竹簡,指尖撫過“秦楚孩童如手足”幾個字,“去告訴那裏的百姓,母親用命護下的土地,我不會讓它再染血。”
趙高望着他眼中的光,像看見了年輕時的妹妹。他忽然笑了,從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銅符,上面刻着“趙”字:“這是趙家的令牌,楚地趙氏見了它,會護着你。只是……”
他看向鹹陽宮的方向,那裏燈火通明,秦皇或許正在燈下翻看胡亥的夢,“陛下若知道了,怕是會動怒。”
“我不怕。”胡亥将銅符攥在手心,忽然想起夢裏母親說的“稻子要自己種”,“他若真念着母親,就該懂,這天下的安穩,從來不是靠刀兵,是靠人心。”
當夜,胡亥沒再服藥。他将那卷寫滿夢境的竹簡封進木匣,又往行囊裏塞了把楚地的稻種——那是趙高托人從淮水帶來的,顆粒飽滿,帶着陽光的味道。
趙高站在廊下,看着他換上便服的背影,悄悄對心腹遞了個眼色:“備車,去楚地。告訴沿途關卡,就說公子奉陛下密令,巡查農桑。”
車轍碾過鹹陽宮的青石板時,胡亥掀起車簾,望向天邊的殘月。他知道,這一去,或許再也回不來了,但他懷裏的稻種在發燙,像母親的手,推着他往該去的地方走。
而鹹陽宮深處,秦皇正摩挲着那截斷簪,案上攤着胡亥最新的夢境記錄,“楚地稻子”四個字被他用朱筆圈了又圈,燭火在他眼底投下複雜的光影,像有什麽東西,正在那片冰封的心底,悄悄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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